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故人是谁 萱洲薛宓娘 ...
-
微生珩走后的第六栽素秋,边关落败的战报频传,前朝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即便薛宓娘身在深宫,也能看见蓊郁的玄云在聚拢、潜伏、变幻出利爪的形状。
傅平幸灾乐祸地晃着肥大身躯,一步步经过她身边。
“当年的质子摇身一变成了弈国新帝,如今正在朝陛下讨要您呢。若是你不肯……”他装模作样地哀叹,仿佛在乎流民百姓的生死,“只怕无需太久,国都也要守不住了。“
薛宓娘停在原地,连啐他都忘了,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发呆。
微生珩做了昭国皇帝?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不是还有个太子哥哥么?他……
天忽然落起细雨,阿生给她披上篷衣。他皱着眉头看她,着急地比划:陛下未必能同意。
她知道的,她当然知道。大哥恨微生珩入骨,死也不会将她许给他。这句话,微生珩也曾亲口对她说过,再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其中的不容置喙。可是她也明白,微生珩会有办法让大哥比死还难受,就譬如萱洲城中挤满的难民,他们都在为这场战争付出代价。
“阿生,我们回去罢。”
薛宓娘和阿生回到晏宸宫,坐卧间忽然想起,上一回与微生珩见面,竟然是六年前的事情啦。
六年,七十二个月,二千一百九十天。
阿生也同样是在那年来到她身边,真是很巧。
薛宓娘心事重重地煮茶,不知不觉,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门外的月影静如止水,逡巡的银甲兵不时地提醒她傅平的狂悖与犯上,甚至敢派出刺客杀她。两个哥哥与老师的处境想必也好不了太多,如今加上外敌来犯……
该怎么办呢?
一夜未眠之后,薛宓娘去见了薛淮安,对他说:“照他说的做罢。“
她没能做成剑仙,也没做成东方仪。人说世上无难事,想来她真是个懒怠的人。到头来,竟然只做成这么一件事。
当薛宓娘身着钗钿礼衣,被承望着平定两国战火,嫁去弈国之时,心中千丝万缕。
阿生在他们居住多年的宫门前望着她,她至今仍记得他的眼神。
那天的微生珩倒是快意,他端坐在大殿上沉稳自若,一切尽在掌握。饮下合卺酒前,他对她说:“宓儿,我知道我二人之间有诸般误会,可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娶重丹。我们骗了薛淮安,回到靖国就分道扬镳了。”
薛宓娘笑了笑:“她是假的。那这后宫的一众嫔妃,难道也都是假的么?”
“为了稳定朝堂,我也无法。”
她陡然抬眼盯着他,渐渐握紧了拳头:“凭什么呢?凭什么,你要走的时候不顾一切,而你需要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又一意孤行地将我困在这儿,为此不惜捣乱我原有的生活?你的确身不由己,可你也根本什么都想要。我虽长在深宫,却也有难磨傲骨。来日你倘若毁我家国,杀我兄长,辱我百姓,我必然也不愿意苟且偷生,只与你不共戴天。”
“呼——”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薛宓娘拼命攫取着空气。
酆都仍旧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样子对这些人间情爱聚散并没有兴趣。
“此些便是你的来路。”
“那又如何?这与你方才所答应我的有什么关系?”薛宓娘冷哼一声,心道废话真多。
“人总不免囿于一己之见,若真想勘破真相,就需得再看另一个人的记忆。”
“是谁呢?”
不待她说话,酆都抬指点住她的眉心,一道淡蓝幽光游入其中。
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但是薛宓娘和酆都的身影消失了。
只余下“我”一个人,在漫无边际的殷红草丛中行走,腿边传来柔草的簌簌声。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觉得疲惫,就在河边坐下,河面倒映出一张老人的脸。
酆都忽从背后现身,笑道:“你就是弈国皇帝微生珩么?”
老人点点头。
“玉帝念你在人间功绩不薄,特使我来迎你。”
“我死了?”
