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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又一场浩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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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薇虽然看起来个子娇小纤细,但使出的招式却个个都像是要将我活生生一分为二。她的力气比我想象中要大许多,而扛着巨大镰刀的情况下还能快速又灵活地变化不同的角度向我袭来,这让我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我的匕首长度太短,注意力也并不像最佳状态那般集中,好几次那把巨大的镰刀都剐蹭过我的喉咙,险些就要让我命丧于此。我的额头全是冷汗,愤怒让我握着匕首的手也止不住颤抖,我太迫切想要拿下胜利杀了面前态度傲慢的人,却怎么都无法近她的身。
镰刀在我身上划出更多的口子,如果不是闪避及时,我恐怕好几次都会因此重伤倒地。刺痛感让我的理智愈发混沌,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锐痛每增加一分都让我更加迫切和焦灼地想要进攻,但这都是适得其反,只会让我被迎面而来的镰刀打得连连后退。
罗薇还在笑着,她稚嫩漂亮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欢快笑容,时不时还能听见孩童特有的银铃一般的笑声。这样的笑声刺得我耳膜生疼,我心中的仇恨被进一步激发,让我瞬间脚步虚浮,险些被镰刀的刀柄打到下巴。
“哎~”罗薇故作叹息,但我能听出来她的语气仍旧是活泼可爱的,这让我有些不寒而栗,“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去死呢?真无聊。”
镰刀划过我的胸口,伴随着飞溅而出的血珠,剧痛在一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我差点闷哼出声,但还是死死咬住舌尖忍住。我勉强在地面站定,她一步步靠近我,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笑意。
“丹尼尔!”
我猛然听见安琪在喊我的名字,随后我感觉到浑身上下充斥了一股莫名的魔力,刚才的头晕和混乱感被驱散了大半,伤口也在瞬间愈合如初。不仅如此,我跑动的脚步和跳跃的动作也显得轻快而利落,就连挥动手中的匕首也变得有力许多。我知道这是安琪在用她的魔法帮助我,我的心里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这让我的决心也坚定了许多。
有人在支持我,这是不可否定的。罗薇的攻击招式灵活又多变,但在安琪的帮助下,我开始变得能够轻松躲开那把致命的镰刀,找机会反击。罗薇似乎也被我突然的速度吓了一跳,她的攻击在我的进攻之下变得缓慢起来,好几次都险些被我的匕首挑飞她手里的镰刀。
但我知道这也只是暂时的,我不确定对方真正的实力是否仅此而已,而和她相熟的洛克也一直站在边上默不作声,我有些拿不准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如果还有增援或者别的埋伏,那我们的下场也就只有一个了。
眼下,我必须趁着还能压制对方的时候保护好安琪,只要他们能找准机会离开现场,之后的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在这一刻我发觉我活下去的动力或许已经不再是荣誉和荣耀,也不再是为了寻找真相洗白冤屈,而是赌上我的性命,也要为那些因黑宝石商会而死去的人复仇。
这或许是我仅能做的事,也是我唯一感到真实的事情。
“周心鑫!”我大声喊道,“带着安琪离开!现在!趁他们还没有增援到场,快点离开这里!”
周心鑫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大概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我身上流淌的属于安琪的魔力猛地加重了许多,随后我才从耳畔呼啸的风声里听见安琪同样焦急的声音。
“不,我不会走的,丹尼尔。”她说,“我会和你在一起。”
“你忘了吗?在我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要放弃自己的时候,只有你相信我支持我,你说我不应该拘泥于自己的过去和无法选择的命运,我就是我,应该遵循自己的内心活下去。”
安琪……
“我的内心就是我要和我在乎的人一起活下去!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是恋人对吧,我怎么能抛下你自己离开呢?你没有抛下我,我也不会抛下你,就算是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害怕也不后悔。”
“丹尼尔,我们会一起逃出去的。”
身上流淌的魔法更加强烈,我的眼眶也随之酸涩起来。无论我的过往和理想是否有诸多谎言和虚假,但我能深刻感受到,安琪是真实的。我开始感到无比庆幸,庆幸和对方相识,也庆幸和她成为恋人。
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脑海里那股无法控制的怒意又一次席卷了我的理智,我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快得好像要冲破胸腔一般。头疼感伴随着沉重感在一瞬间如同灌满了铅一样让我的大脑闷痛不已,哪怕只是呼吸和眨眼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我下意识闷哼起来,安琪见状只是更加焦急地呼喊我的名字,但不知为何,我只觉得她的声音让我烦躁至极,比夏日的夜间会响起的虫鸣还要聒噪。
“丹尼尔,你怎么了,丹尼尔!”
