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境界线》Haru芮晴

19、破灭的理想

　　我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战火已经逐步在贫民窟蔓延，眼下哪怕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也不得不考虑下一步的对策。周心鑫带来的混混们执意要继续战斗到底，我听着耳畔响起的枪声，内心也纠结不已。

　　乔治的死让我对眼下的暴行有了愤怒的情绪，而安琪也有留下来救助伤员的打算，按理来说我有足够的理由留下来加入他们。但是，先前的谈话也让我深知这场内战绝不仅仅只有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太过错综复杂，更别提我和黛西似乎还是被他们紧盯的对象，而安琪作为出逃的圣女则更加危险，稍有差池都会万劫不复。

　　不断浮现的儿时的噩梦让我的四肢开始止不住发颤，而眼前的景象又让我感到胸口有灭不下的烈火在熊熊燃烧着。我既觉得害怕又感到无法抑制的狂躁，两种情绪不断撕扯着我的理智和灵魂，好像下一秒我就会被硬生生撕成两半一样。

　　“别耽误时间了。”其中一个混混开口，“你要离开这里对吧，别让老大的……努力白费。”

　　我似是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对，我不能在这里停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再因为一时的犹豫和冲动而搞砸所有事情。

　　“抱歉。”我低下头，为自己即将逃离的行为而感到不甘和悲伤。

　　“现在说这些又没什么用，只是在浪费时间！”周心鑫大声道，随后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混混的肩膀似是在鼓励着什么，又转头将视线投向我。“赶紧的，我送你们离开这里，其他的等出去再说！”

　　“别磨磨唧唧的！”

　　虽然我对他还是有些成见，不过眼下除了这条路之外也没有别的对策。我的状态实在是难以应付一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危险，要是我一个人倒还方便，如今安琪也跟在我身侧，要是又出什么意外……有了周心鑫的帮助，虽然没什么智力上的补足，但好歹安琪和我的安全可以得到一定的保证。

　　安琪的手上仍旧拿着一块破布，那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谁留下的血迹。她有些忧虑地环视着周围逃难的平民，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眼下离开这里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有了周心鑫的帮忙，我们多少也能救下一些受伤不那么严重的人。

　　毕竟是一起生活过的地方，贫民窟虽然算不上我人生里什么值得一辈子铭记的地点，但没办法否认的是我确实在这里度过了不错的时光。这里的人大多朴素善良，如今要死在无妄的战火之中，只叫人觉得悲痛又愤怒。

　　枪响仍在继续，那几个混混简单告别后转身又冲进战火里，周心鑫小心地靠近安琪，随后带着我们从小路快速离开。

　　一路上路边多的是蜷缩着躲避攻击的人，我虽然叫不上他们的名字，却总能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片段。那是做裁缝生意的，那个姑娘又是经常帮忙做农活的，我总能在回来的路上看见她提着一小篮的柑橘；那个孩子大概是个严苛的老爷爷的孙子，那位老爷爷一副古板的样子，估计来到这里以前也是身份不低的人家。而如今老爷爷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的孙子蜷缩成一团，小腿也在不停地流着血。

　　我当然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消失”到底意味着什么。战火毫不留情地吞噬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他善良与否，健康还是疾病，死亡都像是一团久久散不去的沉重乌云，笼罩在这一小片死气沉沉的地方。

　　安琪低垂着头为那个孩子治疗着腿上的伤口，那大概是被什么重物砸断的，又遭到战火的灼烧。掀起粗布后那之下是一片溃烂的皮肤，我几乎很难将那种景象和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联想到一起，这太残酷了。

　　周心鑫仅仅跟在她身侧帮忙抵挡一些四散的爆炸和飞来的砂石尘土，我看见安琪的眼角染着水痕。我的心情也沉重下来，我本想走上去安慰她一番，却发现好像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似乎什么漂亮话也说不出口。

　　周心鑫在离我并不远的地方，我这才突然想起他似乎和洛克有着不浅的交情。虽然我并不愿意在这时候提起那个家伙，但洛克作为一切的罪魁祸首，我必须得到足够的有关他的情报。不知为何，我的心脏在此刻跳得厉害，我有一种莫名的预感，我记忆里认识的洛克，恐怕和真实的洛克，并不是同一个人。

