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天下第一剑仙 薛宓娘视角 ...
-
三年恍惚而过,薛宓娘十一岁了。
昭帝驾崩于春至,皇后因此终日寡欢,随之病逝。人人都被接踵的噩耗打得措手不及。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来不及驻足哀悼。薛淮安临朝做了新帝,年仅十四。
薛宓娘听着宫人们唤他陛下,又想起从前他们也这样唤着父皇,可见人走灯灭,有说不尽的悲凉,不由潸然泪下。
薛淮宣被封为摄政王。他们一日比一日高大,眉间却愈多了愁苦。尤其是新帝,他有回忙到连她的生辰都来不得。于是她就提灯来到御书房外,殿内灯火通明,成山的奏折堆在桌前。
幸好,微生珩还在身旁。
“你喜欢昭国么?”
“怎么问这个?”
“你会回到弈国去么?”
他没有说话,似乎不忍欺骗她。自此以后,她梦里的狐妖鬼怪都被替换成那位远在呈河之外的靖国皇帝。一个可怕的真相闯进来:有朝一日,微生珩会消匿在广袤的呈河上,而他们此生就再难相见了。
除非剑仙愿意帮忙,剑仙可以做成任何事。
这样一想,她便更想要认识传说中的剑仙。
微生珩说世上有剑仙,那便是有了。
他从来不骗她。
如果能见到剑仙。薛宓娘心甘情愿将所有的珠宝都送给他,只要他教她如何一剑破万法,如何千里走单骑。
将功夫停留在嘴皮子上,可不是好汉,十五岁那年,她微服来到京城的繁华街上。
她去过酒楼,逛过兵器铺,听过江南曲,乘过汾阳舟。
偏偏不见剑仙。
她又去城楼上看落日,想着或许会见到一个喝酒持剑的人,他一身白衣,容貌清俊,他英姿飒爽,醉目流连,他大袖一挥就是一首好诗,口齿一开便能吓退奸邪。
最后,他告诉她,他是剑仙,他无所不能。
薛宓娘的心怦怦乱跳,风在两颊呼呼吹过。
鸟儿停在亭角上,她顾着看它,忽然失了平衡向后倒去,后面是十几丈高的城墙。
完啦,她一定要死在这儿了。
阎王殿的景貌方在她脑海中勾勒了几笔,却感觉到扑面的劲风消散。周身气血重新涌动起,手脚也恢复了知觉。睁眼,眼前是一个俊俏公子,剑眉星目,睫毛长长。
他救了她,在她摔下去前抱住了她,将她平稳放回地面。
“姑娘还好么?”
她高兴得忘了回答,只一味追问:“你会武功?”
“会一点。”
“那你是剑仙么?”
“不是。你在等他么?”
她的心被浇凉了一半:“那你认得他么?”
他笑道:“当然认得,我们原来还相约到此一聚呢。他没有来,我却等来了姑娘。”
听了他的话,薛宓娘忍不住莞尔,继续道:“既然这样。不如我们一起等他来。”
于是,他们就这样坐在城墙边上,自然地谈起奇闻趣事,京城风光,好不畅快。他年纪不大,却似乎曾走南闯北,饱览山河,天下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不知不觉,天就暗了。
最后,暮色四起,城墙上只剩一轮淡淡的月光。
“也许是他忘了。”
“剑仙也会言而无信么?”
他看着她失落的模样,安慰道:“来日见他,必然替姑娘罚他三杯。”
“还得再加三杯,你那三杯。”
“那他可要醉晕啦。”
“剑仙的酒量不是大如牛么?”
他眉眼一弯,摇了摇扇子:“我认识的剑仙,酒量奇差。”
无法,薛宓娘只能与他告别,暂回宫去。不过他们说好,如果他见到了剑仙,就安排她与之见一面。
临行前,他们才想起来彼此之间还不知名字。
“在下文清瑾。”
她学着他躬身:“薛宓娘。”
在他充斥着惊愕讶异的目光中,她转身跑下了城楼。
回宫后,她走在月凉如水的御道上,高高的红墙将其围起。她头一回发现皇城是逼仄的,没有开阔的荒原麦野,没有万家灯火。
薛宓娘无意间叹了会儿气,步伐也慢了些。
忽然,一阵细微的声音传来,似风拂过树叶,又似衣袍挥动。
她放慢脚步,往声响处走去,跨过门槛,转角,眼前赫然出现一座紫竹林。
当年建造皇宫时就有,昭国祖上认为这是祥瑞,就此将其留下。她从前来过这片儿玩,故此虽夜难视物,终究还是知道路径走向。
前方有一只巨大的影子。
她下意识地躲在一旁的石头后面,看着肥大的影子剧烈地滚来扭去,将土尘扫得纷纷扬起。眨眼间,银光一闪,影子亮出了它的獠牙,好大一颗,连她都瞧见了。
影子这时说话了。
“你疯了?难道真要两败俱伤,好让渔翁得利?”
