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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呈篱 微生珩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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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华轩很小,逼仄的中庭,局促的屋子,云层中乍泄点光彩来,就能照在他肩上。
微生珩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将书卷搁在一旁,这是著于战国时期的《尉缭子》,全书充斥着不信鬼神信人事的观念,主张“兵胜于朝廷”,不但在说布军,也在说治道。自昨日从藏书阁处讨来,他便不止不息地看了一天一夜,此时已是次日傍晚。
呈篱在灶房里忙活,薛宓娘则是说找到了剑仙的线索,而后不见人影。
傅平近日有案子缠身,应该分不出心来对付她才是。话虽如此,微生珩却仍旧不放心,当即去了晏宸宫一趟,反正相隔不远,走半炷香就可以到。
“珩殿下。”楚儿在院子里物色新的灯花,见他来了便作揖行礼。
“殿下呢?”
楚儿走近,放低了声音道:“出去了……我拦不住她。”
“有说去做什么吗?”
“说是去相府找一个朋友。”
微生珩微楞了一下,垂目沉思地道:“是么?”
“珩殿下,我一直有件事情……很不放心。”
“但说无妨。”
楚儿将他带到一座亭廊下,左右观望了一阵,见四周无人,便道:“珩殿下背着殿下匆匆回来那日,听闻是宫里闹了刺客,直到如今也没抓得。而后来半个月,殿下每夜都睡不着觉,有时睡着了还会哭起来。我提心吊胆的,一直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她遇上了什么不好的事?”
微生珩略表歉意地低头,轻道:“瞒着你,是我的不是。只是那夜殿下回来得晚了,确实看见刺客行刺,故此才被吓坏了。我们怕你担忧,才没有告诉你。”
“真是这样。”楚儿听此,反倒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楚儿欲言又止,她知道的远比微生珩想象的要多许多:“见着刺客倒还好,只怕她招惹上羽林军。”
“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如若殿下戌时还没回来,切记要来告诉我。”
回去的路上,微生珩回忆着楚儿说的话,相府。
薛宓娘曾提起过,当朝宰相文相有一个儿子,排名第五,名为文清瑾,为人自逸潇洒,是剑仙的挚友。前朝也有传言,薛淮安与文相亲近,还多次夸赏文清瑾,说他武功相貌皆是一流,也许会为他与长公主薛宓娘赐婚。
想到这儿,微生珩的心脏忽似被扯裂开,灌入惶恐不安的风。
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回到芬华轩,呈篱已笑嘻嘻地将碗筷和菜肴摆好。分明他自小就是孤儿,长在宫里任人欺负,偏偏爱笑得不行,有一点好事就兴高采烈,倒是衬得自己像个怨夫。
“你回来啦,快点坐下罢,吃饭啦。”
清炒秋葵、肉沫韭菜还有胡饼。
“你怎么啦?闷闷不乐的?”呈篱舀了一匙肉沫到他碗中,自己则继续狼吞虎咽起来。
“没什么。”微生珩摇摇头,胸腔里却闷着气,“你觉得,薛淮安会将殿下嫁给什么样的人?”
“你说宓娘吗?”呈篱一口吞下嘴里的饭,严肃地想了想,“她今年十五岁,保不齐就是这两年的事了。薛淮安又不是正常人,谁知道他怎么想?不过,多半是某个高官的子弟罢。”
反正不会是他。微生珩想。
何苦多此一问?
呈篱眯眼瞧着他,心里猜到了八九成。本来他们三人就是一起长大,彼此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在他看来也尤为清晰,于是宽慰道:“可如果宓娘不愿意呢?如果她不愿意,薛淮安难道还能逼着她嫁?”
“他现在是九五至尊,有的是法子。”
“我看不见得。这种终身大事是逼不得的,除非他不再想要兄妹情分。”
“真的?”微生珩眼里微湛,带着死而复生的意味。
“当然。”呈篱笑着指了指盘子,“你再不吃,我要吃掉了,冷了可不好吃。”
微生珩当然不介意,只是知道对方怕自己饿着,因而笑着拿起碗筷,就着心里新涌的暖意。不想在深宫里,人人只图明哲保身,自己却还能遇见呈篱和薛宓娘。真不知道上天是真的偏护他,还是只是在给他带来灾祸后的宽慰。
“要我说,宓娘对相府的那个公子感兴趣,只不过是因为剑……咳咳……咳……”
呈篱似乎噎住了,捂着嗓子咳嗽,满脸涨红。微生珩忙给他去倒茶,回头一看,却见呈篱的眼白里蔓延出血丝。
“呈篱!”