　　“周心鑫。”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你现在还有洛克的消息吗？”

　　“什么？”战场的风呼啸而过，导致我有些听不清周心鑫的话，当然，他也有些听不清我的。我们的对话逐渐变得大声起来，但眼下也没时间去纠结我们的谈话会不会被第三个偷听的人得知。

　　“洛克呢？”我又问了一遍，“你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提洛克干嘛？”周心鑫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和他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他不是和你们很熟吗，这种事儿问我干什么，你们不知道吗？”

　　“……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我又问。

　　“哈？”他看起来更迷茫了，“我和他是佣兵团认识的啊。那时候……很早以前了吧！我哥哥在佣兵团工作，他牺牲后，洛克就像我亲哥一样照顾我，我和他感情还算不错。不过他很少和我提他的事情，就连你们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怎么了丹尼尔。”周心鑫继续说，“我还没问你呢，听……说你和洛克吵架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老熟人吗？”

　　周心鑫的这句话突然激起了我的脾气，尤其是那句“老熟人”。如果说时间退回最初的相遇，我确实会为了和失踪的儿时玩伴重逢感到欣喜若狂。但这段时间随着我和洛克的相处，我越发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长大后的他。我不明白这中间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才让我记忆里那个童真的会被我追着边跑边笑的小孩变成如今圆滑又谎话连篇的模样。

　　从他对安琪出言不逊开始，再到出卖我们，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我们架在火上烤。而现在，他甚至不惜暴露我们的情报，才惹得内战的双方将战火烧至贫民窟。

　　连乔治也……

　　我真的很后悔，后悔因为这样一层可笑的童年滤镜就对他毫无防范。明明所有人都在提醒我洛克不对劲，我却还当那只是危言耸听。我本以为经历过神殿的事我会有所长进，现在看来，我的愚蠢只会害了越来越多的人，雷格队长，乔治，还有贫民窟的每一个人。

　　我只觉胸口有一团火越烧越旺，连头也疼得厉害，视野一阵阵开始发黑，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安琪注意到我的不对劲连忙止住了还在自言自语的周心鑫，她有些担忧地用手抚摸我的额头，焦急地询问我怎么了。我本想回应一句我没事，但一张口那些铺天盖地的回忆和疼痛就又开始泛滥，我只能闭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勉强至极的“嗯”声。

　　但这显然不能打消安琪的顾虑，倒不如说，这只是让她更担心了。

　　“没关系安琪姐，你别担心！”周心鑫依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看起来跟缺了根筋似的。“有我在，我肯定保护好你！”

　　“我们可是命中注定的邂逅，我保证，我一定会一辈子都保护好你的！”

　　他的情话还在喋喋不休，要是放在以前我恐怕又要生气地呵斥他，告诉他安琪已经心有所属了。但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我只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都要费一番功夫，如果不是安琪一直搀扶着我，我恐怕早就仰面倒下去了。他的嘀咕只让我觉得头更疼了，耳根子也聒噪得要命。

　　“好了.......”安琪出声提醒，周心鑫这才堪堪闭了嘴。

　　呼啸而过的狂风裹挟着尘土，其中又穿插着从远方战场射来的几枚子弹。周心鑫握着太刀立在我们身前，干净利落地拔刀将那几颗子弹切成四散的碎片。

　　我有些讶异于他会选择太刀当作武器，这似乎是一种来自东方的刀具，我对此略有耳闻，但也仅限于此了。我原本以为以他的性格会用些笨重但威力不小的武器，再不济也是用拳头上场，而不是这种看起来有些典雅的长刀。我偶尔会在酒馆里听人说起，在东方似乎这类刀具都是有一定家庭背景的人才会练习，而它出现在周心鑫手里，倒让我觉得有些反差了。

　　还以为他只会用拳头揍人。

　　眼看我头晕眼花越来越严重，他索性从安琪手里将我接过去，又毫不费力似的直接背在背上。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险些咳嗽，随即只能下意识地趴在他身上，任由他背着一路离开了战火的中心区。