“自然。不过你用不着伤悲,玉帝嘱咐过,你功德显赫,就算是在地府,也可以自选来世出身。可若是要升仙嘛,那我还得回去和玉帝以及一众天官商量商量。”
“我……什么都不想要。”老人摇摇头,眼中透着无奈。
“都不想要?”
“除非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见一个人。”
酆都理解地笑了笑:“无碍,一碗孟婆汤下肚,这些就都不是事了。”
“不……不。”老人固执地闭上眼睛,思念的泪水缓缓滑过脸上的褶皱。
“我见过数不清的像你这样的人,可一旦他们喝了孟婆汤,顷刻间都好了。人间的事,便让它留在人间。”
老人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酆都道:“你说,我可以自己选择来世的出身,对么?”
“是这样。”
“那好。我愿意用我一生的功绩来换后世路。”
“换什么?”
“与故人再续旧缘。”
“故人是谁?”
老人顿了顿,缓缓道:“萱洲,薛宓娘。”
酆都头一回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皱起眉头,摩挲下巴:“这恐怕棘手,但也绝非不可能。你想好了?”
“决不反悔。”
“有了。”酆都打了个响指,笑道,“还真有个法子。不过事先要说好,你信我么?”
老人点点头,倒不是真信,是因为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可以将你送回她身边,可按照地府的规矩,你还是得忘掉此生的故事。”
忘掉一切,忘掉他们之间的相识相知,他还会是微生珩吗?他还会再度爱上她吗?
微生珩尽头处回味着过去,一切像初见时那般鲜艳,永不褪色。
走马灯在他眼前掠过,一如当年他躲在云杉丛里看着她。她在荡秋千,她捧着夜明珠敲门,她与他蜷缩在窗边说要永远在一起,她的目光炽热又盛满爱意、从不掩饰、从不妥协,她在夜里从后面偷偷抱住他、呢喃着祈求江意容的鬼魂别再缠着他,她说中了相思毒死而复生的那一日、她没有梦见什么神仙、只是梦见了他……
“宓儿,我爱你。可我这一生,没法全部给你,我的一半魂灵已经随着阿娘舅舅他们离去了,还有一半仍然与其藕断丝连。我死也没法放下仇恨,没法冰释前嫌。若有来世,我为你而来。”
这是他年轻时说过的话么?他答应过她的对么?他说,来世要为她而来。
“我愿意。”在酆都复杂不解又唏嘘的眼神中,微生珩笑着点下头。
当他饮下澄静如清泉的孟婆汤、乘舟渡过银海、走入轮回门后,世界忽晚,不留一丝光亮。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在他脸上,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方想说话,婴孩啼哭声就立时响彻山林。
雨后粘稠湿润的泥土沾在他脸上,痒痒的,很像某个已被他遗忘的午后。他除了哭什么也不会,哭到即将筋疲力尽的时候,才有一张黝黑的脸靠近他。那人将他从地上抱起,小声地哄着他。
“孩子,你那狠心的爹娘呢?”
