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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某人的记忆碎片:戴安的日记 ...

  •   前言:

      这是一本在原落日镇遗址中发现的日记。在探索落日镇旧址时,我无意间在一处被烧毁的建筑物废墟中发现了它。根据记录,那里曾经是一家孤儿院,而这恰好与日记主人自称为孤儿院老师的身份相符。尽管如今这本日记的外皮被熏得焦黑,许多字迹无法辨认,但它其中几页记述的内容被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这本日记的作者以当事者的视角诚实地记录了落日镇曾经的生活,是难得的与落日镇相关的第一手资料。

      为了方便阅读,我特意在校对后将日记中的文字誊抄于此。希望我的工作可以为后面落日镇的研究者们提供便利。

      因某些不可抗因素,落日镇似乎渐渐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当时那桩导致近乎全镇人死亡的惨案更是很少有人在意。但我相信,总会有有心之人愿冒险回到过去的遗迹中,拼凑出当时的真相,为那些已经离去的和仍坚守的人还一个公道。

      我不愿透露我的名字。诚然,这离不开我对自身安全的担忧。除此之外,我也想告诉任何可能读到这本日记的读者,我的名字并不重要:请记住这本日记的真正作者,记住这个名为“戴安”的人。她曾生活在这个帕乌尔边缘的小镇上,曾耐心地教导每一位孤儿院里的孩子。在日落时分,她眼中倒映着温暖的橙色光芒。 “贝拉、本、蒂娜、凯文、阿什莉、弗雷德……”她亲切地呼唤每一个名字,与它们的主人在花园中玩耍。

      请记住她。请记住他们。记住那一个个曾鲜活的灵魂,记住他们的爱、梦想、欢笑;记住他们的泪水、仇恨、冤屈……

      然后,替他们继续走下去。

      1992年10月14日星期一

      亲爱的日记:

      这一天有个难遇的好天气。太阳高挂在空中,金灿灿地闪着光芒,耀眼的兴高采烈。天上有几片云彩飘过,但它们都没能遮住它的明媚。走到室外,一看到那么晴朗的天空,我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几乎要哼起小曲。

      今天一定会有大好事发生。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觉得今天天气好的不止我一个:院长也是这么认为的。身为孤儿院的院长,她总是能随机应变,根据不同的情况作出最明智的选择。一看外面大大的太阳在微笑,她就立刻决定更改原先的计划。

      “我们去花园浇花吧!”这是院长的指令。

      孤儿院旁边有一个漂亮的花园。它并不是那种有着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供人欣赏研究的花园。它的主体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在草丛中间,许多五颜六色的小花生长其中。它们没有什么名贵的品种,都是些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但这并不妨碍我爱它们。它们在丛中倔强地生长,令人意外地开得夺目,于是我们决定承担起责任来,将它们安置在我们的照料下。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似乎不能算花园,但我们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

      既然要我们来照顾,自然是少不了定期的浇水活动,尤其是在雨量稀少的情况下。在院长做出决定后,我和其他孤儿院老师便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孩子们,然后领着他们来到了花园里。踏上户外的土地,大多孩子都很兴奋,在阳光下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看见凯文叽叽喳喳地和朋友讲话,而贝拉向天空指认云朵的形状。

      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感到快乐。我注意到,阿什莉整个人缩在阴影里,离别的孩子们十万八千里远。身为一个尽职的老师,我走上前,微微弯下腰,询问她为什么不和别的孩子们一起享受阳光。

      “可我就是讨厌太阳嘛!”阿什莉哼唧唧地说,眉头皱得活像个小老太婆。我无奈地笑笑,抚上她的头。直到我给她戴上一顶宽檐的帽,她才不情不愿地动身,和其他孩子一起走在鲜花中。

      孩子们可真能干。他们井然有序地分工,有的孩子不停歇地从水井里挑上来一桶桶水,有的孩子负责灌满水壶;一些孩子接过水壶,在地里四处浇水,还有的细心检查每一块土壤,嘴里指挥着哪块地还干旱,哪些地方都快发洪水了。

      我和其他老师站在阴凉处,看孩子们辛勤地劳作。有时有风吹过,别提多惬意了。我们偶尔说几句话维持一下孩子们之间的秩序,但大多时间就这么静静立着,看孩子们热火朝天地在小花园里劳作。时间久了,我忍不住心里发虚。

      “我们这么待着是不是有点太偷懒了?”我问。

      “怎么会呢,戴安。我们这是给孩子们宝贵的锻炼机会。”艾米老师说。她双手抱在胸间,倒是一副悠闲无所谓的样子,“再说了,他们多热情啊!”

      我再朝那些孩子看:他们忙碌地在小花园里奔忙,虽然额头上顶着大大小小的汗珠,但双眼是同样闪闪发亮的。空气中不光是以劳作为目的的沟通交流,更是玩耍时特有的阵阵笑声。哪怕是最开始耍脾气不愿意顶着太阳忙碌的阿什莉,此时都被这气氛感染:此时,她正全神贯注地举着个小水壶,往花的根部浇水。

      见他们那么投入,我倒也忍不住笑了,放下心来:是啊,毕竟这可是他们的花园。这恐怕会令人意外,但院长并不是那个提出要照料花园的人。我来的时候,花园已经被孤儿院接手了,可听资历更长的艾米老师说,是之前的孩子见花园里自然开了那么多花,自发地去求院长组织大家照顾花园的。因此,这花园一直以来都是孩子们的花园。

      随着一朵朵花发芽、盛开、凋谢,孩子们一年一年地长大了。当初那个主动提出要照料花园的孩子已经十六七岁了。他搬了出去,自己找了工作,如今不仅能养活自己,更能在每次回来探访的时候,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带上几件令他们惊叫连连的礼物。当然了,老师们也有份。我的房间里便留了块地方,专门摆他与其他孩子送的礼物:异国的琉璃碗、丝巾、童话书、稚嫩笔触的涂鸦、树叶做成的笛子、死去的蝴蝶、干了的紫色小花……如果有一项让我根据礼物说出对应送礼者的考验,那我一定能以100%的正确率通过它。

      身为老师,这些孤儿院里的孩子已经不知不觉间成为我世界的全部。贝拉、本、蒂娜、凯文、阿什莉、弗雷德……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与面庞都深深刻印在我脑海中。我想,哪怕等我白发苍苍、眼睛花掉、昨天做过的事今天就不记得了的时候,我也不会把他们遗忘。

      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一件珍贵的礼物,他们每个人都为我的世界带来别样的光彩。今天的天气别样地好,便理所当然地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我还在观察孩子们劳作的样子。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朝我们这边奔来。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我们院里的某个孩子,可当我眯起眼睛仔细瞧时,我才发现那是个从未见过的面孔:女孩长着一头粉色长发,身上裹着一张黏满灰尘的麻布,一双蓝色的眼因极度疲惫而显得空洞。她踉踉跄跄地向花园跑来,一个不稳,就差点要狠狠跌倒在地。

      院长不顾自己穿的长裙奔过去,将那个女孩抱在怀里。我和其他老师连忙跟上去。那个女孩似乎真的很累了,没等我们问清楚她到底从哪里来,就不知不觉在院长的臂膀中睡了过去。其他孩子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不是镇里的孩子。”艾米老师说,“我见过镇上每一个孩子,但我从未见过她。

      我在心里暗暗点头。我和艾米老师一样,在镇上待了好几年,因此对这里的人很是熟悉。自从当上孤儿院的老师,我对孩子的存在就更加敏感。也许她是从别处来:这并不奇怪,毕竟落日镇是不同人交会之处。

      “无论她是从哪里来,都不重要。”院长将那个女孩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一看就吃了不少的苦。她太累了。等她醒来后,我们可以问清楚她住在哪,再把她好好送回家。如果她无处可去,那也只是多一个要照料的孩子。”

      艾米老师皱起了眉,似乎是有所疑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许了院长的安排。院长把那个孩子亲手抱回孤儿院安置,而我和其他老师留下来管那些围在四周的孩子们。

      “好了,都别愣着了。”我说,“花园的花朵们还在等着喝水呢!不用担心那个女孩,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别打扰她。”

      “她会是我们新的伙伴吗?”本问。

      “我不清楚。”我如实回答,“也许她有要回的地方。等她醒来就知道了。”

      “她有粉色的头发诶,好漂亮!”蒂娜说。

      “她为什么只穿了身破麻布啊……难道她之前没有衣服穿吗?好可怜。我们收留她吧!”弗雷德说。

      “是啊,真希望她可以和我们一起玩……”阿什莉说。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女孩,哪怕是好不容易被劝回浇水的岗位上去,他们还是在叽叽喳喳地互相讲着。我和别的老师站在一起,也忍不住聊起那个女孩,猜测她究竟是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如此疲惫。

      “难不成她是一路跑过来的?可为什么呢?”