很吵。
“丹尼尔,你受伤了吗,发生什么事了,丹尼尔!”
很吵。
我的胸口压抑了太多挥散不去的东西,这使得我的身躯像是在一瞬间被太多太多虚无缥缈却又沉重至极的东西填满充斥,让我浑身上下都沉重又烦闷。安琪的呼喊刺激着我的神经,让我本就又烦又急的心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我开始觉得她麻烦,碍手碍脚,不懂看气氛说话;固执又不肯听我的建议,只是在给我添乱而已。
麻烦,真的好麻烦,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能乖乖听我的话,非要违抗我,非要给我添麻烦?!
“周心鑫!”我大喊,丝毫没有顾及还在担心我的安琪,“你没听见吗?带着她走!”
“丹尼尔!”安琪高声喊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闭嘴!”我有些暴躁地大声说道,“你留下来能做什么?让我们分心保护你,还有什么用处呢?我是为了保护你才做这么多的,你完全没感觉到吗?”
“丹尼尔,我……”安琪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搞清楚现状就赶紧走,你留在这里只是累赘而已!”我说,“别逼我对着你发火。”
安琪哑了声,我的胸腔更加烦闷起来。周心鑫这才开口,大喊了一声安琪的名字。安琪没有再继续和我说话,我借着余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只是低着头,乖乖被周心鑫扶着肩膀离开。
这是我的目的没错,我只是想让安琪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为什么我感觉到莫大的不对劲,心脏酸涩得要命,让我完全无法忍受。可我丝毫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我压根控制不了我的思绪和动作,手上的招式也变得混乱暴躁起来。
周心鑫走得很快,他来到洛克身前,还是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抱歉啊,洛克哥。”他说,“我和安琪姐说过要保护她的。”
佣兵团和黑宝石商会有莫大的关系,而神谣也和佣兵团关系密切,不难推断出她八成也是商会的人,再不济也是因为钱或者别的什么而为商会卖命。黑宝石商会掌握了大陆绝大多数的金钱和资源,仅凭这一点想要雇佣任何人都几乎不是问题。他们能提供任何人想要的一切,无论是钱财还是地位,眼下就连发动暴乱也轻而易举。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落日镇的屠杀,再到之后神殿护卫队的覆灭,队长的处刑,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们棋局的一步而已。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要帕乌尔因此覆灭吗?还是更大的野心,要整个大陆都为此陪葬。
就连大多数人的偶像凯文也是黑宝石商会的人,这背后牵扯的事情太多,如果无法彻底搞清楚黑宝石商会的目的和内幕,就无法得到事情的真相。无论是帕乌尔还是神殿,抑或是生活在大陆的每一个普通人,都只是一场闹剧里可以随意抛弃和利用的棋子。
不仅如此,凯文还以黑宝石商会的名义邀请我和黛西参与内战,我不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背后只会有更大的阴谋。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我还是黛西,但以现在的线索推断,八成是看上了黛西的能力和战力,想要像神谣一样拉拢黛西为他们效力。和黛西分开之后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不知道她是否去到了安全的地方,又有没有按照计划找到些许有用的线索。
想到黛西,我的大脑又变得烦躁不已,恐惧和不安在一瞬间侵蚀了我的理智,像是萦绕在脑海的一条巨蛇,缠绕着我的身体逐步收紧,让我无法呼吸又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感受着力气和氧气在逐步从身体脱离,我变得无力起来,视野也一阵模糊,只有愈发汹涌的对什么的恐惧和不安在沸腾燃烧。
“真是庸才。”突然有人说道。
我抬起头,才发现之前应该已经离去的墨隐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他冷酷地扫视着周围,随后将目光锁定在了一旁站定的洛克身上。
“同伴陷入苦战,你就这样看着吗?”墨隐说,语气里满是轻蔑和戏谑,“忘记命令了?还是被突然发疯的老熟人吓得动弹不得了?”
