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昭风月债》茶山君

32、不许欺负他 薛宓娘视角

　　小雨淅沥地下着，皇宫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薛宓娘晃着腿坐在窗台前做胭脂，她的小脸粉红，像淡妆轻抹。

　　她一面哼着歌儿，一面欣赏自己的杰作。

　　“楚儿，将我的竹雀儿拿来。”

　　虽然大哥食了言，她却还是对此念念不忘。想尽一切办法，终究还是托了个出宫采集的小宫女为她捎回来。横竖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薛宓娘将竹雀儿捧在手上，食指蘸了还未凝固的胭脂抹上去，为它又尖又小的脸上平添了两抹羞红。

　　“好看，不再是病恹恹的样子了。”

　　她就是如此。喜欢明媚的春色，喜欢华丽的衣裳，要听就听最为磅礴的戏曲，要读就读最跌宕起伏的故事。她讨厌平淡，凝滞，周而复始的日子……有一天，她要去浪迹天涯，要去结识天底下武功最高的人，去听最年长的人讲他年轻时候的趣事儿。

　　薛宓娘将竹雀儿摆在案上，摸摸她的精美的翅膀，心里不住荡漾。

　　“殿下～”

　　呈篱从门外小跑进来，倏地跳到她跟前，双手负在身后，显然藏着一样物什儿。

　　“呈篱你来啦。微生珩呢？”

　　“他好着呢，我给你瞧一样东西。”

　　“我瞧……”还没说完，薛宓娘就兀地转至他身后，抓起他的手掰开，正当她还在为自己迅疾的反应沾沾自喜时，就忽然被泼冷水般愣住。

　　呈篱手中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眯着眼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要这样，上当了罢？”

　　“到底在哪儿？快给我看嘛。”

　　“走罢，在外面呢。”

　　听此，薛宓娘拾起一把红罗面乌骨伞，找到楚儿知会一声，就沿着石板道与呈篱出去了。

　　雨后的天气有些闷，石砖上冒着热气，她轻扬白绢扇风，清香逸散。

　　“我们要爬上去么？”薛宓娘张嘴看着眼前怪石嶙峋的假山。

　　“没事，我在这儿呢。”呈篱与她一般高，身形修短合度，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敏捷。他踩着狰狞的怪石攀上去，轻快得像飞燕，而后回身朝薛宓娘伸出手掌，示意要拉她一把。

　　薛宓娘紧抱着凸起的岩石，左右张望下一块稳固的石头，喘着气，脸红得要滴血：“不用，我自己也能爬上来。”

　　约莫爬了一炷香，他们总算到达一座石台，连接石台的是一条平稳趋上的小路，日光轻轻抚摸他们的发梢，已是天晴了。微生珩探出头来，笑道：“你们来啦。”

　　他们跑上去，视野豁然开阔，除却几棵小松遮阳，这里几乎再无遮挡，可以轻松地眺望半座皇城。逡巡的羽林军与守卫在各个小门间不断穿梭，真是别有一番风景。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可以爬上来。”

　　呈篱拍了拍胸脯，笑道：“自然是我发现的。”

　　微生珩递了两坛酸梅汤给他们，笑道：“这还有好东西呢。”

　　“是什么？”

　　薛宓娘凑过去瞧，只见印了半边莲的包袱中，装着五六本列传。她平日里读的都是圣人书儒家经，何曾见过这样刀光剑影的畅快故事？她忙不迭拿起一本《游侠列传》品味，可惜许多字不认识，读起来磕磕绊绊，一知半解。

　　“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微生珩见她的目光徘徊许久，心下明了，便替她念出来。

　　“原来这个字念‘軥’呀！”

　　微生珩温柔地笑起来：“你这样读太慢，不甚精彩，我读给你听好啦。”

　　说罢，他便将食指压在字下，逐一读来。残滴从松叶落下，滴滴答答。

　　列传中讲述着一个名为郭解的游侠。此人虽行侠仗义，言出必行，却杀人无数，甚至犯下铸□□，杀钦差这样的大错。怪不得薛宓娘连听也没听过他的事迹，这若是让母后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

　　幸好没有人会经过这里。呈篱喝着酸梅汤解暑，微生珩读着一本本列传游记，十分祥和安宁。

　　他们一直待到了入日时分，才开始拾掇着准备回宫。

　　楚儿多半已经在找她了。

　　“铮”然声忽地响起，微生珩歪头躲过去，他身后的青灰岩石便被击中，哗啦落下一片尘土。

　　“你将我妹妹带到这里做什么？”

　　薛淮安一把将薛宓娘拉到身后，他手里拿着弹弓，青竹弯曲，皮质小兜里正裹着一颗石丸，静候发矢。

　　“大哥，你别欺负他，我们只是看书而已。”薛宓娘说罢就后悔了，她捂着嘴看向薛淮安，见其捡起地上的包袱，三两下打开。

　　“哼。”薛淮安冷笑，怒而将书扔下山壁，“你敢给她看这些？”

