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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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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洛克走远,我才重新挤出一个笑来。我的笑容看起来应该有些勉强,安琪仍旧不安地皱着眉看向我。“发生什么事了?”她问,我低着头平复着内心的情绪,半晌才长叹一口气。
“我们要换一个地方生活,安琪。”我说,“这里不再安全了。洛克将我们的住址泄露了出去……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出卖我们,但哪怕再不愿意接受,事实也摆在眼前。黛西也要暂时和我们分开,在和她汇合以前,我们要搬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丹尼尔……可你也不能……”安琪有些不忍。
“安琪。”我难得没了委婉说话的打算,要是放在以前我恐怕还会想如何组织语言更能让安琪接受一点,这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洛克背叛的缘故,我总觉得自己比原本的自己要暴躁和不耐烦许多。“现在情况紧急,战火已经遍布帕乌尔。我们原本搬到这里也只是为了能够隐姓埋名,随后慢慢寻找当年事情的真相。但洛克出卖了我们,我们已经被卷入风暴中心了……哪怕我们并没有搅局的打算,来找我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丹尼尔……”我感到安琪似乎有些动摇。
“这么短的时间里参与战乱的三方都找到了我们.......我不明白,我只是个普通的被剥夺了身份的普通人而已,究竟为什么会被卷进这场风波。”我说,“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为了能够活下去,我们只能小心。”
我还是将一些事憋了回去,比如,眼下住址已经暴露,安琪人造圣女的身份同样会让我们成为被寻找的目标,以及洛克总是对安琪出言不逊也是我选择和洛克决裂的一大原因。哪怕脑子里乱糟糟地让我实在有些烦躁,我还是特意咽回了这两件可能会让安琪自责和愧疚的事情。如果我真的说出口,安琪恐怕也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她一直对自己身份的事十分抱歉,我不希望她继续用这件事责罚自己。
安琪最终还是接受了我的说法,但我知道她并没有彻底理解我和洛克分道扬镳这件事。不过以后我们可以慢慢讨论,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安全地方。
凭借我自己和安琪的能力,这恐怕是一件困难至极的事。我们除了之前在护卫队的工作以外,在帕乌尔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我既没有黛西那样出众的能力,也没有步泛雄厚的家庭背景,安琪也是一路逃亡才终于来到帝都,眼下的困境确实让我们犯了难。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时候最靠得住的只剩下步泛了。
我用通讯器和他取得了联络,在接到我的消息后,步泛显然有些惊讶。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联系他,但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他又迅速严肃起来,应该是想到我主动联系他恐怕是有大事发生。
“发生什么了,丹尼尔?”步泛问,他很少会这么简洁地问问题,想必也是觉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的地址暴露了。”我有些沉重地开口,“现在还能找到别的能够藏身的地方吗?”
“暴露了?”步泛小声重复着我的话,他似乎也在思考其中的原因。是啊,我曾经也以为身边都是信得过的朋友和同伴,可谁知还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这么想的话步泛那时候还提醒过我让我小心洛克,只是我那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这样吧。”步泛沉默了几秒后又继续说下去,“我试试能不能把你们塞进市中心的富人区,那里相对安全,也暂时没有被战乱波及。况且,眼下没有人会关心富人区的新面孔,高调一些的身份才更为保险一些。”
整个帕乌尔都在内战,自然没有人会将富人贵族和失去了身份的我们联想在一起。
“时间呢?”我有些急迫,“最早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别着急,丹尼尔。”步泛轻轻叹了口气,“我想想办法处理一下,现在就走当然是不可能的。况且,你们大张旗鼓地从贫民窟离开去往富人区只会更加可疑和危险。这样,贵族定期都会派专门的工人前往黑市采买物资,我会提前和对方打好招呼,到时候你们去找那个人接应,他会掩护你们离开贫民窟。”