洛克依旧没有回话,他随即又将目光转到我身前的罗薇身上。我的匕首正好对准了她的握把,我猛地用力,将她的镰刀硬生生挑飞出去。罗薇不甘心地呜咽一声,随后飞快地向后撤了一步。
“连个杂兵都打不过。”他冷冷地道,“这么多年在商会就是吃白饭的吗?还是自信心膨胀了,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了?两个人出马连一个人都拿不下还被挑飞了武器,真是蠢材中的蠢材!”
“咕呜……”罗薇有些气极,她伸手指着一旁仍旧没什么反应的洛克高声开口,“都是福原啦,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帮忙!才不是我的错!”
“闭嘴。”墨隐开口,随后抬起眼打量了我一番。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充满了不屑,随后他并没有如我所料向我攻击,而是一抬手,将两个影子扔了上来。
我这才看清,周心鑫和安琪跌在地上滚了两圈,脸上和衣服上也全是泥污和血痕。安琪的脸颊甚至留着一道长长的伤疤,正在不断往外渗着血珠。鲜红的血一颗颗地滚落下来,将她面前的地面也染出一片小小的赤色痕迹。
我的心顿时凉了大半,恐惧在脑海里叫嚣沸腾,与此同时,更大的愤怒和痛苦快要将我的理智和灵魂撕碎开来,让我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着抖。
“两个想跑的老鼠。”墨隐开口,“不自量力。”
我看见洛克的神色也猛地凝重下来,他颇为焦急地向前迈了一步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出口。
“嘻嘻,真是活该呀~”罗薇捂着嘴偷笑。她将之前掉在脚边的镰刀捡了回来,重新恢复成一开始高傲又俏皮的样子,看得我气愤至极。
安琪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我的理智备受煎熬,好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真是搞不懂。”墨隐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上面怎么会对你这么一个人如此感兴趣,还非要留活口。”
“哎,不过我这个人啊,最讨厌按部就班的没意思的事情了。看你蒙在鼓里,我就好心告诉你点事情吧。”他说,“其实啊,落日镇的人是我下令杀的。”
“没想到吧?当时的命令只是让我们把这个私逃的圣女给处理了,再为了保密灭口接纳她的孤儿院,并没有下令要屠杀落日镇的所有人。但这有点太无聊了,不是吗?孤儿院里都是些软骨头,估计一把火都能烧个干净。我们跑那么远怎么能只做这一件事呢?当然是要找点乐子了。”
“啧啧,我现在都还记得那天的光景,果然啊,还是临死的惨叫最悦耳动听了。不过有点可惜的是我好像不太记得你的事,可能是那时候人太多了,你这样平凡又普通的人,又怎么能让我记忆深刻。不过你也应该庆幸自己的普通,要是我发现你还活着,怎么可能让你好端端长到现在呢?”
“神殿这种窝囊的家伙,事先就因为害怕走漏风声下令封锁所有的消息,所以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其中的内幕。这也都多亏了他们的胆怯和懦弱,才让我们找到了这么大的乐子。不过呢,有时候知道的人越多也就越危险,因此我也杀了那些知道这些事的佣兵团高层,毕竟死人比活人要保险得多。”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那种笑容让我遍体生寒。眼前的人无疑是最可怕的杀戮狂,他压根不在乎人命和道义,将屠杀当作取乐的工具和手段。
“我想想,有点无聊啊。这样吧,你们看,这两个人是你的弟弟……”他指了指洛克,又看向我:“和你的恋人,是吧?我该怎么玩好呢,是在你们面前把他们杀死呢,还是……哦,你们两个现在开始互相残杀吧,谁赢了我就可以放过他们其中一个人,不过呢……”
他顿了顿,说:“只有活下来的那个人拥有选择的权利,至于败者,就等着去地狱来一个感人肺腑的团聚吧。”
我被他的话震慑了几秒,我愤怒于他那种无所谓的态度,但对于安琪的担忧和恐惧让我立刻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重新握住手上的匕首。我的潜意识似乎已经不再将洛克当作曾经的同伴,对他隐瞒和背叛的愤怒在一瞬间席卷了我的脑海,我竟然有些庆幸是要和这样一个叛徒交手,让我丝毫没有什么沉重的心理负担。
洛克站在原地,他并没有攻击我的念头,只是有些沉痛地看着我。
我的刀离他越来越近,可越近我就越烦躁不已。在那一瞬间我又怒斥自己的懦弱,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将匕首捅向他。
就在此时,我感到一股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温热的血液在一瞬间染湿了我的上衣,痛感太过剧烈,我的呼吸也在那一瞬几乎停止。等回过神来,我才猛地从喉咙里咳出几滴血雾,然后踉跄着向前跪倒,在自己胸口抚到了汹涌泛滥的血。