      我们猜测了很多,但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孩子们已经在讲令人啼笑皆非的克隆人传说了,我不得不去阻止谣言的扩散。我在心里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但最终还是找不到答案。太阳把天空照得澄澈,我心中却泛起了迷雾。既然怎样都猜不明白,不如先不去胡思乱想吧。

      也许,只有等那个女孩醒来,才能解开一切谜团。

      1992年10月15日星期二

      亲爱的日记:

      太阳一如既往地履行它每日的职责,它从窗帘缝隙透入丝丝金光,照在我眼睛上,将我从睡梦中唤醒。今天依旧是个艳阳天。我将帘布拉开,光一下子洒满了房间。这时候,我突然记起之前发生的事:那个粉头发的女孩一下子闯进我脑海中,把我的睡意驱赶走了。在我写完昨天那篇日记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可当时夜已深,我很快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把那些事一一记录下来。

      因此,我一醒来便拿起笔,要写下我的所见所闻。

      凌晨时分,那个女孩醒了。为了不吵到孩子们,艾米老师蹑手蹑脚来到我床边,小声将我唤醒。

      “戴安,快醒醒。”艾米对我说。

      我本来有一肚子怨言:不光是孩子们,我这样的成年人也总是有起床气。但一听她说那个女孩醒了,我的不情愿立刻转变为担忧与好奇。那个孩子的状态有多么差,我是见识过的。这样一个浑身只穿一张破麻布,还跑得筋疲力尽的女孩,天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孤儿院以前不是没收留过类似的孩子。第一眼看到那女孩时,我想到了凯文。我们是出去采购物资时第一次见到凯文的。那个时候,阿什莉穿着一件由碎布拼凑成的衣服,灰头土脸的。小男孩唯唯诺诺地走在人群里,祈求好心人能给自己一些吃食,被人厌弃时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或失落,只是眼神空洞,麻木地向其他地方走去。我当时想,他一定曾上万次被他人拒绝。

      我们问他家在哪,发现他并不是落日镇本地人,而是从其他地方流浪来的。我们把他带回孤儿院,并告诉他从此以后这里便是他的家。一开始,他警惕而局促,就像一只流浪久了的小兽。当我们靠近他时,他便会如被开水烫到般躲开。他也极度缺乏安全感。我观察她,发现他总是艳羡地看向别的孩子,眼底是无论如何藏不住的受伤神色。他还总咬指甲,一直咬到手指出血。

      现如今,凯文已经在孤儿院生活了一年半多,他也终于卸下防备,将童真的本性展露在我们面前。他会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主动拥抱我和其他孤儿院老师,并且只会偶尔在紧张的时候咬指甲。尽管如此,我仍然能感受到,这个孩子拥有一颗极度敏感脆弱的内心。他还是会在夜晚偷偷哭泣,在梦里哆嗦着求不知谁别送他走。

      过了这么长时间,凯文还没有彻底摆脱过往的梦魇。这一事实让我更加担心那女孩:她会如何呢?

      艾米和其他老师显然都多多少少跟我想到了一样的事情。和我与艾米一样,他们都提着灯、穿着睡袍,急匆匆地来到那女孩所在的房间。

      粉头发的女孩坐在床上,她蓝色的眼睛睁着,里面却空洞无物。看到我们来到房间里,她没有局促不安,也没有像凯文当初那样应激地缩到角落里。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不像个平常孩子。

      院长也来了。她缓缓弯下腰,与女孩平视。

      “昨天白天,你跑到我们的花园里之后,便睡着了。我们见你失去意识,便让你躺在我们孤儿院的房间里了。别担心,我们没有恶意。”院长的声音很轻柔,像是一片羽毛那样,似乎生怕惊扰到女孩,“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来吗?”

      听了院长的话,女孩却没有任何反应。院长再解释了一遍具体情况,可她只是凝视着院长,一句话也不说。

      “……你叫什么名字?”院长问。

      女孩依旧沉默。她似乎不是不愿将自己的名字说出口,而是根本没有理解院长的话。

      孤儿院里不是没有残疾的孩子。实际上,残疾的孩子更容易被抛弃。他本就缺了两条腿,因此只能坐在我们为他特制的轮椅上行动。见女孩对院长的话毫无反应,我便想到了耳聋与手语的可能性。

      院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拜托身边的人拿来纸笔,开始涂涂画画。她画出女孩奔跑的样子,画出她跑到花园里的样子,又画出了孤儿院,然后,她指着不同的场景,试图帮助女孩在脑内串联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末了,院长指指自己,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哪怕是耳聋的孩子,也可以根据声音的振动与嘴形的变化模仿出音节。院长将女孩的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一字一顿地念出自己的名字。她重复了两遍,想让女孩模仿。

      女孩看着院长,然后略带迟疑地重复了院长的名字:出乎我们意料,那不是含混不清的音节,她的重复是清晰准确的。这证明她在听觉上没有障碍。院长也惊讶地看着她,但没有因自己猜想错误而懊恼,而是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我理解院长,毕竟无论如何,有听觉障碍的孩子都要活得比其他人更累。

      女孩还在重复院长的名字。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让我想起婴孩模仿着说“妈妈”的样子。既然不是听不见,难道是听不懂?落日镇最不缺的就是往来匆忙的人。人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有着不同的追求,曾生长于迥异的文化里,却都在这个小镇上停留了脚步。我也曾是如此。因此,带着各种色彩的陌生语言总是回荡在我们耳边,让我们习惯于异乡来客的存在。也许女孩不会我们的语言,才显得如此茫然?

      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从女孩腹部传来的。看来经过不知多久的长途跋涉,她很饿了。我和艾米去取了些面包与牛奶,将它们摆在女孩面前的桌上。

      “你一定很饿了吧,放心吃吧。”虽然知道她大概率听不懂,我还是这样对她说。

      可她没有反应。我以为她在担心食物的安全,于是干脆自己掰了一小块面包,就着一口牛奶吞了下去。女孩盯着我的动作,然后迟疑地学着我的样子,从面包上掰下来同样的一小块,放到嘴里,之后笨拙地去拿盛牛奶的杯子,一碰,却碰洒了。看牛奶淌出来,女孩茫然地愣在原地,嘴也忘记了咀嚼。

      “没关系的,擦擦就好了。”我们连忙把牛奶收拾干净。我想,她估计是被吓到了。可再将一杯牛奶摆在她面前时,女孩却仍待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嘴里那块面包被唾液润湿,却迟迟没有嚼了下去。

      “真是奇怪……”艾米喃喃自语。

      院长转过头去,询问艾米的想法。艾米沉思地看着女孩。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似乎不是不想吃东西,而是不会?她昨天的奔跑证明她身体机能是正常的,现在她却笨拙得不像八岁的孩子,反而更像牙牙学语的婴儿……”

      女孩完全是一副置身于事外的样子,嘴里突然重复着院长的名字。艾米止住了话,而院长连忙凑过去安抚她。

      在大人的辅助下,女孩总算学着吃下了面包、喝干了牛奶。她确实是一步一步模仿的,这也证实了先前她并不会自己吃东西的猜想:毕竟,哪怕异国食物种类再不同,吃东西这一行为本身是共通的。吃完了,女孩又迷迷糊糊睡了。看来她真的很累、很累。