“安排身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早上。”他说,“晚些时候我再将信息告诉你,其余等你安顿下来我们再详谈。”
“谢谢,步泛。”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些许,可随即又想到有关那三队人马的事情。在切断通讯前,我又再度开口,试图询问有关帕乌尔的现状。我和安琪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过贫民窟,有关帕乌尔的战乱和现状又都是由他人转述,相比于陌生人,我更加信任自己伙伴的情报。
“上次我和你说的时候好像还在游行?没想到战争速度这么快。”步泛干笑了两声,我似乎也从他的声音里听见了些无奈的意味。“没办法,丹尼尔,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而过啊,被卷入其中的我们除了接受以外,可能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现在就用不着感慨了吧。”我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步泛打着哈哈,“总之,现在的帕乌尔只能说一团乱,战火已经蔓延到了绝大部分的地方,恐怕你们所处的贫民窟也没法幸免于难。矛盾太过尖锐了,现在已经不是大家坐下来聊聊天就能开开心心和解的地步。”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心情沉重。
“谁知道呢?我原本以为没有人会喜欢战争的,毕竟谁会好端端放着和平的日子不过,非要过会死人掉脑袋的生活呢?但……帕乌尔和神殿的问题积压已久,这些年来又有人暗地里在煽动对神殿的矛盾和对皇室软弱的不满。虽然神殿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也只会让帕乌尔和神殿的冲突更加尖锐。况且眼下神殿仍然是大陆的力量巅峰,就算内战能够重塑帕乌尔的结构,也没办法做到短时间内立刻达到能和神殿平起平坐的地步,大概率也只是继续换了批人来讨好神殿罢了。”
“帕乌尔对普通人的压迫积怨已深,想必这段时间的贫民窟生活你也能感受到,这些所谓的地位和身份其实十分荒谬,帕乌尔会有这么一天也是早晚,但我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哦对,差点忘了。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恐怕也少不了凯文的功劳。”他最后补充道。
“凯文?”我重复着。
“对,他是起义军的头儿。”步泛说,“除开他的名人效应之外,他在帕乌尔做了公开演讲。”
“招兵动员吗?”我问。
“差不多吧,但比那更严重。”步泛顿了几秒,“他公开了落日镇的真相。”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公开了落日镇的真相?”
步泛停顿了,我大概明白他是想让我先看看安琪的情况。在回到住处之后我便让安琪去收拾我们的行李,现在她和我并不在一起。我能感觉到步泛虽然对安琪仍有戒心,但出于同伴的考量,他还是会最大程度地照顾到所有人的情绪,对此我也十分感激他。
“就在不久前,凯文在帕乌尔公开演讲,宣布了许多神殿隐瞒下的丑闻。其中有大量镇压百姓和对帕乌尔施压的事情,神殿这些时间里似乎做了不少类似的事情,比如对各个国家的统治者施压,威逼利诱他们顺着自己的意思行事。”
“同样,帕乌尔对神殿病态的崇拜也是神殿一手造成,他们需要大陆的每一个国度都无条件臣服和信仰神殿,为此做了太多欺压百姓的事情。”
“不仅如此,凯文还在演讲中公开了神殿人造圣女的真相,除开圣女,神殿的高层几乎都是人造人,没有几个是真的人类。他说:‘帕乌尔的子民们,造成我们如今苦难和贫穷生活的甚至都不是人类,我们究竟为何要对这样的东西俯首称臣?神殿为帕乌尔带来了太多血泪,从古至今,所有的帕乌尔人都出于恐惧而活在神殿的威压之中,其中丧命的有多少是我们的血脉至亲?帕乌尔的子民可以战死在战场,但绝不能卑微地死在压迫之中!皇室愿意当走狗,属于帕乌尔的权力和荣誉就由我们自己亲自再度铭刻在帕乌尔的荣光之上。’人造人的事被公之于众了,当然引起了民愤。”
“人们以为一直以来遵循的是女神使者的命令,可没想到只是被一群连人都不是的家伙耍得团团转。”
“不仅如此,凯文还单独说了当初为了灭口出逃的圣女而雇佣佣兵屠杀落日镇的事情。不过你放心,他没有说出圣女的具体信息,只是用人造人一笔带过了。”步泛补充道。“大部分帕乌尔人对落日镇的惨案都有所耳闻,如今那件真相不明的事被曝光是神殿的暴行,只会更加引起民愤。”
“不得不说凯文很有煽动情绪的天赋,他的演说我听了都要忍不住为他欢呼喝彩,喊他一声帕乌尔的大英雄了。”
凯文说得其实不假,但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如此煽动性的发言只会让事情滑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神殿呢?”我问,“神殿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步泛有些兴致索然,“神殿随便派了个使者公开命令帕乌尔早日结束内战,其他就什么也没说了。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毕竟那些事都是实打实的,他们也没法抵赖,恐怕是百口莫辩吧。”
