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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尾声 阳 ...
阳春三月,萱洲城河畔的柳枝拂动,烟雨缱绻,熨帖人心。
薛宓娘坐在小舟上,头戴一只竹斗笠,轻纱下垂,遮去了她的眉眼。风过,朱唇轻抿,风铃作响。
她摩挲着长剑上的睚眦刻纹,眺向岸上的熙攘人群,不由较量起其中几分忙碌、几分清闲。
从前,阿生也是这样来到萱洲、来到她的身边的么?
想到这里,她眼中忽起留恋之态,欲要将这光景都铭刻在心头。阿生留给她的那封信,她看了无数遍,已然熟记于心,他说过他也许会回江南,因此薛宓娘离开弈国之后,头一个去的就是江南。
可惜从南到北,她几乎将整个江南都寻觅、打听了个遍,也还是没有他的音讯。
从前威震天下的人物,竟也鲜少被人提起,果真是今夕何年,物是人非。
“姑娘,你的口音是萱洲人呢,从哪儿回来的?”波光粼粼,摆渡的船夫流着细汗,抬首笑问。
薛宓娘略思索了片刻,笑道:“我方从宁洲回来。”
息戈偃烽之后,百姓过了三年的太平日子,旧时的祸乱仍旧让人胆战心惊。薛宓娘怕自己的行踪惹人怀疑,权衡之下便撒了个小谎。
如今还有一个法子。
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知道阿生就是云杉。
“我与东方大人是故交,今日想要拜见他老人家,麻烦你为我通传一声。”
府邸门前,薛宓娘递过去一纸生宣,写有娟秀小字,题为《读知人安民章》,鲜红批注隐隐透过纸背。
那是小时候,东方仪老师布置她写的文章,出嫁时怕是永别,就将其带在了身上。
没想到多年以后,这竟成了一件信物,还能让她再度见到恩师。
东方老师年事已高,几月前辞官,被薛淮安留在京师以备顾问,还赐下无数金银与府宅,让他安度晚年。
门吏应了一声,而后就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
“大人让您即刻去见他。”
薛宓娘被引到一处幽静的书房,东方仪正立在门前等候她。
“东方……”她的话还没有说罢,东方仪便略过她去将门关上。
“乐宁,你还活着?”东方仪的眼睛渗着些许红血丝,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疑之后拍着她的肩膀,“好啊……好……还能回来真好啊……”
老师变老了。
这是薛宓娘的第一个念头。从前的老师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的。
思及此处,薛宓娘握起老师的手。
“小妹。”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薛宓娘转眸望向屏风,只见身着锦袍腰系玉革带的薛淮安走出来,语未开则泪先落,再顾不得其他,上前就抱住了多年未见的妹妹。
这都是怎么回事?
“好啦,大哥,就算三年没见也用不着这样吧。”两人松开彼此,薛宓娘眨眨眼笑着道。
薛淮安笑得又悲又喜,说道:“前几日,微生珩布告天下,说你病死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除非是他害你,那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要去找他算账。”
原来如此。
本以为离开后,会追来通缉令,却一路平安。
她的死讯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传回了昭国,必然也有微生珩做推手。
他是真的放过她了。
薛宓娘一时苦涩,只能强使自己不去想这些。
“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薛淮安摇摇头,东方仪却道:“陛下得知公主死讯,心痛难抑,就来与老臣商议对策。”
“那幸好我来得早了。”薛宓娘笑了笑,眼见着薛淮安从前眉间的戾气几乎消散,气度也较之沉稳冷静不少,心中渐渐欣慰。
“我这便让人去摆宴,你可是饿了?想吃什么?”
“我早间吃过了,今日来找东方老师,是想让东方老师带我入宫拜见大哥。”
东方仪心领神会,就以备宴为由先出去了,独留薛淮安兄妹二人。
“是什么要事么?”
薛宓娘抽出腰间的赤剑,将其横在两人之中,道:“大哥想必识得它了。”
他接过剑柄,目光深邃地看了半晌,轻道:“何止识得。”
“他来我殿中守我六年之久,却从没告诉过我他的身份,若非他为我留了一封信,恐怕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
薛宓娘捕捉到他脸上的难色,接过话柄就道:“你只告诉我,他死了没有?”
“没有尸首,他待我们薛氏不薄,自三年前我们设阱围困傅平失败后,就再没有看见他,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一直以为,他是随你而去了。而眼下你也不知道他的踪迹,这恐怕……”
凶多吉少。
“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吗?”她仍不死心。
“倒是有。”薛淮安叹了口气,“我找到了他的面具,被砍坏了,还沾染着不少血迹,不知是谁的,以及……我们还看见了一块鹰纹令牌。”
“鹰纹令牌?”听起来很是耳熟。
“文清瑾说那是武林盟主的令牌,云杉失踪前月,老盟主与人签下生死贴,约定论剑衡山。毋庸置疑,他死在了对方的手上,盟主令牌也被揭下。”
“那人是谁?”