      既然吃东西是如此,说话也是同理。女孩不是听不见,的确是听不懂。再仔细想想她之前的表现,她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可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如此不明事理……?我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看她睡得香甜,便默契地离开了房间。

      将门小心合上后,我们便纷纷离开,打着哈欠睡觉去了。

      纵使心中有万千疑惑,也都得等睡醒之后再说。早晨,我记下了这一切,但现在该是搁笔的时候了:身为孤儿院的老师,我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都用来写作。已经有孩子叫着我的名字了。其余见闻,恐怕只能等我之后记录了。

      1992年10月15日星期二晚上

      亲爱的日记:

      说来惭愧——既然日记名唤为日记,那它就应该以天为单位,记录每日发生的事。但既然上一篇日记没能覆盖到这一天后面发生的事,又在恰到好处的位置结束了,我便决定新写一篇日记,叙述同一天发生的另一些事。

      我是在晚上写下这些文字的。在我完成上一篇日记后,我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照顾孩子们、做饭、教授阅读技巧……这是每一天我都会与其他老师一起做的事,因此在这里省略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日记应该记录一天中最令自己印象深刻的事。对这几天的我,乃至所有孤儿院的老师们来说,那个女孩便是我们最关注的存在。我是在下午时分发现她已经醒了的。分别在当天上午、中午的时候,有孤儿院老师进屋里去看她,而他们无一例外都静静地退了出来,说她还在睡梦之中。那个女孩一定很累了,昏昏沉沉睡了十几个小时。在下午三点半左右,我端着一杯清水与几块饼干,轻轻叩门后踏入了她的屋里。一进去,我就见她坐在床上,呆呆地朝窗外看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只啾啾叫的蓝色小鸟。

      小鸟飞走了。我进门的声音惊扰到了女孩,她立刻转过头来,一双蓝色的眸子闯进我视线中。她还是像半夜里刚醒时那样,面容僵硬而无表情,就好像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曾哭或笑一般。我无意识打了个寒战,但心里更多浮上一种悲哀:这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她究竟曾经历过什么呢?她现在甚至无法将自己的经历讲出。或者说,难道她拥有精神疾病,天生难以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社会运转的规则?孤儿院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孩子。我不惧怕任何教导、抚养她时可能需要面对的困难,因为我是孤儿院的老师。我的责任就是让这些迷路的孩子找到安身之处,像一棵大树,将他们庇护在我的枝条下,直到他们羽翼丰满,能够飞往广阔的天空。

      于是,我把盛着水与饼干的托盘放到床头的小桌上,轻声对她说:“饿了吗?先来吃点东西吧。等会儿,我再去厨房给你做正式的饭。”

      她呆呆地看着我。我想起来她无法理解我说的话,于是把一块饼干塞到她手里,自己又拿了一块,指指饼干,再指指自己的嘴,然后把饼干放到嘴里咀嚼。嚼碎之后,我再示意她看我的喉咙,咽了下去。等我吃下一块饼干后,我指向她手中的饼干,让她重复同样的步骤。

      女孩小心谨慎地把饼干举起,笨拙地放入嘴中,然后嘴巴一张一合,上下牙彼此碰撞,缓缓将饼干在口中嚼成一个个小块,再继续嚼,总算研成了粉末。吞咽的时候,她闭上了眼,似乎有些紧张。等完全将饼干咽下后,她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我。

      我又端起盛水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令我感到惊喜的是,她竟然很流畅地仰头,把水咕嘟咕嘟喝完了。也许她是喝牛奶时获得了经验?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她的学习能力并不弱。

      等她吃完饼干、喝完水,我就领着她出了屋。她小小一只,警惕地把身子缩起来。我试探性地牵起她的手,她犹豫过后任由我拉着了。我带着她来到走廊里。尽管大多数孩子此时被老师们带出去了,我们还是撞见两个孩子:蒂娜和弗雷德。

      “你好,我叫蒂娜!”见到女孩后,蒂娜热情地围了上去,“你的头发是粉色的诶,真特别!”

      女孩仍然紧张。她扶着我的手臂,整个人躲在我后面。见她那样抵触,我无奈地笑,摸摸蒂娜的头。

      “好了,蒂娜。别吓到她了。”我说,“这个孩子似乎听不懂话,你要慢慢地来。”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人教她说话吗……”弗雷德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眼里透着淡淡的不属于他年龄的忧伤。此时,他更是眉头蹙起,形成八字形状,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

      “肯定不是啊!”蒂娜自信满满,“她估计只是从别国来的罢了。也许,她说另一种语言呢。”

      说着,蒂娜就用好几种不同的语言说你好。她是个总有说不完的话的孩子,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掌握多种语言,与世界各地的人聊到地老天荒。为了达成目标,她总是会抓住机会去镇上,与从其他地方来的商贩旅客攀谈。我想,等蒂娜长大以后,她一定会带着最洋溢的热情与坚定的决心环游世界。也许,她会成为会说不知多少种语言的冒险家?

      女孩依旧沉默,没有回应任何一种语言。等蒂娜没了存货,她便疑惑起来:“我已经把所有我会的都说了……难道她说的是我不会的语言?如果是这样,我要和她聊天,向她学习——”

      “好了,蒂娜。”我终于找到间隙打断她说话,“这个孩子似乎有很多需要学的东西,之后你有的是时间和她聊天。不过,现在她得吃饭了。”

      “我也想吃戴安老师做的饭!也给我做嘛——”蒂娜闹着。

      “不行哦,你今天中午已经吃得够多了。”我变得铁石心肠,“如果还要硬吃的话,会坏肚子的。”

      一旁的弗雷德默默点头附和我的想法,而我在蒂娜撒娇的声音中,走进了厨房。厨房里并没有人。中午的时候,我和其他一些老师负责做饭,把饭菜摆满了长桌。做饭一直是我无法割舍的爱好,更是我引以为傲的技能。每当孩子们吃下我做的菜品,露出满足的微笑时,我便会在心里偷偷笑开花。

      我总是负责下厨,而另一些老师和孩子们则把餐具洗好,让厨房恢复整洁干净的样子,以便我之后再去施展厨艺。我把椅子拉开,让女孩坐在长桌一端。尽管蒂娜想要加餐的愿望被拒绝了,她还是兴致勃勃坐在女孩对面,一边观察女孩,眼里满是对粉头发的惊叹,一边止不住地偷瞧我的动作。

      我来到厨房里,思考了片刻该做些什么后便开始了工作。切肉、调料、涂抹、腌制、烹烤……我曾上千次为他人做我的这道招牌菜,因此一切熟稔得仿佛是肌肉记忆一般。将蜜汁肉排做好后,我信心满满地把它端上餐桌,放在女孩面前。

      我对我的厨艺一向自信,这道肉食便是我骄傲的本钱。深红色的肉排表皮泛着一层油光,火的温度令它滋滋作响。我拿来刀叉。将刀刃抵住没有骨头阻隔的地方,轻轻向下按压,再用叉子使一块与整个肉排分离,热气便飘上来,外皮下的粉色的肉也滴着汁。蘸一些深色的酱料,把它放入嘴中,外脆里嫩的口感令我惬意地眯起眼睛:我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

      当然,这份肉排可不是我给自己做的。我只是做了示范。女孩手里被我塞了刀叉。她费力地握着它们,经过我调整持餐具的姿势后,便谨慎地照着我的样子先把叉子插入肉排,用刀切割下一小块,再叉起放入嘴中——没一会儿,她的腮帮子就鼓鼓囊囊的,嘴巴抹了油,眼睛似乎也睁大了不少。更令我惊喜的是,她居然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美食的魅力啊。看她虽然生疏,但吃得那么开心,我也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在她吃的时候,我告诉她每一件物品的名称。叉子、刀子、盘子、食物、蜜汁肉排。她认真地记每一个名称,然后重复着它们的音节。最后,我告诉她好吃的概念。尽管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真正明白这个抽象词汇,但见她眼里满是星星,那便八九不离十了吧。

      “好吃。”她坚定地说,“好吃!”