微生珩看向桌上的饭菜,立时将嘴中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菜吐掉。而后,他抱着呈篱越过后院的围墙,直奔太医署。
羽林军却在半路将他拦下:“什么人?”
“我是微生珩,陛下允我去太医署找魏太医……”人命关天,有什么罪责也先让呈篱活过来再说。
为首的银甲侍卫笑起来,道:“人都死了,还找什么太医?”
微生珩呼吸一顿,天地间忽失了声音。他怔然低头,却见呈篱睁大了双目,血泪自他眼中流出,早没了生息。鲜血流过他的衣袖,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
羽林军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只感觉到自己被人推搡着,然后回到了芬华轩。
他仍抱着呈篱,直到有人在他身边说话:“此乃食信散,一顿饭为信期,饭毕则亡。”
微生珩木然地抬头,发觉身前站着一个身穿红袍官服的中年人。
“你是谁?”
那人看着呈篱的尸体,淡淡地叹了口气,道:“听说今日,你在太医署门前说要见我?”
“魏传,魏太医?”
“是我。”
微生珩将呈篱放回榻上,疲倦得站不起来:“他已经死了,有劳魏太医登门。”
“他是死了,可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下的手么?”
“他是为我而死。”微生珩半捂着脸。当然是为了他,这顿饭菜原就是要杀他的,没有人会想要杀一个小侍童。
“饭信散是太行山派的独门毒物,从不外传。听说,弈国皇后江意容就师从太行。”
微生珩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然而再度听到时,心中仍旧为此一颤,勾出许多血海深仇与愤恨来。他缓缓抬头,神智也清醒了不少。他没有说话,思绪却一刻不停地变换着,皆是这个女人死于他手的画面,各种画面,绞杀、灭门、贬为奴隶……每一样都无法浇灭他的仇恨,反而在不断助长。
呈篱冰冷的身子挨着他,让他愈发难以冷静。
“可惜你身在昭国,此生怕是无法复仇了。”魏传拍拍他的肩膀,“我告知你真相,是要你小心为上。这件事我会禀报陛下,近些日子,陛下召集太多江湖人士到宫中来,食信散必然就是这样来的。为了稳定人心,你对外只说他是病死的,而若是上面追查,你就得实话实说。明白么?”
微生珩点点头。
见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魏传也许是因为医者仁心,便又从怀里掏出三两银钱,用来给呈篱操办后事。
薛宓娘来的时候,魏传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她在院子里看见他时,他正坐在呈篱平常坐着的井边,手里拿着葫芦瓢。落寞的残阳照拂在他身上,将他的腰身压得弯下去,好似喘不过气来。
“微生珩……”薛宓娘带着哭腔轻唤了他一声,见他仍不说话,当即冲进屋子里。
呈篱真的死了,宫人们没有骗她。
薛宓娘拉起他的手腕,冰冰凉凉,还保持着生前因痛苦而纠结扭曲的形状。
“呈篱,你昨日分明还好好的……”她有些语无伦次,眼泪不停落下,模糊了视线,于是她便用手帕拭去泪花,周而复始。她想多看几眼他的面庞,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也许她将来真的会去浪迹天涯,会见到无数的人,可是她的呈篱,却再也见不到了,因为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就像父皇母后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
薛宓娘哭了好半晌,才拖动着僵硬的身躯回到院子里。她看见微生珩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一座寂寞的雕塑。
“微生珩……”她紧紧地抱住他,期盼着他能哭出来。哭出来罢,哭出来才好受一些,不要这样,哭出来……
他没有哭,他只是一味地坐在那儿,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他的脑海里充塞着前尘恩怨与当下的新仇,故去的人脸像走马灯般闪过,如同在将他凌迟剥皮。
即使他来到了这里,江意容却仍旧不肯放过自己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狠毒的人,这样赶尽杀绝、不留活口呢?
薛淮安不会让他回到弈国,除非是将他的尸体送回去。为此,微生珩本可以接受在昭国苟活度日。他可以等,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去了解娘亲舅舅的仇怨。
可如今,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他不能再等了。
他什么都没有,就只能任人摆布,任由自己的亲人被一个个杀害,而在不远的将来,薛宓娘也会被薛淮安嫁给旁人,此生再不让他靠近她半步。命运怎么能对一个人这样残忍?
微生珩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