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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与子成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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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带着试探的乖巧声传来,阿梨端着一壶茶走进来,他嘻嘻一笑,“药都磨完了。”
祁适还有些午憩后的鼻音,他接过茶道:“不错,我一会儿去检查。”
过了一会儿。
“你怎么还在这儿?”
阿梨犹豫地看了看外面:“师父,剑……他还跪在那儿呢。”
祁适翻了一页书,不甚在意:“你还怕他跪死不成?让他跪去。”
“对了”,他提醒阿梨,“要下雨了,将药草都收回去。”
果真下了一场秋雨,森森似银竹,冰寒刺骨。
阿梨坐在药房的檐下,望向雨幕中仍执拗着求药的人。他托着腮帮子,心想师父怎么这样的无情?有一瞬间,他想去替剑仙偷药,哪怕被师父责罚也成。
但他还是不敢。
兴许师父一会儿就心软了呢。
兴许呢。
可雨忽大忽小,没个停歇,师父也从没出房门半步,屋里屋外两个人彼此倔着。
阿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偷偷给他拿些吃食和水,师父可没说不能这样做。
就这样过了三日。
云杉渐生焦灼,心想着薛宓娘大约是不能再撑几日了,若是还求药不得,就只能想些别的法子。
腿脚虽然酸麻,用内力支住到底也还过得去。
“嘎吱”一声,门扉被推开,祁适总算从里走出。
这几日淫雨霏霏,当下满地泥泞,他就站在檐下,看着风吹过树梢,带下来一阵残雨,又浇在云杉身上。
“那人叫什么名字,竟将你也迷成这样?”祁适已然五十余岁,却也勤于整饬仪容,白白净,衣干洁,隐隐可窥见他曾作为翩翩公子的一隅。
“此事……”,云杉开口有些声哑,咳了一声继续道,“此事无关男女之情,只不过是我许诺了她一件事,你知道的,行走江湖自当一言九鼎。”
祁适这回没有出言讥讽,只是沉默了半晌,扔出一个小包袱。
“只此一次。”
他答应了。
云杉捡起包袱,摸出里面的药正是梓莲。
正要顿首以谢,祁适却已经转身离去了,房门也再度合上。
阿梨为他高兴,拉着他到厨房吃东西,他摸摸阿梨的头:“不啦,下次过来,我给你带好吃的,然后再和你师父一起好好吃一顿。”
他急着要去救人,阿梨心里也知道。
于是他们在谷中分离。
“记得和你师父说,此次恩德,将来必当报答。”
“剑仙大哥,你就是不说,我师父也知道。”阿梨眨了眨眼,笑道,“他从来都说,你是最重承诺守义节之人。”
云杉循着旧路返回,不由忖度起祁适为何忽然回心转意,可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只道是此人反复无常。
直到几年以后,他才偶然得知,祁适原名祁青生,取自“一枝丹桂鳌头折,万里青云足下生”。
祁青生有一妻子,两人青梅竹马情意绵绵。在他考取功名的那一年,妻子却忽患重疾,寻遍了京城的名医也治不得,不久红颜薄命。自那以后,他罢官离朝,改名换面,去学起了医,救人无数。
云杉带着药去找了薛淮安,彼时的他正因为傅平手握禁军大权而寝食难安。对于云杉鬼影一般的行踪,他还当是傅平派来的死士,拔剑就狠狠刺去,然后被一一化解。
“我是剑仙,来送药的。”云杉将其剑端挑开,将包袱挂上沿着剑身滑至薛淮安手中。
“你是剑仙?”薛淮安虽然怕死,皇家的气度却不肯丢,他拂衣整冠,看着手里的药,倒是记起了这个被妹妹念叨过两回的名号。
“如何证明?”
“你去找最信得过的御医,他一定认得你手里的药。”
“药?”
“那是用来救你妹妹的。”
薛淮安半信半疑,随即就让亲信找来了魏传,他闻起了磨成粉末的药包,喉结微动,目光一湛。
“这是梓莲,可治心病。“魏传热中于怀,忍不住地笑道,“陛下,乐宁公主吃的药方都对,却不见好,想来需要的正是此药才对。只是梓莲极难得,不知是何人所献。”
“既然如此,就给公主服下罢。”薛淮安并没有暴露云杉的行踪,摆手就让魏传退下了。
“你要朕如何谢你?”
云杉从内殿走出,笑道:“我答应过要为殿下杀一个人,那人叫傅平。他还没有死之前,需要陛下给我一个身份,可以让我潜伏在宫中。”
“你愿意去杀傅平?”薛淮安喜形于色,可一瞬间又被浇灭,他心里知道,禁军权柄一日不能收回,即使死一千个傅平也无济于事。不过,起码能报父仇。
“你要什么身份?御前侍卫,或者是将军?”
“这些都太显眼。”云杉沉吟半刻,忽道,“不如让我去公主殿中。”
去做一个小太监?薛淮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么会有人为了区区承诺心甘至此?
