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答应你一个愿望 我是剑仙 ...
-
呈河起自洛承山,一路奔流,最终匍匐入南海,其波澜壮阔,令人叹为观止。此河以西是弈国,以东是昭国,两国隔河相望,常年因边境摩擦而起战火。
薛宓娘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呈河岸边,却是在送别微生珩的时候。她脚踩巨大礁石,劲风灌进衣裳里,一身罗衣宛若涌动之洪波。她看着微生珩一步步走上金碧辉煌的船只,在舱口回首与她不舍地对望,而后俯身入舱,不复见。
船帆被高高扬起。
就在这时,薛宓娘想起他与自己说过,他在弈国的父皇不喜欢他,母后想置他于死地,兄弟一样不待见他,他没有娘,也没有朋友。那么他一个人要如何在弈国安好呢?
薛宓娘顿时焦急地走上前去,大喊道,微生珩,你好好活着,我会来找你的。
可是没有他的回音,耳边只有惊涛拍岸响。
弈国的随从阴森地笑起来,对她道,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薛宓娘红了眼睛,骂他胡说八道,然后毅然跳入河中,捡起那根被剪断的缆绳。大喊着,微生珩,你要活下去,活下去……
巨浪将她卷进河流,口鼻咕嘟咕嘟地灌进了咸臭的水,有人却在耳边来回低语,他不会回来了,他死了,他死了。
心如绞痛。
蓦地,她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躺在寝宫的床上,闺帷风动,雷雨铿锵大作。原来方才只是一个梦。
“微生珩。”
可是她心中很是不安,当即奔出殿去,喝止了欲要去找楚儿的守夜宫女:“谁都不许拦我!”
豆大的雨点落在身上,与梦中的场景无比相似。
芳华轩中空无一人,守卫说微生珩被陛下叫去了,不知道是因为何事。
大哥,御书房。
当她沿着湿滑的白玉阑干走上去时,左右的宫人都很惊讶地来扶她。视野摇晃间,满布蟠龙纹饰的大殿逐渐呈现,四面烛火葳蕤,好不热闹。
她只记得一句话。
“微生珩愿意求娶重丹姑娘。”
再度醒来时,楚儿守在她身边,不住地啜泣,脸色微黄,两眼之下还挂着黑袋。
明明楚儿是很好看的,面白带粉,朱唇红艳,都是因为她。
薛宓娘心疼得想给她擦眼泪,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嗓子里仿佛插着许多刀子,头疼得要裂开,疼得让她忍不住想撞墙。太医开的止疼药也于事无补。
“殿下,你……你醒啦,你总算醒啦。”楚儿见她睁开眼睛,立时给她喂了水和药,俯身为她擦汗,眼带泪花,“殿下,只要你病好了。你想要我陪你玩什么,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她想说话,思绪却陷入阴冷的泥沼,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此后,她一直断断续续地醒来,有时白日,有时夜间,有时见到楚儿,有时见到陛下或者二哥。
唯有一次,她看见一个没有见过的人。
他戴着狰狞的睚眦面具,身穿白裳,腰挂葫芦。
她咳嗽了几声,依旧没法说话,只隐约听他说到两个字:剑仙。
他就是剑仙么?
那人拿出一把剑来,银光闪闪,剑身纹着睚眦,剑柄呈殷红,剑端镶着银铃。剑是普通的剑,可在他手中却宛若神兵,他剑尖一指,远处百花灯上的烛火就熄了一盏,再一挥,又是一盏。许多盏灯灭后,余下的百花灯火连起来正是个简易的“宓”字。
若是平时,薛宓娘必要为他拍掌喝彩,然而现今却只能以微笑表达敬佩了。
他说,他可以实现她一个愿望,作为交换,她也要答应他好生养病。
真的么?什么愿望都可以?
他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点点头道:“我答应过的事,百死不悔。”
薛宓娘也点了点头,因为她说不出话。
他说:“你在城墙等我,是想让我为你杀人吧。”
其实她是想让他收她做徒弟,可此时病成这样,应该是不会好了,不如让他替她杀了傅平,以报父仇。
于是,她再次点头。
“可以。不过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见过我。”他又说,“这人在宫里?”
她点头。
“男人?”
她点头。
“侍卫?”
她摇头。
“太监?”
她点头。
“皇帝身边的?”
她点头,不住地在心里夸他聪明。
他笑了笑:“皇帝身边的太监可多了,如今我可只知道一个名字。我先说来你听,若不是,我再回去查查。我记得那人叫作,傅平?”
还有什么好说?就是这个逆贼,她恨不得将他抽骨扒皮。
“原来是他。”剑仙笑了笑,“我已然答应你,你也记得别再与不值得的人置气。过几日,我会来找你。”
薛宓娘挂念着傅平恶积祸盈那日,故而每日按时吃药,还唤来楚儿给她讲故事听。楚儿见此眉头渐舒,常常托人从宫外带几本坊间时兴的话本,还特意避开了伤春悲秋、缠绵悱恻,只捡些善恶有报,皆大欢喜的故事。
然而傅平却仍旧好好的,猖狂之态不减。
剑仙也没再出现过。
薛淮安有日送了一味药来,叫什么梓莲,薛宓娘连听都没有听过。不过吃完之后,身体着实舒畅了不少,很久就能四处走动了,大家都为她高兴。
唯独魏太医说她落下了病根,将来也许会复发,切记要好生调养身体,万万不可再着凉了。
这话在薛宓娘听来与没说无异。以后的事,管这么多做什么?自然是要及时行乐了。
宫中无人再谈起微生珩的名字。仿佛过去七年是她的一场虚梦。
要说有什么旁的变化,那就是宫中多了个太监。与那群嚣张惯的太监不同,他低眉垂首,什么都听她的,只可惜天生不会说话,是个小哑巴。
日子平淡地过着,直到一天,薛宓娘在镜中看见给她梳头的楚儿。她忽然发觉,楚儿已经二十岁了,温婉又好看,如果是在宫外,必然可以觅得一个好夫婿。
也许应该早些放她出宫去,万一哪日自己不小心死了,谁还会为她的将来做主呢?