不知为何,我对这样的结果竟然感到了一丝的畅快。在帕乌尔人人都崇敬神殿的情况下,有关它的丑闻最终被传遍大街小巷,这也是神殿该有的报应。就像当时我们被人人喊打地赶出帕乌尔一样,只是现在成为过街老鼠的变成神殿自己了。
我从心底生出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他们不打算干预吗?”我问,“神殿的实力怎么说也远超帕乌尔。而且之前会议上他们连帕乌尔和邻国的小型冲突都想制止。”
“我原本也以为会这样,神殿不是最会仰仗自己对魔法的能力欺压别人了吗?可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似乎真的没有动手的打算。如果真要动手恐怕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早有苗头的时候就会被神殿全部铲除吧。”步泛说,“谁知道,可能又在憋什么坏招。”
我们又简单地商量了几句,随后步泛在傍晚将联络的信息发送给了我。他在富人区为我和安琪安排了新的身份,负责采买物资的工人明早会来接应我们,等顺利会面后我们便借机离开贫民窟前往富人区。对此我只告诉乔治我们会离开贫民窟一段时间,但对去哪儿和去做什么闭口不提。我并非不信任乔治,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对我们来说就越安全。
况且乔治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我实在不愿意他再更多地被牵扯进我们的事情里来。
对此乔治只祝我一路顺风,等未来无聊了再来贫民窟找他喝酒。我的心难得感到了些许的温暖,这还是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地被身边善良的人感动到的时候。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我和安琪带着收拾好的不多的行李在接应处一直等到中午都没见到步泛说的工人的影子,我在想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就在我沉思的功夫,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声。我被吓了一跳,赶忙将安琪挡在身后,我们顺着声音的源头走了几步,隔着一段距离发现两队正在交火的人。
其中一方是帕乌尔的城防军,而另一方没有特定的制服,人人穿着粗布的衣服,想必就是起义军了。
我暗道不好,昨天才和步泛说恐怕战火早晚会波及到此,但没想到这件事会来得如此之快。我原本以为已经将事情办得稳妥,却最终还是慢了半步。
没记错的话起义最早是从偏远的贫民窟开始,眼下只能证明,他们已经快要打到帝都了。从爆发战乱开始至今其实并没有过多长的时间,唯一的可能便是起义军的实力事实上远超我的想象,他们很有可能并非只是被统领在一起的贫苦百姓,其中一定有什么鲜少人知的力量帮扶。
战火绵延,枪声四起,我拉住安琪的手臂带着她小心地穿梭在烟雾和被扬起的尘土之中。目光所及之处有太多的人遭到袭击,战场纷争早已不再局限于起义军和帕乌尔的军人,而是货真价实地蔓延在了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
我没敢靠得太近,一来是害怕被卷入其中,等到被发现时就真的无法脱身;二来恐怕我也有些胆怯于这样直白的暴力冲突,才让我没有勇气冲进战场。
逃难的人群死在枪林弹雨之下,尸体堆叠在一起,血流了满地。偶尔击破头部和喉咙的枪响让赤色的血雾在空中弥漫开,飞扬的尘土让视野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浓重的血腥味四散开,仅仅只是闻到便会让人下意识想要干呕。
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在被射杀之后咕噜噜像个物件一样在地面滚出些许距离。靠近的枪管抵在那些幼小无辜的生灵身上,枪手毫不留情如同赶进度一般飞快地射杀了那些才刚刚降生几年的鲜活生命。灵魂流逝得太快,快到有些人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通一声栽倒在满是泥沙的粗糙地面上,随后飞快地消失了踪迹。
我偶然瞥见那位老妇人和她的女儿,年轻的女性似乎已经失去了生命,年迈的妇人跪坐在她身侧,正用手擦拭着自己女儿满脸的污渍。我又回想起曾经工作间隙和她闲谈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些没什么营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在我要离开时塞给我一个苹果或者一个番茄,告诉我要加油,贫民窟的生活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但此刻她只是躺在那里,哪怕没有触碰到我也知道她一定是全身冰凉的。那双漂亮的眼睛恐怕早就没了生气,只剩下一潭死去的绝望的潭水。