　　幸运的是贫民窟本就错综复杂，离开了波及最深的中心区，便有了更多隐秘的可以藏身的角落。我目前的情况实在是不方便继续赶路，周心鑫将我放在了一处小巷子里，和安琪一起坐下，想要休息片刻。安琪简单地帮周心鑫检查了身上的擦伤，我看见那家伙一脸幸福的傻样就觉得心里更累了。我从安琪那里拿了些水喝下，又蜷缩在墙壁前闭着眼小憩，那股混乱的感觉逐渐不那么明显了，连脑袋里昏沉和发晕的感觉也减轻了许多。我尝试大口喘气来加速身体的恢复，但战火对我的影响比我想象中要深太多。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勉强睁开眼站起身来，随后简单活动了几下。

　　之后的路我不可能再让周心鑫背着我前进，这根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再者，我也压根不想被他背着跑路，那未免太丢人了。

　　安琪的情况没我那么糟，但一想到之后的路，我便把喉咙里要立刻动身的话给咽了回去。这个藏身处还算隐蔽，在再次动身前，我们必须恢复到可以恢复到的最佳状态。

　　就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影子突然闯入我的视线。大概是源于在护卫队时常常做些追踪杀手的任务，我对于人的影子十分敏感。

　　因此，我几乎立刻就看出那道影子和洛克十分相似。虽然不能百分百确认，但他出现在这里就足以证明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才刚刚压下的怒火又在瞬间点燃，如果之前我还能以“绝交”来斩断我和洛克之间的联系，那此时此刻，我和他之间就只有仇恨了。但将安琪和周心鑫牵扯进来并不是一个好办法，我低声告诉他们在原地等我一会儿，自己动身跟了上去。

　　我刻意掩藏了自己的行踪，只因为在目睹到他的时候，我还看见了另一个影子。

　　我并没有傻到在有别人在场的时候像个蠢货一样立刻冲出去找他要一个说法，那只会让我陷入危机，让那么多的努力全部白费。我将距离控制在能够正好听见他们交谈的程度，随后藏在角落，只探出一个头来。

　　洛克身前站着一个身高有两米的肌肉壮汉，他们看起来很熟，而对方我也十分清楚。我不可能认错那个人，当年屠杀落日镇的佣兵团团长，墨隐。他们的见面只让先前的猜测更加清晰，尽管我万般不愿意接受，但很可惜，它就是一切的真相。

　　洛克与落日镇的惨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和他闹掰了？”墨隐有些懊恼地开口，“在这个节骨眼怎么会出这样的差错？我不是说过让你平时说话多顺着他们来，不要让他们起疑心吗？眼下我们还没收集够他的信息，这下可怎么交差啊。”

　　“没办法。”洛克的回复精简干脆，和他平时总爱说个不停的样子几乎天差地别。

　　“没办法？”墨隐道，“绝对不行，你继续回到他身边，把有用的信息全部收集够。我们没有第二个人能接近他了，只有你和他有那点儿半吊子的关系。你们的矛盾是怎么来的？演戏演真点儿，实在不行，让你英雄救英雄感动他一下也可以。兄弟们都能给你提供最大的支持，有关他的情报必须打探清楚，这可是关键中的关键。”

　　“知道了。”洛克回答。

　　那句回答落在我耳朵里，直叫我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沸腾起来。怒火几乎要将我吞没，好像在告诉我，这么久以来我真心实意的高兴和喜悦都只是一场天大的笑话，我不仅将仇人当作最重要的朋友相处，甚至还被他当作目标，像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他从一开始接近我便是有目的的，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线索，我也压根不明白我这样的人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做这么多事。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要将我压垮一般，眼下我除了感到愤怒和悲凉外再没有别的情绪，如果之前我还处于痛苦中，那么此刻我才有一种真的被彻底背叛和抛弃的感觉，顿时如坠冰窟。

　　就好像他亲口告诉我，对，没错，丹尼尔，你就是个十足的傻瓜！

　　我太想立刻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利用我才装作那副样子？又到底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秘密需要牵连如此多的人进来，又到底为什么要出现打破我对儿时那些美好时光的回忆和怀念？！为什么我连念想都不能拥有，我最为珍贵的时光为什么到头来也只是一场从头到尾的骗局？