薛宓娘神色一颤,认出这声音是傅平的,卢忠喜死后,傅平就坐上了大太监的位置。
影子停了动作,慢慢一分为二,竟变成两只人影。獠牙也并不是獠牙,而是一把匕首。
月光洒在紫竹林上空,却被交错的竹叶遮住。薛宓娘看不出两人的模样,但她很确定,其中一人是傅平,他的声音她不会记错的。
而另一个拿着匕首的人,就暂且唤他为“獠牙”吧。
獠牙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徐州治水一案,你从中敛了不少钱财,事先说好的五五分成,你又何必中途变卦?“
傅平狠狠啐道:“畜生,就为了这个要杀我,我死了,你一个铜币也拿不到。“
“你一个阉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阉人?卢忠喜卢大人也是阉人,可你若非被他老人家提拔,如今也不过还是个乞讨小儿。现在反倒看不起阉人了?“
獠牙竟还与卢忠喜有渊源。正当薛宓娘以为对方会念起旧日情分时,他轻飘飘地笑了笑道:“人若要向上爬,借人之力是万万不可或缺的,就算那人是个阉人残废又怎样呢?我现在是羽林军大将军,这就是我的本事。“
羽林军大将军,她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上官逸。
原来獠牙就是上官逸。不过话说回来,这厮真是无耻。虽然卢忠喜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依旧要为他说句公道话。
傅平气得直咬牙:“你敢如此辱他?“
獠牙放声大笑起来,暗含着一股子阴寒之气,令人很不舒服。笑罢,他道:“我的确不如你知恩图报。你为了给卢忠喜报仇,竟然敢毒杀了皇帝……”
她的胸膛仿佛被重重一击,“毒杀皇帝”这几个字白绫般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尔后,他们又争吵些什么,她全然不清楚了。只记得有人忽然抱住她,随后一头扎进幽暗的竹林间。
淬毒的暗箭从她耳旁梭过,碗粗的竹身应声而断。
她意识到自己差点送命,不由得腿软。幸好抱着我的人力气很大,身法轻盈,躲过一道又一道利箭。
身后约莫有十几道追兵,如果想要摆脱,就必须错开宫人开凿出的小路。那人的想法与她如出一辙,带着她在密林中东跑西窜。
可最后穿出紫竹林,眼前却是一面宫墙。
完了,没路了。
她这样想,心急如焚。
“你到我背上来。”
她认出是微生珩的声音,又惊又喜,可事态急迫,容不得多说。
眼见四周逐渐将他们包围的黑影,她用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借力跳上他的背。
“扶稳。”
话语一落,二人竟陡然腾空而起,劲风瓢泼而下。明明这红泥抹成的红墙平滑光洁,可微生珩只需在墙面上一踏,就能上飞几丈之高。朝夕相处这么多年,薛宓娘都不知道他会轻功。
最后,微生珩踩住一片黄瓦,再偏身又跳下宫墙。前所未有的失重感奔袭而来,她将脸埋进他的脖颈里,紧闭上双眼,浑身颤抖,连喊都喊不出来。
宫内禁军遍布,方才两人那墙头一跃,早惊动了他们,纷纷携刀穿甲地涌来。若非熟悉宫中的路,说不好真会被他们乱箭射死。
回到宫中,楚儿提着灯在门前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微生珩背着她回来,立时来瞧她有没有受伤。
薛宓娘正想说话,微生珩却抢先道:“殿下腿酸,才让我背回来的。”
她听出他想瞒着楚儿,也不知是何用意。虽然他应该也有他的道理,可她不想欺骗楚儿,索性就闭口不说话。
楚儿松了口气,忙去吩咐热茶热水。
她遣开宫人,问他道:“为什么骗楚儿?””
“知道的人一多就麻烦了。”他敛眉看向窗外,随即起身将窗子关起,“月色暗淡,他们应该没有看清你的脸,只是铁了心地要杀你灭口。你听到了什么?”
说到这儿,她的眼睛疏倏地一红,狠声道:“他们说,傅平杀了我父皇。”
微生珩并不多么惊讶,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我要报仇,我明早就去启奏大哥。”
他摇头叹气:“这事可不是陛下说的算。”
“为什么?”
“殿下有所不知。先皇糊涂,为了制衡外朝,将禁军兵权交给了大太监,由此祸患无穷。如今继承大太监位置的傅平,麾下自然也有一众禁军,他们控制着整个皇宫。就算陛下要杀他,又当如何?除非他肯将脑袋伸过来让陛下砍。”
“大哥知道么?”
“自然。”
微生珩所说,她也是明白的。不过傅平在平日里再如何嚣张跋扈,也实在让人很难想到他敢弑君。古人说手握利器,杀心自起,真是有道理的。
夜深了,微生珩不放心她,便在榻边陪她说话。
后来困意涌上来,薛宓娘双眼渐渐迷糊,他这才放轻脚步离开。
走前,他说了一句话:“夜里沉寂,就让它陪着殿下。”
次日一早,她才知道他留下陪她的东西是什么,原来是一颗夜明珠。
正是小时候,她送给他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