“为什么不能有第三种玩法呢?”周心鑫说。
他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用他的刀从背后捅了我。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却正好看见他无所谓的表情。周心鑫换下了方才紧张又慌乱的神色,以一种轻车熟路的态度将刀从我的身体中拔出来,擦拭起来,那刀刃上还淌着我的血。
“说实话,从一开始上面就是要抓那个谁吧,和我们又没关系,把那个女的放了,带着他回去交差吧。”他说。
“周心鑫……?”我和安琪同时出声。
他并没有理睬我们,而是走到我面前,朝着我的胸口猛踹了几脚。
“老子真是忍你很久了啊,丹尼尔。”他朝我呸了一口,脸上满是厌恶,“装什么正人君子呢,还真以为自己是以前高高在上的大明星啊。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伪君子了,真是活该,还是这种丧家犬的样子适合你,丹·尼·尔·队·长——”
“周心鑫,你别……”安琪凑上来拉住了周心鑫揪住我领子的胳膊,脸上满是不忍和悲伤。
“这有你什么事。”周心鑫高声道,“一边待着去,这男的哪里好了,要你急成这样,多想想自己的安危吧。”
身上传来的剧痛让我只能匍匐在地面不停喘息,我努力睁开眼去看安琪和周心鑫的方向,但我的视野也随着痛感而不断变得模糊起来。怒火再一次燃烧,又一次被背叛的愤恨让我不停地在原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抓我掉在一旁的匕首,但我只能无力地在地面翻滚,看起来一定十分狼狈。
可恶,可恶!!
我怎么能没有想到,周心鑫这个家伙……我到底为什么要百分百信任洛克的人,他是洛克的人,我怎么能……!!!
“真是一出好戏!”墨隐大笑起来,他弯着腰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剧目一般不停鼓掌。“好吧,我答应你,这是你应得的,我会放了圣女。”
“你最好说话算话。”周心鑫说。
“当然。”墨隐点头,“我虽然不怎么善良,但还是守信用的,这可是做生意之本啊。”
周心鑫捏着安琪的肩膀将她向外推去,完全不顾及安琪似乎已经泪流满面。她绝望地抽噎着试图挣脱开周心鑫控制她的手,但两者的力量级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她只能被提着不停踉跄,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心脏感到久违的锐痛,有什么要离开了,无助和痛苦在瞬间席卷我的理智和脑海,但这并没有为我带来任何扭转局势的奇迹。
说到底,那种事或许只发生在戏剧中吧。
眼下我只能不停地向前爬,任由流淌的血液染红我身下的土地,感受力气和清醒逐步从我的身体和脑海中消散。太痛了,伤口在不断地撕裂,沙石磨过我的手掌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有我恐惧着什么的心脏,一切都太痛了。
我没办法追上去的,至少在我的伤势得到恢复以前,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走安琪。我不知道周心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又是否会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保证安琪的安全。我甚至像幻想一样思索这只是周心鑫计谋的可能性,他只是想用攻击我来换取信任,这样就能将安琪安然无恙地送离这里。
“周心鑫!”我开口。
如果他能做到,那我……我也……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的视线一定是充满恨意的,像是濒死的猛兽一样,燃着无尽的不甘。
可眼下我只能瘫在原地,破罐子破摔一样用最后的怒意大喊着质问他,然后希望他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
但显然,事与愿违。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泄密的吗。”他突然变得无所谓起来,用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来打量我的狼狈。“让你失望了啊,丹尼尔,因为那不是洛克哥做的,而是小爷我啊!”
“不过这和他也不能说完全没关,毕竟你也知道,商会可不好混啊……要是他真的什么也不做,恐怕早晚有一天会被扫地出门吧。于是我就代劳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意外啊?”他笑得肆意,声音也逐步变大,“洛克哥似乎顾忌你们的感情一直不肯动手,不过哪又怎么样,这黑锅他不还是背了?”
