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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城南赴约 河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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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上,云杉抱剑打量了老翁几许,好奇的思绪驱使他点出错漏:“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是我,而我又是谁?”
“我就算耳聋眼瞎,只要是你来,我就知道。”老翁犹如胜券在握地笑着,挺了挺因年老而僵硬的腰身。
“你倒不如说你是神仙下凡指点迷津,那我还信几分。”云杉不信怪力乱神,付之一笑就当即转身离去,心里已然盘算好了,只要趁着夜色未暗出城,也许还能找着一处落脚地。
云杉背过潺潺流水,牵起马。这是一匹枣红马,是在南诏得来的神驹后代,性子与他一样自在逍遥,鲜少倦怠尥蹶子。
骑着马儿走到萱洲城时,已至午后。萱洲城是昭国国都,城周六十里,前望蔚明河,后枕回奂山,繁花似锦,景色绮丽。云杉叼着一根芦苇叶,从城西逛到城东,清风不时吹散热浪,城民的嬉闹奔忙萦绕耳畔。
南边有着最耸立挺拔的城墙,迎着熔金落日,高及百尺。云杉沿着横纹斑驳的石梯走上去,几乎能闻到岩石被晒得微灼的味道,北方的上空掠来大雁,剑上的风铃哗哗作响。
他心如止水,什么都没在想。
而当他登墙顶,却并没有文清瑾,只看见一个小姑娘。她穿着粉青窄袖襦裙,头上戴着一只青竹斗笠,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垛口上听曲子,那曲风自城中而来,绕过车水马龙,迎到她身边。
好美的人。
他似乎从前见过她。
云杉的心情随着悠扬的歌儿荡漾,比走过一千种山还要跌宕起伏。不知道时辰是怎样一点点过去,只记得有一阵马嘶叫的声音,这猛使他回身,黑色的身影箭矢一般跃上城墙,带来黑色的消息。
是乔咏,他的小师弟。
“师兄,师父病重,您快回去吧!”
“怎么会这样?”
云杉从没见过这样的师父,身染重恙,气若游丝,疏狂自在的目光黯淡了些许,正靠在床头眺望窗外的远山。
“你回来了。”陇山狂客并不太惊讶,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人就会死,将你师兄叫回来做什么?”
身后的乔咏红了眼睛,往旁一偏,让房梁投下的阴霾隐去他的哀伤。
“既然来了,就陪我看看山吧。”
将师父的尸身埋进墓冢之后,云杉不止一次地坐在那日的窗前,云海翻涌的景象依稀重现,却不可能与师父见到的一模一样。而他离去前的所思所想,云杉这辈子大约也不会知道了。
“在家也别太犯懒,多练练师父传给你的刀法,你上次与我说想吃江南的山甜栗,我放在灶屋了。”云杉看着曾与自己切磋练剑的孩子,纵使江湖分离良多,心底的一道柔软也还是被触动。
“知道啦,师兄。”乔咏将包袱扔给他,笑道,“尽管放心去吧,师父有我守着呢。”
他们在晓色中道别,一如从前。
云杉自来言而有信,那天城南失约,一直让他负咎在怀。因而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去往萱洲城相府,顺道还带了两坛上好的觅山青,这样的琼浆玉液,即便是宫中皇帝,也是一杯难求。
文清瑾看见他喜不自胜,拉着他去后山上摆酒闲谈。素秋的侵袭似乎被格挡在外,他抬头望见葱郁绿浓的石楠,心中浮起一个人的背影,连带着将文清瑾的话都听不清了。
世界呜呜地响着。
心跳却一声声叮泠。
“她是谁?”他忽地发问。
“嗯?”文清瑾怔忡了一下,“谁是谁?”
“城南上的那个姑娘,我瞧着很是眼熟,总觉哪里见过。”
文清瑾恍然大悟地笑起来,摇摇扇:“你见过她,那倒也不奇怪。她叫薛宓娘,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我正要与你说呢,她嘱托我再见到你,一定要让你去见她一面,她有极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我知道了。
云杉淡定地饮下一杯温酒,它灼烧着肠肚,而余热悄然迤行至耳面,萦起薄红。
“待我闲时会去的。”他不急不慢地说。
她也许是要他替她杀一个人,不知道她看起来这样无忧无虑的一个姑娘,怎么也会有非死不可的仇家?
与文清谨告辞之后,云杉将面具摘下,藏在怀里。他去了萱洲城最大的兵器铺,尝起重阳糕,看男女老少将茱萸插在乌发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可唯独他不时神离,想起城墙上那一抹霓裳。
“她很想见你一面。”
文清瑾的话像在耳边呢喃。
云杉以掌遮眉,看见远方的海波与盔甲不住地闪烁,摇晃。一艘巨大的官船正要扬帆驶去。
凑来观摩的人不少,他问起身旁作纤夫打扮的男子:“这是什么人?”