　　微生珩见此攥紧拳头，却也没有吭声。

　　“怎么，生气了？你还敢生气？”薛淮安扬起残忍的微笑，两指发力，瞄准了微生珩的左眼。

　　呈篱吓得面色惨白，只将希冀放在薛宓娘身上。薛宓娘当然不会任由此事发酵，趋身挡在两人之间，对薛淮安道：“大哥，这些书都是我让他找来的。好了，好了，我们回宫去吧。”

　　“小妹，你别替他说话，今天谁来也没有用。让开！”

　　“你不能这样！”

　　见此，薛淮安踩上右侧石壁腾空而起，回身射出一发石丸，越过薛宓娘，硬生生打在微生珩的前胸上。

　　“我看你能躲几下。”薛淮安本想打瞎他一只眼睛，没得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继而又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粒石丸。

　　薛宓娘转身，看见微生珩跌坐在地上，捂住胸口猛烈咳嗽，情急之下陡然推了一把薛淮安，叫道：“你真是太过分了，如果你再这样，我以后天天去父皇那里告状，说你让书童帮你代写文章。”

　　薛淮安猝不及防地撞到身后的岩壁，吃瘪狼狈之余也有些心虚。他拧眉踹向酸梅汤的坛子出气，道：“你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胡闹，也不知父皇先罚谁。”

　　“我不是每日和他们呆在一起，你的文章可是日日要写的。”薛宓娘才不怕他，抱着胳膊直言不讳。

　　“你……”薛淮安语塞住了，半天想不出反怼的话来。末了，他才决定作罢，临走前还不忘给微生珩一记眼刀，“不要让我再看见你，真是讨人厌的东西。”

　　两人的身影远去之后，呈篱着急地过去扶微生珩，嘴里小声嘀咕：“一个爹娘生出来的，怎地差别比人和鬼还大？”

　　“寄人篱下，有什么办法？”

　　微生珩自嘲完，解开衣带将衣裳掀起，只见肋骨上一大块乌青淤血。

　　呈篱登时愁眉苦脸：“这怎么办？天黑了偷点药去？”

　　“你轻功不好，太冒险了，之前的还有一点，先用着吧，反正死不了。”

　　“你也真是，站着让他打干什么？不会像之前那样躲开吗？万一公主今天没拦着，你真被打瞎了怎么办？”

　　微生珩没说话，心里想着薛宓娘护他的样子，不由地笑起来。

　　夜间，御膳房照常送来饭，微生珩只吃了两口，就感到胸口复痛，便躺回榻上闭目修养去了。呈篱将最后一点药渣子倒入药炉，不住地叹气。

　　“这都什么人呐，不来看病就算了，连药都不肯给。诶，什么人呐。”

　　“谁不肯给药？”

　　薛宓娘推扉而入，身披绯罗帔子，随风而动。她将藏于其中的药包掏出来，扔给呈篱，歉意地道：“这些药够么？母后不许我来芬华轩，我只能让楚儿拿了些宫里的伤药，也不知拿的对不对。”

　　“够了，够了。”呈篱打开药包，喜笑颜开，而后便去了灶房炖药。

　　“今天大哥来了晏宸宫，发觉我不在才一路找过来，真是对不住.”薛宓娘坐在榻边，愧意满怀地看着他身上骇人的伤口。

　　“不怪你，他一直都这样，我习惯了。”微生珩低垂着眼，看起来十分可怜。

　　薛宓娘忽然“噗嗤”地笑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张宣纸，上面写着《读史札记》。

　　”这是？”

　　“这是明日要交给东方仪老师的，大哥每每让人帮他写完，自己从来不检查。我就自己胡乱写了一份，将他的那份掉包出来，他还傻傻地不知道呢。”

　　微生珩已经可以预见明日的好戏，忍不住地也笑出来，一笑胸口就疼，疼也忍着。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遂将白日里令他难堪的事情都忘却了，像嗜酒人舔着美酒那样依恋着这一刻。

　　“可惜书没了，咱们还没读完呢，过几日我就托人替我们从宫外带些来。”

　　薛宓娘躺在他身旁，两人一同望着屋顶，她笑道：“如果可以，你想学什么武功？”

　　微生珩思忖了一会儿，郑重地道：“我想学剑法。”

　　“可是有人说，矛才是兵器之王。”

　　“那也要学剑。”他憧憬地道，“一把剑很轻，背上就可以闯南走北，还可以带任何想带的人去。”

　　“好像是哦，那我也要学，我要学越女剑，到时候我们一起……。”薛宓娘点点头，眼皮渐渐变沉，说着说着就睡去了。在梦里，她看见列传中详述的游侠刺客，有朱家，田仲，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