“你也真是蠢得可以,天天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还以为你很聪明呢,结果最应该被怀疑的我你都没想过,反而去怀疑洛克。”他说,“真是丧家犬啊。”
他一边嘲笑我一边用脚踹我的伤口,本就撕裂的口子疼得愈发剧烈,每一下都像是要直击灵魂一般让我活生生疼晕过去。血液随着殴打而四溅开来,他的拳头和腿每踹上我的身体一次,流淌而出的血便会被打得四处飞溅。我疼得两眼不停发黑,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和低吼,握住胳膊的手指死死掐着,在警告自己绝不能就此倒下。
但是太痛了……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等我奄奄一息时周心鑫才故作轻松地拍着手上的灰,又转身去抓安琪的胳膊。
“行了,都搞定了,把他带回去交差吧。”他道,“这个女的我就带走了。洛克哥啊,他这次是一点力都没出吧?我看……墨隐大人,不如把他的位置让给我坐坐怎么样啊?”
“当然。”墨隐笑道,“赏罚分明,能者居之,这才是佣兵的规矩。”
“那就提前多谢墨隐大人了。”周心鑫笑道,随后扯着安琪向外走。安琪像是铁了心一般努力抗拒着,周心鑫有些着急,刚准备开口便被一个耳光抽得愣在了原地。
安琪抬头凝视着他,满脸都是泪痕。她的双眼通红,嘴唇也不停嗫嚅着。
“我真的看错你了……”她说,话尾带着浓重的泣音。“周心鑫,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周心鑫似乎是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去抓她的胳膊。安琪抹着眼泪小跑着向我跑来,却在还差几步路的时候被砂石绊倒跌在原地。她趴在地面朝我爬来,我们都蜷缩在地面,直到感受到一股魔法的热流慢慢覆盖了我的伤口,还有她抚上我发顶,还在轻轻拂动的手。
好像每一次,我因为什么而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她都会这样抚摸我的头发,告诉我,丹尼尔,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无论那是大事还是小事,是不是我的错,我应不应该为此而感到愧疚。她都无条件地安慰我支持我,让我明白无论如何我的身边都会有她的存在。在酒馆的时候,我偶尔还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食物香味,有时候是刚烤好的面包,有时候是啤酒或苹果酒,有时候又是有些浓重的肉排的香气。
周围人声嘈杂,我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不会有人愿意听的话,安琪会撑着下巴歪着头坐在我身侧,然后伸手抚摸我的头顶。
丹尼尔,打起精神来。她说。不管遇到什么,都有我相信着你。
她伸手抚摸我满是伤痕和血污的脸,用那双流了太多眼泪的眼睛满含深情地同我对视,我在她眼底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一如既往地独属于安琪的温柔。像初春刚化开的雪水,漂亮的蓝色如同天空一般澄澈,象征着冬去春来的复苏之感,让人不住地感到安心。
她的脸上同样满是泥污,但我却觉得无比干净。
恍惚间好像我们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在一个黄昏推开酒馆的大门,她手里还端着别的客人用餐结束的盘子,满心欢喜地过来迎接我。随后,我们找到一个角落里坐下,我开始说一些早已忘却的往事,那些仍旧活在回忆里的同伴做了哪些糗事,我又因为什么失误被黛西臭骂了一顿。金曜扬也会找准时机过来凑凑热闹,她会热情又活泼地攀在安琪后背,装作大人一样数落我真是粗心鬼。
之后,安琪会小声制止金曜扬让她记得照顾我的情绪,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让她们不必如此照顾我,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护卫队的一员,应该是我照顾她们才对。
说什么呢,丹尼尔。安琪笑着伸手来摸我的脸。我们是恋人不是吗,我本来就应该照顾你呀。
那时候她没有因为圣女的身份而惴惴不安,我也还活在那样虚假的美梦之中。一切都如此温暖和祥和,哪怕一切都是虚假的,随时会彻底破碎,但无可否认,活在那之中的她和我,都是无比真实的存在。
“丹尼尔。”安琪开口,她的声音带着太过浓烈的悲伤,我在听到的瞬间就想要落泪。“从我出生起,一切就是错的。我不是自然降生在这片大陆的生命,也不是应该活下去的人。我的懦弱和胆怯害死了很多人……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为了他们而感到痛苦和不停忏悔。只要我活着,我就要承受这些痛苦,我背负了太多的罪,我是罪无可赦的罪人。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有一天一切会公之于众,我会成为死在火刑架上众人唾弃的魔女。”
“但是,你告诉我,想要活下去从来就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你说,你很需要我。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如此坚定地需要,你知道吗,丹尼尔,你让我觉得……我活下去,其实是有意义的。我的出逃是有意义的,我东躲西藏到现在是有意义的!我还不能早早地死去,因为……因为……我还没有遇见你……”