      她吃了一嘴油,我笑着为她擦去油痕。女孩还是没有开怀地笑,但她脸颊泛起红晕,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开心与兴奋。注视着女孩的神情,我比她还要高兴。

      蒂娜叫嚷着她也想吃肉排,弗雷德偷偷咽着口水,一双眼睛时不时去瞥盘里的肉。见他们那么可怜,我只好起身返回厨房,为他们做了些小吃,再保证今天晚餐一定会做得丰盛——而我也确实这么做了。晚上,蜜汁肉排再次登上餐桌,孩子与老师们都吃得很尽兴,笑容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是啊,这就是我烹饪的目的:让人们感受到从内心生发的快乐。看着他们展露出最纯粹的开心情感,我也就找到了历经烦琐的步骤、做出一道道美味菜品的意义……

      1992年10月16日星期三

      亲爱的日记:

      今天发生了一件对那女孩意义重大的事——她有名字了。她的名字是在今天下午时分取好的。我一如既往地与同事一起做了饭,然后看孩子们与老师们心满意足的样子。吃饱喝足后,我们这些老师中一部分人去管孩子,另一部分聚到一起开会。

      我们之前有问过那女孩的名字,可她一直没有回答。唯一一次作出答复,嘴里念着的是一串奇怪的数字,而这当然不可能是她的姓名。这孩子不能一直没有名字——这是所有人都同意的。为此,我们吃完饭后仍聚集在餐厅里。在商谈了一些孤儿院财政与孩子教育相关的问题后,我们聊到了那个女孩。

      名字对孩子来说意义重大。我从未怀有身孕,但艾米老师曾当过母亲。她说,当她发觉自己腹部隆起,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的时候,她翻阅了所有能拿得到的典籍,询问身边每一个熟悉或陌生的人,就为了找一个有好寓意的合适名字。

      孤儿院曾收留过一些在襁褓中就被送过来的孩子。他们中有些会带着亲生父母给的名字,但也有一些需要我们来取名。为他们想名字时,我们便会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商讨哪个是最合适的。我们尽量确保最终取的名字美好而没有歧义,如果能符合孩子本身的一些特征那就更好了:比方说,我们会考虑那孩子是喜静还是好动,是顽皮还是文静。

      今天,给那女孩起名的时候,我们便考虑着她本身的性格特质。我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彼此分享着各自五花八门的灵感。甚至还有人以她的发色与眸色为灵感。

      “我喜欢安琪这个名字。”在一片讨论声中,艾米老师突然说。她的手无意识搭在腹部,“它有纯洁、善良的含义,令人想到洁白的羽翼与最纯净的心肠……它很适合这个孩子。”

      我记得艾米老师曾讲过她那个孩子的结局。生产的那天,对她来说是一场不愿再回想的折磨。她说,那天她走了一趟鬼门关。幸而,她自己并无大碍,躺了好些时候之后也恢复过来了,但她的孩子没有那么幸运: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哭声微弱,脸颊紫红。这个承载了她母亲满满希望的女婴只在子宫外待了几个小时就渐渐没了呼吸。任凭她的母亲怎样哭泣、呐喊,都无法阻止她去往死亡的怀抱。

      安琪,便是她母亲为她精心挑选的名字。

      “至少在那几个小时,我曾是她的母亲。”当时讲完这件事后,艾米老师说。皱纹爬满了她的面颊,头发也开始变得花白。当年那场艰难的生育令她的身体元气大伤,之后的日子里也再没能有孩子。我想,这也是艾米执意要来孤儿院做老师的重要原因。如今,尽管已经过了十几年的时光,她仍然无法忘记当年那个在她臂弯中渐渐失去生息的小生命。我悄悄地去看她,发现她低垂着眼眸,眼里满是追忆的神色。

      “安琪这个名字确实挺好的。它很适合那个孩子。”我说,“她那双蓝色的眼眸很纯净。而且,她现在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感觉。”

      又经过了一些讨论,最终院长让众人投票,发现绝大多数人都赞同“安琪”。

      “既然如此,那就叫她安琪吧。”院长决定道。

      我和艾米跟在院长身后,去找那女孩。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在一个老师的监督下被蒂娜和弗雷德拉着玩。也许是他们昨天见过的缘故,那女孩并没有像最初面对其他人时那样紧张。她好奇地看弗雷德手里的玩偶,而蒂娜正拿着一张纸,尝试教女孩该如何称呼一些生活中常见的物品。蒂娜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但这时候,她反常地有耐心,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念着一个个词汇。

      看到我们来了,蒂娜与弗雷德还有那女孩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我们。他们小小的身躯坐在地毯上,脑袋齐刷刷地冲着我们的方向,看着可爱极了。我们走到他们身边。

      “打扰你们了,老师们有话要跟这个孩子说。”艾米说。

      那三个孩子呆呆地看我们。院长走上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眼睛与女孩的齐平。她摸摸女孩的头,温和地看着女孩:“我们给你取了个名字,叫安琪。”

      蒂娜与弗雷德兴奋地小声交谈,而女孩则茫然地看向院长。

      “安……琪?”她说。

      “是啊,安琪。”院长说,“以后,你就叫安琪了,好不好?”

      “安琪……”

      “没错,安琪。”院长笑着重复着。她指指自己,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指向女孩,再次重复着“安琪”。

      “安琪。”这名字在女孩的唇齿间流转,她越来越熟悉这个名字的读音了,“安琪,安琪!”

      “太好了!”蒂娜亢奋地说,“安琪!以后你有名字了!”

      说完,她也学着院长的样子,指指自己:“蒂娜。”然后她又指女孩:“安琪。”

      女孩的模仿能力很强。不一会儿,她也指着自己,管自己叫起了“安琪”。看到女孩这样的进步,蒂娜很兴奋,干脆开始教她如何完整地自我介绍。

      “你说: ‘你好,我的名字是安琪。’”

      经过了几次尝试后,女孩口齿清晰、发音准确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好,我的名字是安琪。”

      安琪小心翼翼地说着。说完,她抬头,看向四周的人们,宝蓝色的眼睛里是星星一样闪烁的光芒。

      “说得很好,安琪。”院长欣慰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蒂娜开心地扑过去,抱住了安琪。弗雷德在一旁有些局促,但同样是一副高兴的模样。在蒂娜怀抱里,安琪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伸出双臂,反过来也搂住了蒂娜。蒂娜更兴高采烈起来,把安琪抱得更紧了,我不得不把她从安琪身上分开,让她别把好不容易获得新名字的伙伴勒死。

      “好了,蒂娜。”我说,“我理解你激动的心情,我们也都为安琪感到高兴,但如果你再不放手,她就要喘不上气了。”

      蒂娜悻悻地松开手,但兴奋的神色不减。她一个劲儿地一边比画一边说着,一副想要安琪立刻学会语言并与她聊天的架势。院长要和安琪继续说些什么,她让我和艾米先离开,去处理其他事务。

      我去看艾米老师。艾米老师看着安琪,笑颜下似乎藏着落寞与更复杂的情感。我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在我们离开房间结伴走着的时候,我主动询问起她是否感觉还好。

      “当然,我一切都好。这孩子有了名字,我真的感到十分高兴。”艾米老师叹了口气,“我只是会想,如果我的孩子当时活下来了,也许会像她一样漂亮、可爱……”

      “你后悔把 ‘安琪’的名字给这孩子了吗?”我问。

      “不,当然不。虽然确实会感觉有些奇怪,但她值得有这样一个与她相符的名字。”她说。

      我们来到户外,不少孩子正在草地上快乐地奔跑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笑容显得更加亮闪闪的。看着这一幅景象,我不由得转过头去看我身边的艾米:她眼眸中倒映出这美好的一切,略带忧伤地笑着。

      “我承认,我最初来到孤儿院时,也许确实只是为了寻找寄托。在孤儿院里每一个孩子身上,我都能看到我那孩子的影子,我也曾无数次以他们为原型幻想我孩子长大的模样。”

