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澜集》刘千羽

42、冬天的路

　　上午十点钟，收到检查组不来的消息。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口气儿。我在这儿都待了九天了，除了开一次会以外，一直在等着检查组。没遮没挡的小镇上风特别大，外面天天都是零下二十几度。出门走几步路，都像是走在冰冷的风口里。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窝在宾馆的房间。

　　路上基本没什么人，估计都像我一样不肯轻易出门。走在路上看见的那几辆汽车，“脑袋”上都顶着厚厚的积雪。它们慢悠悠经过我身边时，像是因为天气太冷了根本开不起来。排气管子冒出的白烟，离开排气管还没半尺远，就都消失在寒冷的空气里。晚上更静，耳朵眼里会滋滋地响。美其名曰：天籁。夏天时，跳广场舞的队伍还蛮雄壮的，现在就剩下几个人了。在广场的边上蹦跶几下，也就回家了。

　　接到通知，我本来想着上午就出发的。但人家一个劲地劝我吃了中午饭再走。从小镇到省城有六百多公里，八十多公里的省道，五百多公里的高速公路。这边要开一个多小时，上了高速还要开五个多小时。不管是上午出发，还是吃过中午饭以后再走，都一定是黑天了才能开到家。不过，我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明天早上回去。不等了，待着太憋屈！那就饱餐战饭，一鼓作气地开到家。

　　吃完中饭，把车从宾馆的地下暖库里开出来。背包、羽绒大衣和一点儿吃的，全都放在后排坐上。那两箱当地的白酒，被我塞进了后背箱。坐进驾驶位，拉上安全带，深呼一口气，快速挂上前进档，转动一下方向盘，上了宾馆门前的路。我要果断出发，免得会想着明早再回去。

　　小镇在车后卷扬起的雪花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了。车子又转了两个弯，小镇便彻底消失在观后镜的一片白茫茫之中。今年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了，现在已经是十二月的中旬，再有十几天就到了阳历的新年。

　　汽车刚被我从宾馆的暖库里开出来时，里里外外都是温乎乎的。但发动机并不热，水箱里的水温也没几度，暖风还是凉的。驾驶室里的温度快速下降。我在省道上都跑出去十几公里了，暖风才吹出微弱的热气儿。外面太冷了，汽车风挡玻璃上凝结的哈气，被暖风吹成了猴子脸的形状。

　　天寒地冻，一个人要开着车走六百多公里。就算是想一想，那种孤独感都会一下子冒出来。在公路上附带停车区地方，靠边停了一下车。收音机能接收到的都是杂音，我想把手机连在车载蓝牙上。在华为音乐的歌曲榜单上，选了一个全是老歌的歌单。点燃一根烟，看着前方的路，等着汽车音响里传出深情舒缓的歌声。这样，就觉得不是一个人在路上了。Come baby!回家喽！

　　新修的那段省级公路，中间的隔离墩上还是光秃秃的。路面上的标线也没有画完，一段有，一段没有的。路两边都是白茫茫的田野，小山和树林在这里显得很突兀。路肩上安装的四五米高挡风板，被大风吹得呼呼作响。每当我开车经过那些没有挡风板的路口时，能明显感受到汽车被大风吹得晃上几晃。

　　从小镇出发时，我记得还是晴天的。刚跑出去几十公里，前方天空的蓝色就不见了。变成了那种灰白，只有偶尔的蓝色。空气中像是有许多很小的雪粒，它们像云雾那样随风飘着。还不到下午两点钟，天色看起来已经逐渐昏暗了。我希望自己能在太阳落山前到达得莫利服务区，那剩下的路加把劲就能开完了。但看现在天气的样子，估计这个预期不咋好实现。妈蛋滴，舒缓的老歌都不香了！

　　当我开着车拐上高速公路时，天空又晴了，但温度仍然很低。我把主驾这边的车窗开了一条小缝，烟气好放出去。顺着缝隙灌进来的冷空气，马上就让车里微弱的热乎气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段正对着一座大山的高速公路笔直笔直的，大概有十几公里长。对向没有车开过来，后视镜里也看不到有车跟在我后边。我去，这算怎么回事？难道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开车吗？忽然觉得，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就剩下我这一人一车了。在这片只有雪，只有风，只有山，只有天的高速公路上，开到了下午三点，汽车才渐渐多了起来。

　　北方的冬天，太阳只是在南边的天空中画了一个矮矮的弧，就开始朝西南边的地平线坠下了。白亮亮的太阳，慢慢地变成了金黄的颜色。再慢慢变成鲜红的圆盘，燃烧着西边的天。在湛蓝的天空中，有三架飞机各自拖着一条很短的白色尾巴，从天穹的一边飞向另一边。那白色的“尾巴”就像是三个芦苇头，在天空中飘忽着，也飘向了地平线。

　　高速公路一直在大山之间穿行了，汽车不停地遇到山谷中呼啸而来的劲风。有时候，风会抓起一大把雪，使劲地摔在公路上。雪散落成更细小的颗粒，在路面上蜿蜒地快速游动着。它们好像薄薄的云，漂浮在公路的上面。路在“云”下了！要不是有路边的隔离带作标志，我有些头晕。不知道路面还在不在？

　　在达到得莫利服务区之前，天色就已经昏黑了。在这种光线下开车，我总感觉视线很模糊，还不如黑透的好。我是倒数着距离得莫利服务区的公里数，把这段路开完的。当我把车在服务区的卫生间门前停稳后，我趴在方向盘上休息了一分多钟。实在太累了，上次停车还是为了连接车载蓝牙。

　　我在服务区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坐在车里一边吃着泡面，一边等着天完全黑下来。看着那些进了服务区，就钻进饭店的家伙。我忽然十分渴望自己也有一两个同伴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到服务区的饭店里弄上一大盘子炖鱼吃吃。唉！

　　开出服务区时，太阳已经完全坠入了黑魆魆山的那边。远处对面车道上的车灯，就像被一个个地挂在了半空中。它们晃动着，慢慢地靠近着。相错后不久，我也攀上了它们刚刚翻越的那个山垭口。

　　驱车了六百多公里，终于看见了灯火璀璨的省城。从中午到晚上，从东边的边陲小镇到西边的省城。这一路上，都不记得自己瞄过多少眼太阳。我跟个傻子似的，一路追着太阳不停地跑。

　　201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