“沧澜派曾经的大弟子——段黎,他是个武学疯子,誓要做天下第一,四处找人比武,当年云杉身衔天下第一剑仙,恐怕就是被盯上了。”薛淮安定了定心绪,继道,“不过,失踪的不只是云杉,段黎也从此没有在江湖上现身。也许那场比试里,死的不是云杉。”
“只要我活着,就必然会来见你。”他的信上如是写着。
薛宓娘敛去悲伤,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去别处再找他。”
“你要去哪里找他?”与从前那个一意孤行为妹妹做决定的人不一样,薛淮安看着她却没有阻拦,只是面露苦色。
“去他会去的地方。”薛宓娘作出喜态,想着那人等了自己两世之久,纵使自己为他耗费一生年华,也是值得。
临走,她回头道:“大哥,我还会回来瞧你的,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叙叙旧。”
倥偬一年而过。
当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万物也为你噤声。
平儿看见逐渐明亮的林间有一角红衫,便忙拔腿快跑过去,叫道:“薛姐姐,薛姐姐……你的发簪。”
那人驻步回身,晨光透过零落的竹叶,描摹着她的面庞,像在夕阳西下里苏醒过来的神女。她穿得利落漂亮,窄袖束腰,青丝挽起,背着赤红宝剑,脚踏皮靴。
“你慢点儿!”薛宓娘笑起来,朝他大喊。
在阵阵回响声里,平儿总算跟上她,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拿出一只簪子。
“薛姐姐,你的簪子忘了,掌柜的让我拿给你,切不可独吞。”
薛宓娘接过来戴在发髻里,笑着道:“最后那句话可真是多余,连我都知道平儿最乖了。”
平儿被夸得脸红,挠挠头,差点将另一间要紧事忘了:“薛姐姐,我临走来找你的时候,看见一个客人来住店,相貌有些像你之前说的,不过……”
“不过什么?”她心头忽紧。
“不过,他脸上有一道疤。”平儿抬起小小的手,摸了摸眉心到鼻子的位置。
薛宓娘想起那张被利剑砍坏的面具。
“真的吗?”一年以来,她第一次遇见这样像他的人,也许就是他,她牵起平儿道,“你快带我找他去罢。”
平儿为自己能帮上忙而高兴,于是跑在前面,一边还慰问着她:“薛姐姐,你用不着太着急,我偷听了他和掌柜的话,说他要在客栈住两天呢。”
虽然这样说着,他却不敢懈怠,像敏捷轻快的猫儿。
此时还未到正餐时分,客栈里只有零落的几个客人,略显空阔。薛宓娘走进大堂,下意识地就扫视起来,却一无所得。
“薛姐姐别着急,那人在楼上静和房呢。”平儿给了她一壶小酒。
“多谢。”薛宓娘将铜板塞给平儿,随后转身上楼,敲了敲那扇门。
“谁?”
“小店今日送酒一坛。”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房门轻轻打开,却是一位女子,她笑着接过酒:“既如此,就再来两盘下酒菜。”
薛宓娘强作欢笑道:“这里住着的不是一位公子么?”
“那是我丈夫,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问问。”
里面的人似乎问了句什么,薛宓娘没听清,只看见女子朝里面娇笑着回应。
她正要识趣地转身离开时,地上多出一道影子。
抬头,不是他。
薛宓娘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怔忡地下了楼。
平儿守在楼梯口,不住地开口问她:“怎么样,是他吗?”
她摇摇头。
这个往日叽叽喳喳的孩子也顿时安静下来,只看着她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
“平儿,给我两盘小菜和一碗粥,一会儿还得上路呢。”
薛宓娘喝着茶盏里的凉茶,须臾间,神情恢复了从容淡定的模样。好似方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仍旧打定主意,要在天黑前,抵达隔壁小镇。
她像游侠不知疲惫,玩乐于山水间。
可平儿知道的,她心里装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人。
“我这就去。”
薛宓娘静默着看向屋外,这里人来人往,饶有生气。街角的女孩顾着吃糖葫芦摔了一跤,哇哇哭起来,巡视的捕快与百姓一同坐在茶楼里听书,哄笑拊掌此起彼伏,弈国的商队骑着马儿路过。
史册上会浓墨重彩地记下这个时代,因为偃武修文,四海无兵。
她笑起来。
不知道是在为哪一个人高兴,或许是每一个人。
“姑娘。”
薛宓娘抬头,看见一张,曾在宫灯下熠熠生辉的面庞,遥远得像是千万世前的事了。
她忽地屏住呼吸,听他继续道:“姑娘看起来很熟悉,不知道是在何处见过。”
“你不认得我?”
“姑娘怎么哭了?”他微张着嘴,不知所措。
“你娶妻了吗?”
他不知所以,只是摇摇头。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云杉红了脸,似乎想摇头,可看着她,却像是忽然被定格住,所有的过去在凝结成这一刻。
如果你忘记彼此的相知相识,那当你再遇见她,还会爱上她吗?
命运的先知似乎给过答案。
清风忽过,翻到了那一页: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正文完—
大家放心,云杉会记起来的。
主要是不失忆,很难解释云杉一直没有去找女主。
后面还有番外哦~
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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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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