      “但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我知道的。他们不是我孩子的代替品,他们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终会长大、成人,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今天,我提出 ‘安琪’的名字可以给那个女孩,可能也是想要提醒自己,我曾生下的那个孩子早已经离开了。过了那么多年,我也应该从当时的创伤中走出来了。死死抱着过去的幻影不放,这可不行啊。”

      “只是,有时候也会有种愧疚感:我是不是不该试着让我那孩子淡出我的世界?如果我再不把她放在心里,那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还记得她了……”

      “我想,你的孩子一定不会怪你的。”我小心地措辞,“如果她还在,她也会希望你有属于自己的新生活的。更何况,你也并不是要遗忘她。你心里永远有她的一席之地,不是吗?没有人应该被永远困在过去的阴霾中。”

      听完我的话,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微笑回应。那时,阳光落在她眼里,泛起一片金黄的光泽。

      我想,我似乎又更懂了一些艾米。作为同事,我和她已经共处了好一段时光。在我面前,艾米总是表现得像个成熟的长辈。她比我年纪大,也会主动替我承担不少责任。在她面前,我像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妹妹。今天,她罕见地对我打开了心扉。

      总之,现在安琪有了自己的名字,艾米老师也可以继续向前看了。我想,一切都会朝更好的方向而去的。

      1992年10月25日星期五

      亲爱的日记:

      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间,安琪已经在我们这里待了一个星期多了。在这些日子里,她逐渐融入了我们这个集体。每一日,她与其他孩子们一起坐在桌旁,认真地摆弄刀叉,将我们为他们做的饭菜放入口中、咀嚼、吞下肚。那时候,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很认真地去嚼嘴里的食物。等碎了的吃食顺着她的食道滑下去,她脸上就会露出开心的表情。每一顿饭她都是要好好回味的样子,似乎之前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饭一样——这实在是让我这个厨师感到欣慰。

      不得不说,安琪真的是个天才。尽管刚来到孤儿院的时候,她只有新生儿一般对世界的认知,甚至连话都一点不会说,但仅仅过去一周的时间,她已经能与他人做些基础交流了。有话痨的蒂娜在她身边,拉着她喋喋不休地讲话,她只能进步得更快。我想,等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她一定能不费力地用语言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

      奇怪的是,安琪似乎并不是对一切一无所知。当然,她在我们的引导下,才知道什么是桌椅、鲜花、晚餐、小鸟。她懵懂探索周围万物的样子,真的像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然而,尽管她对日常生活中需使用的物品没有概念,她偏偏会对一些艰涩难懂的词眼有所反应。就好像在她过往的人生中,她接受了与众多孩童所受到的截然不同的教育一样。

      那是某个自由活动的时间。贝拉是我们院里的小科学家,她总是对一切充满好奇。她不仅有一颗乐于探索世界的热情的心,还有无与伦比的想象力。她脑子里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主意,而她会把它们变为一个个假设,再让它们在现实里上演。有时候,她的实验会太过危险,因此我们这些老师总会在她实验时在一旁监督。这一天,她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于是摆弄起瓶瓶罐罐,在一部分孩子的注视中做起实验来。

      蒂娜和弗雷德最近几天总是围在安琪身边。看到贝拉全神贯注地倒腾她手里的小仪器,蒂娜拽着安琪就要过去凑热闹。观察贝拉的操作,安琪一定感到迷茫:自从她苏醒以后,还没有见过类似的行为呢。于是,她用自己在过去几天重复过无数次的句子问:“这是什么?”

      “这个是实验哦!”蒂娜解释道,“贝拉在做实验呢。”

      “实验……”安琪重复着这个词,似乎想到了什么。

      弗雷德点点头,正要给安琪更详细地讲解这个词的意思,可紧接着他就手足无措起来:安琪突然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眼神呆滞而恐慌,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她嘴里还在反复念着“实验”这个单词。

      我一直在观察贝拉那边的情况,在安琪他们走来时,自然也将注意力放在了他们身上——毕竟,安琪是我们需要格外关注的孩子。当她行为反常时,我立刻注意到了,并直起身,朝他们那边走去。

      蒂娜和弗雷德都被吓坏了,他们和安琪一样惊慌失措,不知道做什么好。周围的孩子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都七嘴八舌交谈起来。我走到安琪身边,蹲下使自己的眼睛与她的平齐,再试探地扶住她的肩。

      “安琪?”我问,“你还好吗?”

      “实验……”她依旧浑身发抖,“失败……销毁……”

      我皱起眉,在她断断续续吐出的词语中勉强拼凑出来一个只存在于最夸张的幻想中的故事:她是被实验的对象,如果没有达到期许标准就会被销毁。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但在那当下,我的首要任务是缓和她的情绪。

      于是,我试探性地再靠近她。

      “没关系的,一切都好。”我感觉我的声音也在颤抖,“这里很安全,大家都在。没有人是失败品。没有人要被销毁。”

      她听我说这句话,似乎稍微放松下来了。我趁她愣神,轻轻把她抱入怀中。

      “一切都好。”我重复,“一切都好。”

      在我的安抚下,安琪总算是恢复到常态,但她似乎对贝拉和她的实验有一种强烈的抵触。她不仅会在贝拉做实验时躲得远远的,让本来很好奇的蒂娜和弗雷德也不得不跟着她一起走,哪怕是在日常生活中碰到贝拉,她都会哆嗦着立刻跑开。在所有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在的场合,她会刻意藏在离贝拉最远的角落里。

      这么着过了几天,贝拉委屈极了。

      “安琪为什么要那么讨厌我啊……我不想被她讨厌啊,我也想和她一起玩啊!”十岁的小姑娘找到我,带着哭腔跟我诉苦。

      为了让贝拉变回那个充满童心的小科学家,也是为了消除安琪心中的恐惧,我去找安琪,告诉她贝拉并没有在做坏事,这里也没有人会伤害她。蒂娜和弗雷德也告诉安琪相同的事,还劝安琪再去看看贝拉的实验,认为她看到贝拉瓶罐中的紫粉色烟雾后一定不会再有顾虑,可安琪反而更抵触了:这一回,她甚至连蒂娜和弗雷德都不愿意靠近了。

      这样是万万不行的。看着安琪形单影只地待在角落里,附近是想靠近却做不到的蒂娜与弗雷德,再看看另一个角落愁眉苦脸的贝拉,我决心做些什么。于是,我找到她。

      “安琪,你喜欢我做的饭吗?”我俯下身与她平视。

      她点点头,不太灵活的面部表情透露出一丝憧憬与回味的神色。看来她真的很喜欢我做的饭,身为厨师的我暗暗窃喜。

      当然,获得她的夸奖并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既然如此,你想知道饭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吗?”我问。

      在安琪表现出求知欲后,我拉着她来到了厨房。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锅碗瓢盆,不同种类的食材有序地归置好。安琪好奇地看着一切,蓝色的眼瞳如清池般倒映出这些景物。我系上围裙,半蹲下来给安琪也套上了一个孩子专用小围裙。

      我告诉她,接下来她要协助我做好这道菜。在我的指挥下,她在我掌勺时忙前忙后,一会用水洗洗菜,一会用刀切切肉,一会又拿来各种调料。她的小小身影在厨房里四处奔波。

      我取出一小块肉进行烹煮。到了关键的一步。我没有按记忆中的配方熟练地烹饪下去,而是转过头问安琪:“现在,安琪觉得我应该放盐呢,还是放糖呢?”

      安琪突然被这么一问,不确定地选择了放盐。我让她亲自去倒,她拿着盐罐,一个倾斜,白花花的晶状体就在肉上堆成了小山。我假装不知道实际所需的盐量,继续生着火。

      肉出锅了,摆在盘子里。我示意安琪尝一尝,她叉起肉,刚吃一口,整张脸就皱了起来。我也轻轻咬了一口——正如我所料,安琪放的盐实在太多。我们连忙取来些水,才把那咸味洗掉。

      “咸,好咸!”安琪伸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

      我也皱着眉,附和地点头:“是啊。既然如此,那我们再试一次吧!”