他睁着黑亮的眼睛看老翁,绽放出此生第一抹笑。
老翁带他回到一间小竹屋,路上遇见了不少人,无一例外地都劝道:“武老,你年纪也不小了,养什么孩子呀。各人有各人的命,随他去吧。”
“我又不是干不动了,多一张嘴吃饭,也好过没人陪我这个老头子。”武老摆摆手,仍将他抱得紧紧的。正如他所言,他没有家人,小小的竹屋也显得空阔。
“可惜我不认字。既然是在杉树下捡到了你,就叫你云杉吧。”武老轻掐着他白嫩的脸,笑道,“还怪好听,像个读书人的名字。”
被他一语中的,云杉三岁起就常去前村听老秀才说书,与大人们紧挨着坐在一处,有模有样。尤其是对侠客的故事情有独钟。于是武老就给他削了把小木剑,云杉爱不释手,去哪里都挂在腰间。
云杉在他膝下渐长,脸上已然变化出倔强英气的模样,常跟在他身边叫着武爷爷,帮他生火、扫地、递水壶……就如此,春华秋实,白来黑往,世界按天道所赐予的款款运行。可惜草木繁茂也会有枯朽那一日,武老忽染肺痨而死,云杉就自己照顾自己。他自小力气大,邻里也会默默帮衬点,讨口饭吃也不算难,只是一个人太孤单,他也实在太想念。
不知是不是神明眷顾,云杉在七岁那年拜得了一个师父。
他的师父还不到四十岁,就被江湖人尊称陇山狂客,偶有传闻还说他是天下第一。对于这样响亮的名头,师父既不推诿也不吹嘘,只是不置一词,直到云杉按耐不住地问起,他才说:“是不是又如何?我瞧不出。”
云杉看着他,羞意在心里微微涌起细浪,因为自己很想做天下第一。
“有些倦了。”师父迎着山风,饮下壶中最后一滴酒,朝他笑道,“走罢,随师父回陇山去。”
陇山。一个很遥远的名字。他们乘着小舟南下三日,又经许多道辗转山路,才到这个地方,并且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不短暂,却也不漫长。他却将师父毕生所学都学了一遍,剑术的精进之快更是令师父也称奇。
“我当年学得也没有这么快。”师父折下一段梨花枝,示意云杉出剑,轻声道,“但是学会了也未必有用,若只见其外,不明其里,也只是花架子。”
云杉不愿他失望,屏气凝神后欲要来一招最为熟稔的“浮光跃金”,谁想劲风忽来,腕间一酸,手中的木剑就此脱落出去。
“都箭在弦上了,你还在想要出什么招式。”师父不急不慢地点出他的错处,“我教你的每一招,你都要将其融进骨肉,不需思忖就游刃有余。”
他咬牙记着这句话,又苦练两年,总算达到炉火纯青之境。云杉照常与师父切磋,第一回打得难解难分,最终以他被师父浑厚的内功折断了木剑告终。
师父默许了他下山历练。可是临行前,又忽而叫住他。
“师父?”
云杉正以为师父要变卦,对方却给他戴上一面睚眦面具,遮挡住他的面庞。
“戴着它。如若有一日,你想隐入市井,做个寻常人,你就摘下它。”
虽然不解其意,云杉还是答应了。
第一年,他在保定山剿灭七十二大盗。
第二年,他在葫芦山扬名立万。泓谷慕名而来,欲交下这个好友,就赠予了他一把剑,剑身赭红,黑石作柄,上刻狰狞睚眦,豪然大笑道:“这才是配得上剑仙的好剑。”
第三年,他去了南海,结识文清瑾。两人同样是在意气风发的年华,兼之意趣相似,一度交谈甚欢、如遇故交。临别日近,云杉就在酒楼为文清瑾饯行。由于谨记着师父教诲,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竹帘,这样他才能卸下面具,与之同醉月明中。
“可惜我得去一趟兆华,否则我倒是很想与你一同去萱洲。”
兆华是弈国都城,萱洲却是昭国都城。
文清瑾几杯酒下肚,脸上微红,笑道:“不妨碍,萱洲九月的秋菊最是气韵不凡,你我可在萱洲城南相聚,如何?”
“也好。那时,我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说起来,你去兆华是为什么?”
云杉笑道:“我曾借宿太行山,在那里遇见一位道人,武功造诣很是高深。前些日子,我听闻他前去了兆华,就想去登门拜访,借机再瞧一瞧他的无相掌。”
说来古怪,云杉去了兆华却没再打听到这位道人的音讯,只得扼腕叹息而归。
西风冷簌,云杉走过一道石桥,却听见桥下有鱼钩入水的响声。他探身望去,见一位白发老翁坐在灰石上,本应该风烛残年的身子,却逸散着仙风道骨的气度。
他瞧着这人有些眼熟,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了。
“老伯。”
云杉循着石梯走下去,还不等他开口,老翁便抬首笑道:“我们又见面啦。”
“你认得我的声音?”原来他们真的见……不对,这老翁的眼睛分明是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