“不妥,乐宁是女儿家。”
“正因如此,皇权争斗间,才需要有人保护。陛下不会以为,傅平的卑鄙险恶,只会用在先皇与你身上吧?”
薛淮安思忖了半晌,听得薛宓娘服药后病情好转,才松口答应。
别又是一桩孽缘。
云杉就这样来到晏宸宫,他摘掉了面具,伪装成一个最平平无奇的小太监。
“新来的么?”薛宓娘这几日面色红润了许多,正倚在榻上吃葡萄看书。
云杉欲要开口说话,却想起薛宓娘是听过剑仙的声音的,多半会认出来。
于是他只点了点头。
薛宓娘有些诧异,绕着他走了一圈,道:“你不会说话?”
他点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云杉看见榻上放着的一本书,就走过去,随便指了一个字。
那刚好是一句诗: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你叫生?阿生?”
对的,他叫阿生。从此以后,他便用这个名字了。
梦境结束,酆都将记忆从薛宓娘的脑中抽离。
薛宓娘神情涣散地看着无垠的漫红草地,忽地落下泪来。
原来阿生就是剑仙,剑仙又是微生珩的转世,在同一个时空里,既有两个阿生,也有两个微生珩。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离开,离开微生珩?”
酆都笑着点点头:“你总算悟到了。”
“然后,他会等我一辈子,直到他回到过去,找到他自己的薛宓娘?”
“正是这样。”酆都开始喜欢起这个小姑娘来,“一切已然注定,这段风月债,只有唯一一法方可破解,就是放下。”
“没有别的办法了?”
“若是可以,我也不愿意这样麻烦。”
薛宓娘证实了猜想,绞痛之感从心中不断传来。她看见酆都笑着摆手,说来日再见,而后天旋地转,她再度在坤宁宫的寝殿中醒来。
她听到晏夕在轻声唤着自己,似乎很是担心。
“晏夕,我想睡了,你出去罢。”
她所余下的时间少得可怜,她要做出抉择。阿生自她出嫁以后,就再没有现身过了,他死了么?莫非上天这样残酷,让他苦等一世,却终究死得无人问津?只有她还记得过去?
对了。
那封信。阿生给她留下了一封信,也许信里会有线索。
她撑起酸软的身子,将信笺从匣子中拿出,小心翼翼地打开。
烛火照在墨水上,她仿佛能看见阿生写下它时的每一笔。
寄宓娘:
见字如晤,声悉可辨。
殿下。
不知道你是否会看到这封信。我将它放在枕下,时不时就拿出来多添几笔。所有我想对你说,可现在又无法对你说的事情,都在这儿了。
若你没有看到这封信,那么我应该是死了。
而只要我活着,就必然会来见你,然后找个机会将它亲手给你。
这封信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祈求你的原谅。我祈求你原谅我对你欺骗良多。
让我从最初讲起吧。
犹记长街若梦,梅子金黄。我骑着红马来到城南,北雁环绕在我上方,剑柄上的铃铛迎风作响。你穿着粉青的衣裳,坐在城墙上听远方的唱曲,明媚又潇洒。
那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
我瞧着你,连时辰都忘了,嘴里叼的芦苇草也不知何时被风吹跑了。日光照在我身上,一点点地偏移,我却丝毫不觉,
直到有人给我传信,说我师父突发旧疾。
闻此噩耗,我日夜兼程地赶去见了师父最后一面。
待我回来,才从文清瑾处得知你叫薛宓娘。
他说你很想见我一面,我淡淡地点头应许:“待我闲时会去的。”
我离开相府,心里却不住念着你的名字。
薛宓娘。
真好听。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意你是谁,只是,我在茶楼喝酒时会想起你,我走过芦苇丛时会想起你,火树银花下,衣香鬓影间,我还是会想起你。
想起你的感觉淡淡的,像看见天边的星汉西流。
无人时,我就摘下面具,临流照影。
我见过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他叫微生珩。
我并没有他俊美,你曾说剑仙是天人下凡,想来你要失望了。
他走以后,你病了。宫门里走出的大夫各个面容忧愁,你那枉称九五至尊的兄长却在“为你”备婚。
夜间,我来看你,看出你心脉受损。幸好我认得一个人,他手里有一味药叫梓莲,它可以医好你,他为人苛刻小气,我却有办法强迫他交出药来。
你认出我是剑仙,我便答应了你一个愿望。因为我知道,每一个想见剑仙的人,都是有所求的。
而答应你替你杀傅平之后,我又去见了薛淮安。我与他坦诚相见,打算协助他夺回禁军军权。只有这样,才算正本清源,彻底结束你的痛苦与束缚。
“你有什么条件?朕都可以应允你。”
我摇头,只说要一个身份用以潜伏在宫中。反正只有死去的师父见过我面具下的脸。这不是难事,他允了。
于是我来到你的殿中。
“你叫什么名字?”