“不是作为罪人,更不是作为圣女,而是作为安琪。我的存在是有必要的,有人需要我,有人期待我。你让我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生活着,感受到快乐和悲伤,你让我空洞的人造的身体,有了像人一样的心脏。”
“如果没有遇见你,喜欢上你,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是安琪。我只是圣女,一个背负着罪孽的苟活着的圣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泪水模糊了她的脸颊,长发也散落下来,被风吹散。但我能确定,她是在笑的,她的嘴角挂着我见过无数次的温柔又幸福的笑。
“丹尼尔,谢谢你遇见了我,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恋人。”她说,“我一生里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遇见并喜欢上了你。”
我眨着眼,视野也随之而模糊不清。暖意覆盖了躁动的内心,让我再度平静下来。这里不再是战场,而是那时候黄昏的酒馆。我喜欢的安琪就这样坐在我的对面,羞怯又甜蜜地告诉我,她喜欢我。
“但我还是让你失望了,安琪。”我苦笑道,“对不起,辜负了你的期待。我好像,其实不是能拯救任何人的英雄,只是……不停在被你拯救的平凡的人而已。”
“不会的。”安琪打断我,“我相信丹尼尔一定可以做到。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眼里最耀眼的。”
丹尼尔,打起精神来。她说。不管遇到什么,都有我相信着你。
我哑然。
周心鑫挠着后脑勺,有些不耐烦地又来扯安琪的胳膊,他的语气有些着急,手上的力气也更大了几分。哪怕安琪不断地抗拒着还是被他拖拽起来,向着一旁踉跄着挪动。
“丹尼尔!”她终于大哭出来,“别放弃,丹尼尔,不要放弃!”
我知道。
有你一直在我身边,我怎么会屈服于这样的命运。
可就在我咬牙目送着他们离开的时候,一切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安琪的双眼猛地睁大,随后空气中溅起一阵飞扬的血雾。赤红的颜色染红了浑浊的大地,显得艳丽又无比凄美。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再也没了光泽,变成一汪了无生机的冰凉死水。随后,她从周心鑫手里滑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重重砸在了地上。
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
“抱歉啊。”墨隐的手里握着还滴着血的利刃,“我这个人最讨厌煽情的桥段了。”
……什么?
诶?
安琪?
发生什么了,怎么会……安琪……?
“你这混蛋干什么?!”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宕机,拼命抗拒着眼前发生的现实,说不出话,连大喊她的名字都做不到。我除了被愤怒刺激得不断涌着眼泪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张着嘴,无声地不停嘶吼。
我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但四肢的无力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哪怕只剩一点力气,也会立刻脱力让我又一次摔回地面。
我的脑海只剩下一件事,我要报仇,我要给安琪报仇。无论如何我都要做到这一点,现在,立刻,马上。
周心鑫发出一声怒吼,随即拔刀向对方挥砍而去。但他们的实力差距实在悬殊,没几下他便被人挑飞了刀具一脚踹翻在地面,随后又是被一脚正中脑门的攻击踢得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要不是看在是同事的份上你还能活到现在?”墨隐有些鄙夷地收了武器,还顺手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衣摆。
剧痛持续席卷我的全身,刚刚压下的怒火再度燃起,这怒火只会比先前更加汹涌。我只觉浑身都像被撕扯一般疼痛,思绪也变得混乱,我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粗重而急促,过大的刺激似乎让我在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和痛觉。按理来说我应该已经动不了了,撕裂的伤口让我流了太多的血,但我还是不管不顾地挣扎着从地面爬起,仅仅凭借着本能像断了骨头的人一样扭曲地站立着,愤怒地想向他扑过去。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我刚迈出一步,另一股剧痛又将我拖入黑暗之中。
洛克站在我的面前,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靠近我的。随后,他将那把刀刺入了我的身体。
我两眼一黑,又再度摔倒下去。昏迷前,我听见他轻轻开口,语气温柔却又充满遗憾。
“你还是睡吧,丹尼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