　　到底为什么要将我人生里有限的回忆尽数摔碎？好像到现在我的一生都只是笑话一样！

　　但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我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我深知墨隐的实力，眼下又因为莫名其妙的影响而只能勉强行动，现在送上门只是飞蛾扑火而已。

　　我有些浑浑噩噩地离开了那里，安琪见到我后立刻凑了上来，她有些颤抖地拥抱了我，我一肚子苦水，却也伸出手臂小心地回抱住了她。

　　“现在该怎么办？”周心鑫道，“天已经黑了，再不走的话，就真走不了了！”

　　我嗯了一声，却没想到另一个声音有些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嗨。”洛克朝我们走过来，他笑得有些勉强。“丹尼尔，好久不见。”

　　而我的理智也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尽数崩裂了。

　　“丹尼尔，我……”

　　他话音未落，我便难以控制地走上前，一拳打在他的面门。我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我清晰地感受到手指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淌而过，那些猩红的血液因为剧烈的碰撞而溅得四散，洛克也因为我突如其来的攻击而被打得向后连连倒退，随即才喘着粗气伸手去擦从鼻子和嘴角淌下的血。

　　“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呢？”他有些苦笑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没心情回答他那鸡同鸭讲一样的问题，就算有，那也应该是我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到底想从我身上知道什么？

　　第一拳之后是第二拳，第三拳。洛克被我打得不停后退，却压根没有要还手和躲避的意思。他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被他说得更加心烦意乱，怒火愈发汹涌，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在问我这样的问题，是悲伤吗？还是这仅仅只是他为了博取我同情的演技。他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在我耳畔不断回响，连带着一句句像是咒语一样的疑问，还有先前他面对墨隐时低眉顺眼的应答，再到更早之前他骂我和安琪是天生的坏种，说我一定会为了自己的行为而自食恶果。

　　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丹尼尔，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话因为我的拳头变得逐渐有些发抖，我感到我的眼眶有些湿润的迹象，但在那之上是无法抑制的愤怒和不甘。我悔恨，又感到无比痛心和愤怒，我也想嘶吼着质问他到底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对他而言到底是许久不见的朋友，还是仅仅只是有利可图的工具。

　　等我回过神来，才感知到有什么快速朝着我靠近。在我下意识转身的一刹那，周心鑫已然在我身前拔刀，挡下了那一击。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看着已经沾满鲜血的拳头，长长喘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啊，丹尼尔！”周心鑫喊道，“草包，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有些难堪地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抹上我的衣摆，好擦去那些来自我痛恨的人的血。等我抬起头，我才发现面前多了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金发小女孩，她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脸上带着诡异至极的笑容。

　　不出意外，刚才偷袭我的就是她了。

　　“真是的，福原，你也太逊了吧！”她嬉笑道，“就这么站着被人打，真是窝囊！赶紧起来把他们全部做掉呀，现在哪有时间让你玩什么过家家。”

　　“福原？”我下意识开口。

　　“唔？哦！对不起我忘了，你好像还不知道吧？”对方歪了歪头，明明是个十足可爱的姿势，被她做出来我却只觉得说不上来的怪异。“福原就是洛克呀，搞了半天，你连他的本名都不知道吧？”

　　“落日镇不是有很多东方移民吗？福原就是其中之一哦。顺带一提，他原来的名字叫福原哲，你应该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吧？真是可怜……！！”

　　我的拳头也不自觉握紧。

　　“福原可是黑宝石商会排名十三的座使哦，而墨隐是第五啦。”她继续漫不经心地说，“福原啊是忍者世家哦，他从小家里就和黑宝石商会签订了契约，要为商会卖命呢～不然你觉得那样一个小孩会怎么躲过屠杀，又不是人人都那么幸运。”

　　“这个世界啊，还是倒霉蛋最多啦！”

　　我的预感告诉我她的最后一句话多半是在暗讽我，但眼下我也没精力为此感到恼火。洛克站在我对面，没有丝毫阻止的迹象。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用手抹去满脸的血污，然后平静地看着我。