很快,薛宓娘在四处都打点完毕,又将纸封的银两黄金放入她手中,兼之亦有温软棉袍,金钗玉簪,地契,出宫腰牌……楚儿见此已然心下明了,当即跪伏而下,落泪道:“我哪儿也不去。“
“宫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难道要永远待在这儿?”
她闭着眼摇头,依旧不愿走。
“我在京城南买了座别院,你住着也好,卖了也罢,总之自己做主。”
“过几日我好了,就来找你。你记得要带我去城南的意淮山,那儿有好大一片草场,可以骑马,看月亮,晚上住在草房里,早起攀崖摘果子。”
“楚儿,你答应我吧。”
她靠坐在榻边,绣金玉帛垂在脚旁,却几乎以恳求的语气说着。
楚儿舍不得她才不愿走,她心里很明白。
“好么?”薛宓娘轻喘着气,弯腰执起她的双手。
楚儿终究答应了。
告别的宫门前,薛宓娘目送着楚儿的马车离开,仿佛一切回归于寂静。
回到殿中,见有棋子堆叠在书房一角。薛宓娘忆起往事,气血忽冷了半截,当即命阿生将其丢掉。没错,那个小哑巴叫阿生。
他撑开衣摆,将棋子裹在里面就兜着往外走。棋子碰撞声“咔哒咔哒”响着,她莫名笑起来。他听着了就回头看她,很有些呆愣愣的样子。
“你会下棋么?”鬼使神差般的,她问他。
他摇摇头,依旧瞧着她,目光不似微生珩深沉冷静,而是一种仿若清泉的神色。
其实,她并不喜欢下棋,一盘棋总耗时良多,无聊得想睡觉。可身边人陆续走后,她待在寝宫不免想着找些事来打发时间。再说,那奁棋是母后送与她的,扔了怎使得?是她一时气坏了。
“别扔了,我教你。”
棋子坠地的脆响声似一丛深水涌开,青石板上的云纹上开出花来。
他急忙半跪下去,捡散落各处的棋子。
薛宓娘并没有注意到他倏红的脸,只是走回案旁,看见了大哥遣人送来的竹雀。
御书房那日以后,他来过几次晏宸宫,可即使是她伤势大好之后,也仍旧不肯和他说话。
她知道,是他逼微生珩那样做的,她早就知道。因为他想要她死心后嫁给文清瑾。
正烦扰着,阿生将棋奁放在桌上。
次日,淑妃娘娘来看她了。
她是薛淮安新纳的妃子,一早就知道薛宓娘喜欢话本,于是顺带了一本志怪小说。里面讲述了一个屠夫去拜访久未蒙面的叔父,叔父住在深山中,要走很长的曲折小路。途中忽遇暴雨,他在雷电照亮的间隙中看见同行的人没有头,再一瞥,发觉那只头颅在对方手中提着。
“阿生,给我煮一壶南奉浔茶。”薛宓娘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已经喝完了一壶茶。
阿生识字,薛宓娘便给了他一本《名剑图鉴》,坐在她身边陪她看书,也方便照顾她。说来奇怪,他看着不是好斗的人,却对刀剑情有独钟。
“你会剑术么?”
他笑着摇头。
薛宓娘得意朝他扬下巴:“我可是见过剑仙呢。”
手里的书一点点变薄,眨眼已至尾章。她意犹未尽,就将阿生叫来,给他重述了一遍。说到恐怖陡转处,她激动地比划起来。
“屠夫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冲进叔父家里。谁知同行的无头人竟也紧随而入。烛火映照下,那人的头又离奇地回到脖子上。叔父一家都说是他看错了。原来,那是叔父的儿子,自己的表兄。一番招待后,他才放下戒心,到客房中去睡觉。次日醒来,他震惊发觉自己睡在一片废墟之上。过路的牧童说,这里的一家人早就被烧死了。”
暮云四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薛宓娘说完故事,却忽感落寞,半阖下眼,望着泠泠雨点失神。
愤恨慢慢涌入她心潮。她恨傅平杀了父皇,气死了母后,她恨大哥将复仇的筹码压在她身上,她恨微生珩弃她而去。凭什么她要受这样的委屈?
寒气将她包裹,黑白无常扼魂索命的铁链声就徜徉在雨中。
“哐啷哐啷……”
好冷。
如果她死了,微生珩和大哥就会后悔,他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痛哭流涕。
她就这样任性地想着,决定起身拥入雨幕,奔向死亡。
她要他们后悔。
然而下一刻,温软的暖裘披在了她身上。抬头,是浑身湿透的阿生,他弯着眉眼,用目光询问她冷不冷。
她的心行将就木,他却浑然不知,还沉浸在为她及时取来厚衣裳的喜悦中。
“我不冷。”薛宓娘摸着他湿透的肩背,轻声道,“你呢?你冷不冷?”
笨蛋,忘了给自己拿衣服。他总是这样。
心中含酸,她便掀起暖裘一角,将他也笼罩其中。
他一时迷糊,怔怔地望了她许久。
薛宓娘笑起来:“你知道么?在这宫中,没几个人敢像你这样盯着我看。”
他像犯错的小孩别过眼。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的眼睛。”
她将裘衣裹紧了些,与他一同共赏这场秋雨。
末了,她嘟着嘴懊恼:“剑仙是个不讲信用的人。”
阿生摇了摇头。
“哼,你别为他说话,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