      又取来一小块肉。同样的步骤。这一次,安琪小心翼翼地放了几颗盐,不一会儿它们就全部消失了。到时间了,我照例把肉取出,放在盘中。

      这一次,安琪虽然没有强烈的反应,但还是愁眉苦脸地嚼。我也尝了一口,这次果然又太淡了。口里的肉干涩无味,咽下肚只能起一个填饱肚子的功效。

      “……为什么?”吞下肉,安琪忍不住问。

      “什么?”

      “为什么,戴安老师,做肉,好吃?”

      我神秘地笑。

      “因为我有这个哦!”说着,我拿出先前藏起来的菜谱。她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艰难地读着。我为她一字一句地念着,她才恍然大悟。

      “你看这里。”我指向这道菜的配方部分,又详细念出盐应放的量,“如果刚刚安琪放了正好的量,那这道菜就好吃了哦。”

      安琪露出迷茫的表情:“那为什么,不按,菜谱……?”

      “为什么刚刚不让你按菜谱来做吗?”我笑着问,“安琪,你猜猜,菜谱是怎么被发明出来的?”

      女孩陷入了思考。

      “刚刚的,尝试?”

      “没错。每一个菜方的诞生都不简单。”我告诉她,“在以前的人们经过千百次的尝试后,才有了这些菜谱。在这些菜谱的指引下,我们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美食。”

      我话锋一转。

      “而这一过程就像贝拉的实验一样。就像我们需要尝试许多次才能明白好吃的饭菜怎么做一样,只有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实验,贝拉才能掌握世界的一些规律,并发明出新的东西来。”

      “可是……实验里,安琪疼,害怕……”她说。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可她如受伤小兽一般的样子实在太令人心疼。我叹口气,跟她讲:“ 在有些实验中,做实验的人不顾他人的感受。他们会肆意伤害别人,不把别人当人看。做这种实验的人是不好的。他们没有做人应有的同理心,因此会伤害安琪。”

      “但是呢,贝拉、我,还有其他许多人是不同的。”我继续说,“我们做实验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也是为了造福更多人。贝拉做实验的时候,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哪怕是对待小动物,她也是很温柔的。而我和一些大厨在研究菜谱的时候,我们想的是研究出更好吃且有营养的菜品,让更多人感到幸福。这些实验是不同的。”

      在我讲话的时候,尽管已经尽量让安琪能听明白,但我还是不自觉使用了一些对她来说略显晦涩的概念。我不确定安琪究竟听懂了多少,但她当时脸上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并且在小幅度地缓缓点头。

      令我欣喜的是,在这之后,她不再抵触贝拉了。她重新靠近蒂娜和弗雷德——这让他们都很高兴——并且会在经过贝拉的时候,犹豫地打招呼。对于贝拉的实验,她一开始还是有些抗拒,可在蒂娜和弗雷德的劝说下,在我偶尔的鼓励下,她终于鼓起勇气,去观看了一场实验:蒂娜是对的。在看到那人工造成的神奇景象后,我看得出来,她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欢欣起来。

      安琪对实验的恐惧被消解了,她也和贝拉相处得好了起来。我欣慰地看她们在一起的样子,可脑海中总是放映她恐惧的样子,于是在心里暗自担忧着。而当我跟其他老师说起这事后,他们也心疼安琪。

      “这孩子究竟经历过什么呢……”院长听我提起这事,在文件上书写的手顿住,深深地叹息起来。

      安琪的行为表现太不寻常。孤儿院里住着各种各样的孩子,但她这样的还是前所未有的。我们为她感到忧心,尽管不知道她出生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又遭受过什么。她实在太容易激起我们的保护欲了。

      “如果她是我的孩子……”艾米老师喃喃自语。

      “她现在就是你的孩子啊,艾米。”我宽慰她,“她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在我们的庇护下,每一个孩子都会健康无恙、快快乐乐地长大。”

      我所说的并非只是想对艾米老师的安慰。我是真心的。实话实说,在孤儿院里工作并不是我最初人生规划中的一环。我曾是个不甘现状的年轻人,背着个包就离开了家乡,在世界各地周游、探险。我手里有个本子和一支笔,发誓要把世间一切景象记录在其中。我并非落日镇的本地居民,而是在某一个夕阳时分来到这里的。随着太阳缓缓落下,橙红色的光染遍全世界,也染在我的眼里。那时候,我就站在一个山头,喘着粗气时猛地抬头,就望到了我一生都忘不掉的景象:形形色色的商贩、紧挨着彼此的一座座小房子、马匹、车、狗……站在高处往外看,我瞬间忘却了旅途的劳累,风吹过肌肤,我的整个世界就都被这个小镇占据了。

      我本来以为落日镇只会是我旅途中的一个中间站,可没想到它会成为我的终点站。在落日镇,我先是短暂地落脚,待着待着,便待了好几年。落日镇的人和事绊住了我的脚步。那时候,我每天最大的欢欣就是去往一家小酒馆,吃上一顿她为我做的饭,再满足地朝她笑。吃着吃着,我和厨师就成了至交好友。我们一起约着出游,我给她看我的文章诗篇,她就教我美食的独家配方。

      她告诉我,她曾经是一名孤儿。在街道上,她无依无靠地流浪,幸好酒馆的老板收留了她,她才不再无所归处。在那段时间里,她先是为酒馆打杂,做些洗盘子、扫地的工作,后来便跟着老板学起了如何下厨。从此,她不仅掌握了一门营生的手艺,还找到了从此以后终生的兴趣。

      老板去世后,她仍在这家酒馆里工作。她成了不可或缺的厨师,做出一道道招牌菜,为饥肠辘辘的人们带来慰藉。她不仅掌握着前任老板所有的秘方,还会不断改良、开发新的菜品。我一开始也正是被这些吃食勾走魂的。

      “只有经过无数次尝试、创新,这些饭菜才能触及人的灵魂。”

      我还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手艺不仅招来了我,还招来了许多孩子们。每周总有几天有一堆孩子来她店里吃饭。这些都是孤儿院的孩子。他们被老师带着,每一次都吃得心满意足。她倒也不愿意收什么钱,每次都会以优惠价算给他们。日子久了,这些孩子们总是亲切地叫她姐姐。

      “我曾经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我知道没有家是什么样的感受。”在我对她这样的亏本买卖感到担忧时,她说,“虽然与我小时候不同,他们有孤儿院的庇护,但内心终究还是孤独的。我希望我的饭菜能暖一暖他们的心,让他们感到满足,哪怕只有一刻。”

      在她工作的酒馆里吃饭时,我总能看到孤儿院的老师和孩子们,一来二去也熟了起来。她告诉我,如果不是她和前老板有约定,她一定会辞去酒馆的工作,去孤儿院里为孩子们下厨。有时孤儿院人手不足,她想帮忙却有心无力。这时候,她便用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也只能招架不住地去帮忙。次数多了,看到他们用小手珍惜地把自己的宝贝送给我,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些孩子可爱了。

      她死在一个黄昏里。在去世之前,她已经咳嗽一段时间了。她说,这是小时候流浪时落下的隐疾,治不好的。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帮助更多无父无母的孩子。

      “我不希望他们和我当时一样孤苦伶仃。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有依靠,能幸福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帮帮我吗,戴安?”