老妇人没有要逃的意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用自己的手帕和手掌擦拭着女儿的脸颊,随后被偶然扫过的子弹匆忙夺走了性命。
她们死在一起,尸体也交叠在一起,又被扬起的沙土蒙在了厚重的模糊的雾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曾经帮衬我的工人也在扫射中倒下,总在路口彼此追逐的小孩也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号着。这很荒唐,这里的人们事实上和起义军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饱受神殿压迫的可怜的普通人,但最后还是死在了这场荒唐的混战之中。
我不忍再看下去,扯住了安琪的手臂。
“趁现在,快点离开吧。”我说。
“丹尼尔!”安琪看向我。“我们要先救人才对,不能让更多的人因此死去了!为什么你会想着要逃走,他们都是曾经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人啊。”
经安琪这么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到。我有些懊恼地斥责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血,竟然也会对受苦的百姓见死不救。
起义军在人海之中肆意烧杀,他们点燃房屋和草堆,将火把投掷进还藏了人的屋子里。小小的房屋内爆发出凄惨的哀号,随后他们堵住房屋的门窗,让躲藏在屋内的人活生生被熊熊的烈火吞噬殆尽。
长刀割向逃跑中人的喉咙,鲜血如注一般溅射出来,喷洒在那些象征着身份的粗布衣服上。
孩子们在地面爬着向前移动,大概是因为小腿被炸伤或是射伤的缘故,还能听见因为剧痛和恐惧而传来的哭泣声。
火光冲天,本应当是白昼的时间我却不知为何又再度回到了那个噩梦一般的夜晚。漆黑的如墨的夜空跃动着明亮的刺眼的火光,惨叫声此起彼伏,我迈着沉重却缥缈的步子踩在流淌了太多鲜血的地上,身侧皆是堆叠的沾满了泥污的尸体。我越向前迈步,视野里的烈火就越旺。那些痛苦的哀号和只是为了宣泄疼痛与绝望的嘶吼震耳欲聋,笑声也随之而来,一声高过一声,压得我险些要喘不过气来。寂静的深夜被搅得一团糨糊,这是比地狱还要可怖几十倍的地方,我曾经侥幸得以逃脱,却又再度被拖回了那个封存着我多年记忆的儿时之地,只是这次没有将我带出火海的人,我只能站在风暴中心,感受那些哀叫和笑声将我一下一下撕得粉碎。剧痛在瞬间遍布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隐隐作痛。我的胸口像是有什么鼓胀的东西正在拼命地胀大,空气也从肺里迅速流失,我的脑海只剩下恐惧和痛苦,还有快要缺氧窒息造成的昏沉和眩晕感。
我麻木地跟在安琪身后,终于在一阵剧痛中短暂地昏死过去。
漆黑的记忆里,我看见自己变成了正在飞翔的大天使,我的面前有一位银色长发浑身冒着圣光的女神,她的眼睛里满是悲悯的神色,随后我举起手,下意识吟唱着我并不理解的魔法,任由象征着魔法的符号显现在我周身,随即毫无留恋地用强光将她尽数吞没。
“……”在咒语的间隙,我看见她的嘴唇嗫嚅着,向我说了什么听不清的话语。
我又看见一片混乱的帝都,我认识的那些人们聚在一起,黛西、安琪、金曜扬、步泛和洛克,他们围着地上一个我并不认识的银发陌生男人的尸体哭泣。我向前迈步,他们却立刻警惕地看向我,黛西抽出武器挡在所有人面前,用我不曾见过的充满敌意和仇恨的眼神望向我。我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却发现我的嗓子如同糊了什么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抬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被滚烫的鲜血染红,那些怎么也清理不干净的血源源不断地从我的掌心渗透出来,缓慢地流淌着,随后滴落在眼前的地面。
“……”黛西张着嘴,我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她的剑指向我的面门,我浑身上下的血液也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
我的眼前白光闪过,他们都倒在地上,没了生机。黛西的胳膊还搭在金曜扬的后背,似乎是想在死前保护她一般。我手心涌出的血越发汹涌,从稀稀拉拉的一小团变为如浪潮一般泛滥的赤色,将我的视野也一并染得血红。
我有了明显又清晰地认识: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是我。
随后,我又看见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人影,她有着如墨一般漆黑的长发,深红色的眼瞳,和一张漂亮至极的脸。她欢快地向我展露着笑颜,我却不知为何觉得那笑容只让我胆寒。她向我伸出手,随后嘴唇张合。
这次,我听清了她口中的话。
“现在。”她说,“世界是属于你我二人的东西了。”
“……”
“……!!!”