　　洛克，不，现在应该喊他福原才对。

　　福原，这是我们第一次以这样开诚布公的身份见面吧。

　　“对了对了，有个小道消息，但是保真哦，这可是特意来告诉你的呢。”她捂着嘴偷笑，“其实当年落日镇的屠杀是因为洛克的家人告密了哦，他们说看见神殿的圣女出现在落日镇，这可是大事件。我们黑宝石商会呢，又很爱做生意，不管是黑的白的，只要是生意就能做。为了不泄露机密，神殿也只好雇佣佣兵团前去灭口了。哦，当然这个佣兵团也是我们的呢！这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呢！”

　　“你猜得其实没错嘛，恭喜你啦，没有恨错人呢，真是可喜可贺！”

　　我感到我紧握的拳头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安琪的状态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看起来和我一样惊讶和恐慌，不过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原因造成了落日镇的惨案，如今，这背后另有推手了。我不知道这样的真相会不会让安琪身上的负罪感减轻一些，这对于她来说，或许也是一件坏事中的好事。

　　只可惜，这对我来说就只是坏事中的坏事。

　　周心鑫为了保护我和安琪挡在我身前，我除了看见他握刀的手也在发抖外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估计也是差不多的，眼下的情况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有些超过了。

　　眼前的女孩似乎很满意我们的表情，又或者她和我们说这些也只是想在我们脸上看到震惊和惶恐的神色。真是十足的恶趣味……黑宝石商会的人，真是如出一辙的恶劣和混蛋。

　　我如今已经分不清我的仇恨到底应该安在谁的身上。神殿、洛克、佣兵团，还是新出现的黑宝石商会。他们像是纠缠不清的一张大网将我牢牢罩在其中动弹不得，除了缓慢地丧失呼吸之外什么也做不到。我的心脏又开始猛烈地跳个不停，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身体里的血液是如何流动，又是如何被跳动的心脏给送去五脏六腑。我的胸腔在止不住地燃烧，燃烧，那一团熊熊烈火像是再也停不下来一般要将我燃烧殆尽。

　　我除了大声嘶吼之外似乎什么也做不到了。当年毁了我和落日镇那么多人一生的惨案，原来竟出自我最熟悉的人的家人之手。

　　这太荒唐了不是吗？和黛西侥幸出逃的这些年，我仍旧将那些时光当作回忆里最值得珍藏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每每在训练或是逃亡中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我便想起那段往事，好像落日镇时平凡的每一天都能成为支撑我活下去的支柱和勇气。但此刻，什么都没有了。这除了告诉我那一切都是谎言和假象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浑蛋。

　　我此刻流不出眼泪，既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不甘，只觉得愤怒。

　　无尽的愤怒。

　　我想，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所有的人，才能报我心里挥之不去的仇恨。我不管这一切的主谋到底是谁，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复仇。

　　女孩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她随意整理着裙摆，在我的视线下再次提起自己的镰刀。

　　“忘了自我介绍了，各位贵安～我是黑宝石商会的第十二座使，罗薇·克里斯特尔。”她说，“……废物大哥哥你今天就乖乖等死吧~”

　　夜色如墨，她立在我们眼前，耀眼的金发只显得更加刺眼。镰刀泛着可怖的银光，被她娇小的身躯挥舞在手中利落又优雅漂亮。她身后的圆月高挂着，比起皎洁温和的月亮，那更像是彰显她存在的刻印死亡倒计时的时钟。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我都能觉察到她不俗的实力。

　　但现在都管不了那么多了。

　　管不了她是黑宝石商会的普通成员还是高层，也管不了她是不是儿童，当然也顾不得去思考我和对方的实力差距以及贸然行动会有怎样的后果。我心里只有一句话，一句不停重复着像是命令的话语，它告诉我必须行动，必须行动，要用手里一切可以用的东西，用他们的鲜血祭奠那些因他们死去的千万亡魂，还有我早就被烧得灰都不剩的儿时旧梦。

　　我的理想是虚假的。

　　我向往的荣誉是虚假的。

　　我珍藏的不忍忘却的回忆也是虚假的。

　　我所拥有的联系，认识的人，交心的朋友，都是虚假的。

　　……

　　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我要带着安琪离开这里，去和黛西会合。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会死在途中，我都一定要向他们复仇。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