      我想,她一定是狡猾的,不然怎么会让我无法拒绝她的请求。等我再见到她,她已经是一具夕阳余晖中的尸体。她靠在椅背上,尽管看着像睡着了一样安详,但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我记得我当时不可置信地哭了,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裙。

      孤儿院的院长叫我节哀。院长认识我和她,于是和我一起为她送葬。她的葬礼上都是孤儿院的孩子们,他们伤心的模样提醒着我,尽管她的肉身已经深埋于土里,我和她还有一个未竟的约定。

      于是,我来到孤儿院。我本来想着既然她已经不在了,没有人阻拦我继续游览世界的脚步,那我待个一阵子就会离开了。可这一待就是永远。一年、两年……四季流转,不知不觉间,在一个又一个孩子纯真的笑颜边,我在这里度过了数不清的岁月。

      我想,我和艾米老师是一样的。我们最初来到这个孤儿院都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可孩子们有一种魔力:他们融化了我的心,让我的情绪不知不觉被他们牵着走。偶尔,我能从那些孩子身上看到那个优秀厨师的影子,他们眼中满是她的痕迹。我也成了个厨师,在孩子们崇拜与满足的目光中,为他们盛来一顿又一顿饭菜。我想,我逐渐活成了她的样子,但我又转念一想,觉得不对。我不是她,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照顾这些孩子的。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去全身心爱这些孩子的。

      当然,我还是忘不了她。在梦里、回忆里,她总是会出现。如今,安琪来了,我忍不住想,如果是她,见到这个孩子会是什么反应呢?面对这个与她同样拥有不幸童年的孩子,她一定会想补偿给安琪所有的爱吧?

      这是我在这个镇子里见到的不知第多少个落日。透过孤儿院的窗,我看到夕阳西下,也看到孩子们欢笑着回孤儿院的身影。我曾经想把全世界写进书里,而现在我正在这么做——

      这些孩子,就是我的全世界。

      1993年4月17日星期五

      秋天结束了,白色的冬天来了。等白色的雪也融化了,四季就开始了新的轮回:枝条抽长而出,浅绿色的嫩芽一转眼就变了颜色,编织成树冠遮挡住越来越炽热的太阳。我今天突然意识到,安琪已经加入我们好长时间了,于是决定动笔,为她在日记上写下一篇独属于她的记录。半年的时间下来,安琪早已彻底融入了孤儿院的大家庭。如今的她不仅说得一口流利的话,字也写得娟秀漂亮,明明刚来的时候还是一副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现在却与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一起笑着、闹着。

      她的变化真的很大。除了对各项技能的掌握以外,她如今情感的感知令人更感到惊奇。我猜想,她最初实在是什么都不懂,也因此闹出过一些事故。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孩子们围成一圈听老师讲故事时。讲到一个滑稽的情节,孩子们便哈哈笑起来,严重的直接在地上打起滚来。这不能怪他们,因为我们这些老师也都发自内心被逗笑了。安琪是无措的。在我被笑出来的眼泪模糊的视线里,她看看左边,又瞅瞅右边,手指头都缩起来。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她深吸一口气,嘴角使劲往两边咧去,上下两排牙齿都露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干涩声音。她大概在模仿孩子们,可她看起来又哭又笑的,整张脸僵硬地颤抖,反常的神态让人想起一些恐怖传说里与幽幽鬼火一起出现的角色。也许同样想到了那些故事,有个孩子直接往后一坐,大哭起来。顿时,秩序全无。小一点的孩子们跟着哭闹起来,我们这些老师立刻忙着去安抚他们。在一片混乱中,我瞥见安琪呆呆地立在原地,嘴角慢慢归位,一双眼睛里是令人心疼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当时,我无暇去安慰她,但她那副孤零零的样子让我记了很久。

      如今,她总是会笑。微笑、欢笑、抿嘴笑,甚至是偶尔生动地嘴上笑而眼底无暖意,她都能精准地将它们呈现出来。表情是她用来表达情绪的工具,虽然还略有些生涩,但她基本掌握了它。当然,她也会发火、皱眉、哭泣。不需要遮掩自己的情感,因为我们这些老师也好,她身边的孩子们也罢,都希望她能安心地表现出最真实的自己。

      我们爱着她,孩子们也同样。我们的孩子都是很好的孩子。翻翻我之前的日记,才发现蒂娜和弗雷德从一开始就在安琪身边,而就在我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他们正在与安琪聊些孩子间的话题。半年过去了,和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师不一样,他们像新生的树苗一样,长得飞快。个子高了,嘴巴更伶俐了,脑子里也装进去一个又一个自己独特的见解。

      除了他们以外,其他孩子都很在乎安琪。因为她的特殊性,年纪大的孩子会肩负起职责,喊她一起去放风筝、处处照顾她,而年纪小的孩子也会留心她:有一次,我就抓到一个孩子悄悄把自己的点心藏起来,要给安琪吃。

      令我很感激的是,镇上的人们也都温柔地对待她。每当我带着安琪去镇上采购,人们总是很热情。一开始,安琪一定显得很奇怪,明明年纪不小了却还不太会说话,行为举止也反常。但他们不光包容了她,还耐心地为她纠错。有些时候,店主们还会送她些小玩意儿。这实在太不好意思,于是每次去采购,我都需要摆手婉拒他们的好意。

      最初的时候,安琪对来到孤儿院外面充满恐惧,哪怕有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她也一定要紧紧贴在老师身边,像只因感知到危险而缩头的鸵鸟。她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似乎担心只要一离开孤儿院,就会被不知谁抓走。就连我们的劝导和镇上人们的温柔都没能消解她的恐惧。

      虽然她畏惧的样子令我们十分心疼,可我们这些老师知道,只有安琪能自如地行走在外面的世界,她才有未来独立生存的能力。因此,无论她多么不乐意,我们都要逼着她到外面走走。这一天,我带着安琪和其他孩子们,又要去镇上买些东西。

      周天的落日镇上到处都是往来的人。吆喝着、叫卖着,街上热闹极了。孩子们兴奋地四处张望,亮晶晶的眼睛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或是香喷喷的街头小吃。身为唯一的大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手里拿着一张清单,那上面列着需要为孤儿院购入的物品。看那些孩子实在太激动,我对落日镇的人们又比较信任,嘱咐他们之后,他们就四散而去了。蔬菜、面粉、肉食、香料……布、线、纸。我手里提个大大的筐,往里面塞着从四面八方买来的东西。

      暂时告一段落了。看着清单上划去一大半的条目,我疲惫地直起身,往孩子们那边看。现在到了我们先前约定的集合时间,于是那些孩子们纷纷朝我这里跑来。贝拉、本、蒂娜、凯文、阿什莉、弗雷德……看着他们一张张扬起的小脸,我一个个清点,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安琪没在。

      我紧张起来,连忙问他们安琪在哪。蒂娜很有自信地往弗雷德的方向指去,可那里却只有弗雷德一个人。她踮起脚,往那边看。

      “真是奇怪。”蒂娜问弗雷德,“安琪去哪了?她不应该在你身边吗?”

      “我还以为她跟你在一块呢!”弗雷德慌慌张张的,焦急地不停转着脑袋想找人,脸上的雀斑也跟着晃动。

      蒂娜和弗雷德讨论起来,我从他们的话里梳理出了事情的全貌。他们平时总是待在一块,也拉着安琪一起,可今天却不同。由于蒂娜想去和一家店里新来的外国人聊天,弗雷德却更中意一家卖小鸟的店,他们便分头行动了。或许是由于没有商量好的缘故,他们都以为安琪和对方一起行动了,就都没留意她的动向。

      无论是哪个孩子走失了,我都会紧张起来,更何况是安琪。如果是别的孩子还好些,我信任他们可以走回来,可安琪不同。她本身就对落日镇不熟悉,又有无法摆脱的恐惧,万一她丢了……想到这里,我连忙让孩子们结成组四散开,去打听安琪的下落。

      我匆匆地走向路边的每一个人,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一个粉头发、蓝眼睛的女孩,可尽管安琪的外貌特征独特,被我问的人要么是摇头说没有,要么是给出一条线索,我跟着它去找了,却发现安琪已经不在了。这么着去了几处不同的地方,就在我苦恼时,一个镇上孩子的回答给了我希望。

      “那个女孩?”孩子说,“我在那边看到她了,她正和丹尼尔在一起呢。”

      此时,太阳正向下落。落日镇总是在这时候最美,而这也一定是它名字的来源。我赶到镇里的小公园时,温柔的橘红色光笼罩了世界。偶尔飞起一群鸟,它们鸣叫着在天空中伸展翅膀,飞啊飞,化为一个个小黑点。远远地,我看到在公园的长椅上,两个孩子正坐在那上面。他们中的一个就是我找了很久的安琪,而另一个孩子我是见过的,是镇上的一个男孩。他们正在交谈,安琪脸上是不自觉地笑。我想,他们一定聊得很开心。

      “……所以,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凑近之后,我听到那男孩说,“镇上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不用担心!”