“……丹尼尔!!!”
我被猛地惊醒,才发现乔治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周心鑫和几个之前有一面之缘的混混。我这才惊觉刚才竟然在战场中走了神,好在他们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疼痛从脑海中逐步抽离,我来不及细想那些混乱的破碎的片段,赶忙起身。安琪在我身侧满是担忧地看向我,我顿时有些无地自容。不仅仅是被看不起的周心鑫和小混混救了这件事,还有抛下了恋人在战场中神游这件事。
落日镇对我的影响比我想象中要深太多,每每我以为我彻底走出了那段痛苦的回忆,却还是会在任何时候被相似的景象强行拖拽回去。好像我其实始终没有从那段过往里走出来,我的灵魂一直活在那段绝望的渺茫的回忆里。
“快走,丹尼尔。”乔治说,他上前将一把小刀塞进我的手里。“战火已经蔓延到贫民窟,你们想办法离开这里,别回……”
他话音未落,便被什么东西从身后贯穿了胸口。鲜血喷溅在我的脸上,是温热的,顺着我的脸颊一路向下流淌,随即又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面。
“什……”周心鑫最先反应过来,随后将我一把推开。
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看似没什么特别的人,我认出他是乔治的小弟,之前我们还一起喝过酒。
“就到这里吧。”那人说,“你该上路了。凯文大人需要的东西已经找齐,你没价值了。”
“你说什么?!”周心鑫愤怒地抽出自己的武器,和对方厮打在一起。那人最终被周心鑫用刀刺穿了胸口,随后还满口血污地躺在地上大笑。他将自己的血抹得满脸都是,随后大声高喊着凯文大人的名字。
我站在他们面前,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安琪的治愈魔法起不到任何作用,对方捅穿了他的心脏,已经失血过多,没办法挽回了。
我的心再度陷入无尽的痛苦和悲伤之中,像是被浸泡在漆黑的深海,除了寒冷之外再无其他。乔治拉住我的手,他的脸上仍旧满带着对我的担忧。我的脸一阵滚烫,等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丹尼尔……”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从未听过他如此虚弱的声音,在我印象里,乔治似乎永远都是精神饱满的,大咧咧招呼我们一起热闹热闹。“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不一般。”
“我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优点就是我看……看人的眼光。”他断断续续道,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不要为此感到悲伤,这是我的命运。我唯一的请求就是……能否拜托你,保护贫民窟的百姓们?”
“他们都是善良的淳朴的人,大家因为压迫而被迫生活在这里许多年,早就是……我……家人一般的存在。我们彼此……扶持,彼此照顾,在这个阴暗的……贫穷的地方,生活了许许多多年。我不忍抛下他们,让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否能请求你尽可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那样我也……能放心……了……”
我将头低下,泣不成声。
上一次哭好像还是因为雷格队长的事。这么短的时间里,我失去了两位对我多加照顾的人。如果我刚才没有因为心理阴影而陷入回忆,他们便不会因为要救我而松懈警惕,也就不会……说到底,我的软弱害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我没有那样坚强的内心,也没有强大的实力,除了自我感觉良好以外,再也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事情。
这都是……都……是我的错.......
我……的……错……
我抹了把眼泪,伸手去拿衣服里的通讯器。眼下我必须快点把事情告诉黛西,但通讯器却像失灵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联系上她。枪声仍旧在耳畔回响,我缩在沙土之中,头一次慌乱至极地不停摆弄着手里的通讯器。我的眼泪也随之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有对自己的不甘,对熟悉之人死去的悔恨和痛苦,还有对联系不上黛西的绝望和无助。
我头一次感到如此明显的不安,那种感觉像是一颗落进了湖泊的小小的种子,分明是如此不起眼的东西,却能在瞬间长成参天的巨树。无措感在瞬间将我吞没,我感到无由来的惶恐和痛苦,呼吸也不住急促起来。我的胸口隐隐作痛,心跳也随之变得又快又急。
但这些情绪都在瞬间转化为更大的怒火和仇恨,我垂下头,随即拂去落在乔治尸体上的砂石和尘土。我又站起身,拳头也握得死紧。
乔治不可能是出卖我们的凶手。
唯一的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了。
——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