你抬眼打量我,手中捏着葡萄,汁水染红了雪袖。
我突然想起来,你认得我的声音。
而此刻,清风吹开案上的诗集,发出些许轻微的声响。
我走过去指了一个字。
你搭在案沿,歪头看了看,念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你叫生?阿生?”
我不由地笑起来,点头。
后来,殿中便常常传来你的声音。
“阿生,我昨天没看完的话本呢?”
“阿生,方才是不是二哥来过了?”
“阿生,我想喝南奉浔茶。”
“阿生,你去哪里了。”
“阿生……”
我很喜欢你叫我的名字,你不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也喜欢。
你静静地坐在葡萄藤下看书,我便守在你身边,替你捉蚊子,倒茶,扇风。从前拿剑的手生疏了,我也变得有些懒怠。
我曾游走过庙堂之外的寥廓山河,而如今我待在高耸的宫墙里日复一日。真是奇怪,我竟然不觉得我被困住了。你朝我笑的时候,我觉得我很自由。
我从来没有如此自在过。
殿下。(每一个对女主的称呼词,意味着是隔过一段时间续写的。)
今天是秋夕,你终于愿意和陛下说话了。其实我也不喜欢他,可是你很高兴。这就够了。
殿下。
我想师父了。
殿下。
他是个怎样的人?
宓娘。
我希望你可以早一点看到这封信,这说明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夺回兵权以后,你便可以继续过从前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而我也许会回江南吧。
宓娘。
我近来杀了傅平的两个心腹。他气得跳了一夜脚,却愣是找不到我。我想,他永远都猜不到公主殿中的哑巴阿生,就是名扬四海的天下第一剑仙。
他必然与你一样,认为剑仙是一个脾气冷冷的白衣大侠。
可他想不到,我正眯着眼在烛灯下修耳坠。你撑起脸坐在一旁,非要等我修好才肯睡。等着等着,就趴在桌上打哈欠,再然后就睡着了。
针尖凝出微光,坠上琉璃易碎,我投鼠忌器地看它,又不忍让你失望。
赶明儿我拿出宫去修,再说是我修好的。
宓娘。
先帝忌辰,我本来要与你一同去的。但陛下,文相与我都认为那是杀死傅平的最好时机。我想再骗你最后一次,傅平死
后再与你谢罪。然而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竟让他逃过一劫。
那天你一定很不好受,我应该在你身边的。
宓娘。
近日多有变故,譬如你与文清瑾的婚期在即。
你不喜欢他,我瞧出来了。纵使你常常对此满不在乎,可眼底却在暗处透出伤悲。
我劝过薛淮安许多次,希望他早些回心转意,看起来效果不大,看来我得再想些别的办法,或许可以让文清瑾自己去退婚。
不知你读到这句话时,是否会怪罪我。
你会不会在想,这个成日欺骗你的人,竟还越俎代庖干预你的人生大事。
宓娘。
微生珩做了皇帝。其实这是两年前的事了,不过你向来不理朝政,故而不明所以。
如果清瑾算是值得托付的人,那么他与“值得”二字毫无干系。可他的名字再度振荡昭国宫殿,却是以万匹铁骑与半纸婚书。傅平也一直在在推波助澜,因为他讨厌你,还曾不惜出手刺杀过你。
我不会让你嫁给他。
宓娘。
事态发展过快,已然渐渐脱离了我们的掌控,也许分出生死的时刻来临了。
三日后,和亲使团会踏上渡河的船只,而我们也会以赏菊的名义,将傅平和禁军统领围困宫中。一切如此仓促,反而没有人会想得到。
我的剑会为你报仇。
然后我就劫下使团,带你去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
宓娘。
我实在睡不着,就想和你说说话。
这大概是此封信的末尾了。
我这几日将前文所述看过一遍又一遍,唏嘘感慨万千,几乎不能自已。师父曾说,剑者无情为至高境,我怕是永远到达不了了。
明早我将与你道别,可没关系,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见。
话虽如此,却仍旧怅然不舍,也不明白是怎么了。
有些时候我迷糊睡去,梦到了很多从前的事。
零零散散,恍惚如昨日。
你在市集中为贫苦百姓出头;你在后花园里做胭脂;你在葡萄藤下讲故事,清风吹起你鬓边的碎发。我还梦见,你光着脚到处唤剑仙来救我。还有亭台的飞檐像镶在天上的花边,戏腔婉转似绕在你身旁的云彩。
可我总觉得,你比戏词里的人更美。
此时蝉声透过疏窗,我似乎又回到那个夜晚。
月色迷离,我第一次那样近地看你,却非要秉持着所谓的侠气朝你起誓。
“百死不悔。”
我对这四个字并不陌生。
江湖上流传过许多与它有着渊源的故事,我念出它时也一定像极了一个不畏死的义士。
可如今我终于明白,在这二千一百九十三个日夜里,它曾无数次趟过我心,却只有这一次让我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那就是,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