“奕国皇帝送来的质子要回去了。这你都不知道?”纤夫微睁大眼睛,有些替他惋惜的意思,因而小声地挨近道,“听说,他是乐宁公主的情郎呢,为了他,公主还和皇上大吵了架。实在没法子,皇上就将这人哪儿来的赶哪儿去了。”
云杉对宫廷逸事无甚兴趣。可是这一回,他听着听着,心里就落寞起来,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吹进来,在血壁上慢慢侵蚀。
晚间,他潜进宫闱,这于他而言是极容易的事情。
三彩釉的百花陶灯照在透亮的青石板上,像隔着水波望见朦胧的火光。为了阻绝寒风,四处的纱帐垂落,宛如仙宫秘境。
最里处传来咳嗽声。
云杉戴上面具,走到床榻前三尺处。
“听说你要见我。”
真的是她。唯一不同的是她眼里载着死灰,呆滞地望向她,似乎分辨不出来自己是谁。
“我是剑仙。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不是我。”
她好像说不出话,神色却亮了些。
云杉自知她仍旧想见自己,于是拔出睚眦剑,用剑气将百花灯上的十余盏灯刺灭,剩下的灯便练成了一个“宓”字。
“这回你可信我是剑仙了么”
她笑了笑,点头。
云杉看出她这是心脉受损,已然暗忖着为她寻找医治之法,草草问出要杀之人的名字,就离去了。走到一半又悄悄返回来,胸膛里也不知怎么,腾起异样绵密的感觉,让他说不出话。他藏在房梁上,恍若梦寐地看着一处暗灯,耳里是她渐渐入眠平息的声音。
她睡着了。
有一味药叫梓莲,可以救心病。
他趁着夜色出城,马蹄声哒哒,赶在晓色弥漫前,来到浍群山与萱洲交界的一座深谷。沿着松软粘腻的泥石小路,他渐渐步入谷中,此处幽暗深邃,两面的树丛不可见底,与世隔绝。
待到柳暗花明,一只灯笼兀然在黑暗中发出鲜红的光。
天快亮了,云杉推开门扉,看见榕树下有一个小药童,抱着药臼捣药。
“你师父呢?”
药童阿梨趁着擦汗的间隙抬起头,有些惊喜地笑道:“剑仙大哥,你来啦。”
“嗯。”
“我师父还没起呢。”
“那他让你一个人这么早起?”
阿梨压低了声音,瘪瘪嘴道:“昨天我称错了药方,师父就罚我将这些都捣成粉末,不然不许睡觉。”
“一晚上没睡?”
云杉见他不敢说话,遂移步里间,轻道:“我去找他。”
此谷名为药谷,住着江湖上人人知晓的神医——祁适。
他为人不苟言笑,救人全凭眼缘,要是他不喜欢的病人,哪怕是死在他门前,他也只会嫌晦气。
祁适醒来时,倏然看见榻边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
“就知道是你。”他认出来人,松了口气,揉着眼睛下床找鞋。
“看起来也不像有病,怎么有时间大驾光临?”
“我想救一个人。”
“不救。”
云杉知道会有些波折,却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
“本月休息。”
“她来不了。不过你要是见了她,必然就愿意救她了。”
祁适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是个姑娘吧?”
“这你也知道?”云杉笑着给他递了一件外衣。
“从你的口气,很难听不出来。”
云杉不理解他是怎么听出来的,不过这不重要,仍旧软磨硬泡着。
“你救了她,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杀人也行,若那人是个恶人的话。”
祁适笑得舒畅:“我的仇人全都死光了。”
“你只需要给我一味梓莲就好。”
“就好?”祁适看着他冷笑,“你也知道这味药有多难得。她要是下个月还活着,你再带她来找我。”
人命关天,竟还如儿戏一般守着你那破规矩?
云杉不悦地扭过头,看着门外还在捣药的阿梨。
“你不给我,那我就在这儿住下了。”
“随你。”
谈话结束,祁适行至外头,将一筐筐药草拿出来晒干。
似乎没有回旋的余地。
师父教过他使剑、认药、攀树、生火……都是闯荡江湖需要的招数。却从没教过他,应该怎样救一个人。好像在刀光剑影的故事里,逝者如斯,来去自然,并非绝不能发生的,反倒是平添了几分令人回味的悲壮。
可是,他不想要她死,就像师父一样。
那日午时,云杉在他门前席地而跪,九月的晴光并不同于夏日那般毒热,但也足够令人煎熬。
祁适经过时一眼也没有看他,药童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只道:“跟我玩这种把戏?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