      安琪若有所思。似乎是看到了我的靠近,她抬起头,站了起身。我向那个男孩笑,然后询问安琪都去了哪。她有些忐忑不安,似乎担心被我责罚,头深深低着,只敢偷偷用眸子去瞥我。我叹口气,把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这孩子实在太容易让人心疼。谁又会去责怪她呢?男孩也在为她说话,而我拉起了安琪的手。

      “没关系的。”我对他说,“谢谢你对安琪的照顾,现在我们要回去了。”

      男孩点头。他脸上写满了对安琪的在意与担忧,活脱脱像极了一个小骑士。在他们互相道别后,我和安琪回到了约定的集合地点。孩子们陆陆续续也都回来了,他们绝大多数垂头丧气的。一见到我身边的安琪,他们立刻围了上去,叽叽喳喳问着她去了哪。见我们终于找到了人,镇上的几个人也对她说我们找了很久。回孤儿院的路上,我一直与安琪手牵手,不再放开。

      虽然安琪的短暂意外走失让我们所有人都虚惊了一场,但它是利大于弊的。我想,安琪一定听进去了当初那个男孩的话。自那之后,她就不再对外出那么抗拒。她还会胆小,但能看出来,之后每一次尝试,她都鼓足了勇气,强迫自己去接触外面的世界。走在石子铺成的路上,她坚定地握着拳,还主动要拿钱买东西。从一开始艰难地张嘴,吐出零散的字词,到后面娴熟地做交易,甚至讨价还价起来,安琪的进步是巨大的。她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有人牵着手了。这时候,我便知道她从此可以独立在这世界上生存了。

      除此之外,安琪还发展出了她的爱好。我必须得说,安琪对我而言是特殊的。她不仅是之前需要格外照顾的、有谜一般来历的孩子,更是我的学徒——没错,安琪和我一样爱上了做饭。

      她对下厨的兴趣是在很早之前显现出来的。那时候,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却总徘徊在厨房。每当我准备生火,她的小脑袋总是会悄悄冒出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窥探我的动作。我当然不会把自己的厨艺藏着掖着。见安琪那么感兴趣,我干脆把她叫进来。

      “你想学怎么做饭吗?”我问。

      安琪认真地点头:“嗯。饭菜,好吃,温暖!”

      我忍不住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我压箱底的技艺全都传授给你。”

      我从最基础的开始教起,不知不觉就让她学了个够。菜、肉、蔬果、蛋、盐、糖、面……安琪学得很认真。除了努力之外,她还不拘泥于我的步骤,而是会自我创新。我想,她大概把我当初对她讲的有关“实验”的话听进去了。虽然会有失败的时候,但她从不畏惧。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她在我的菜方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良,做出来的吃食端上孤儿院的餐桌,令每个人都赞不绝口。

      “虽然现在还离不开我的辅助,但等你再长大一些就好了。你以后说不定会去酒馆里做厨师呢!”她的天分和热情都融化在菜品里。一勺勺吃下,我不禁由衷感慨。

      “是啊!”蒂娜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以后一定天天去你那儿蹭饭——太好吃了!”

      “到时候要记得给我们打折哦。”艾米老师开玩笑道。

      “可如果酒馆的老板不同意……那安琪就会有麻烦,还是算了吧。”弗雷德小心翼翼地说。他总是考虑得很多,明明年纪还小,眉心就已经出现因皱眉导致的印记了。

      安琪身上还系着小围裙。她看向我们,脸上闪闪发光,洋溢着被认可的喜悦和做自己热爱之事的快乐。见我们这么说,她倒是很认真。

      “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会的。”安琪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你们来吃饭,我都要给你们打折。”

      我们笑起来。院长说,安琪倒也不用那么认真。未来如果真的去她的酒馆消费,她这个院长一定会要求每个人付钱的,无一例外。无论如何,围在桌上热气腾腾地吃食边,那时候的我们笑着闹着,幻想着未来的景象。明明还是没有影的东西,但光是想想就能给当下的人以满足感。于是,我们忘却了现实,丢下了时间。

      安琪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忧伤。我想这跟她那未知的身世有关。有些时候,她会思考一些哲学性的问题。那些广大的东西,关乎生与死,关乎意义与无意义。每当她谈起这些内容,她总是无意识地把自己身子缩成一团,长发被风吹起,迷茫从那缝隙间的双眼流出。

      “戴安老师,死亡是什么呢?”又是一个黄昏,她静静凝视着窗外西落的太阳,双手抱在椅背上,问道。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朝她看去。

      “死后会有另一个世界吗?我们会在那里再团聚吗?”她喃喃着,“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你们先走了……我是不是早些死掉会好些?”

      “……老师不知道哦。”我如实回答。安琪扭过头去看我。

      “不知道?”

      “是啊。人死后会到哪里,老师也不知道。”我说,“当然,我知道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答案:什么轮回啦,什么上天堂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至于我们会不会在死后团聚,这一点我也不敢肯定。当然,每个人都希望与爱过的人重新在一起,可事实上呢?没有人能确定。”

      “我曾经有过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这厨艺还是她教给我的呢!”一聊起死亡相关的话题,她就是我逃不掉的幻影,于是我陷入回忆,“我还记得,她和我曾经一起许愿,说永远都不要分开。”

      安琪眨着眼睛望向我。我又想起她那双同样澄澈的眼眸。

      “可是啊,她先我一步去世了。”那份痛楚至今仍扎根在我的骨髓里,时间只使我麻木,却根除不了那刺,“在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我也想过如果我死掉,是不是就能重新见到她了。”

      “但你没有。这是因为你不确定答案吗?”安琪问。

      “不仅如此。”我说,“除了不确定是否能与她重聚,令我不再去考虑死亡的还有她的愿望。”

      “她的愿望?”

      “是啊。在她死前,她曾跟我说,哪怕有一天我们分离了,她也希望我能勇敢地独自走下去。她说,我要看遍世间一切景象,我要代替她目送一个又一个相似却不同样的夕阳落下。在花朵盛开时,我要去嗅它们的芬芳,因为这是她的愿望。”

      “是这样啊……”

      “更何况,她还跟我说,如果我选择了,就要做好以后再也见不到她的觉悟。”

      安琪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死亡那么可怕,为什么还有人会为他人牺牲自我呢?那些故事里的英雄都是这样,他们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们为什么会无畏,是因为想要保护他们在意的人啊。”

      “可他们和爱的人依旧会见不到,这也不是他们所爱之人的愿望……”

      “确实如此。”我点头,“可这个时候,我想,你的愿望会战胜这些恐惧。如果你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保护你所爱的人,那你眼中将只剩下那一个目标,其余的所有都是浮云。疼痛、不安、恐惧、愧疚……它们都将如尘埃般散去。”

      我不知道安琪究竟听明白了多少。注视着她缓缓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杂七杂八的想法又涌了上来。虽然嘴上说得漂亮,但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大胆,也不知道在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我会做出何种反应。我毕竟也只是个凡人,虽然亲眼看见过友人的尸身,却还是没有亲自被死神找上门。和安琪一样,我也喜欢思考这些远大的问题,否则我也不会有这么一套话说给她听。生、死、意义、价值、爱。这些词汇絮绕在我脑海里,把它弄成一团浆糊。我试图把自己放置在那样的场景中,可我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如果孩子们面临危难,我想不出来我会不会有那舍己为人的勇气,尽管我对他们的爱是毋庸置疑的。

      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些交给未来的我考虑吧!毕竟,在那看似无尽头的一个又一个明天中,总有一天,也许我们白发苍苍,也许我们容颜未老,当死亡叩响我们的房门时,我们总会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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