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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谢谢你教我下棋 薛宓娘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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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后代史官所记:洪乾十三年,昭武帝在位,昭国国祚兴隆,海晏河清,于平阳水战中击败弈国。也是这一年,弈文帝微生珩初入昭国为质,于后宫遇孝德文皇后薛宓娘。
薛宓娘总算找到泼了微生珩一身墨的罪魁祸首。
那天,二皇子薛淮宣在昭庆苑置酒赏菊。一众王孙公子、东宫伴读纷纷聚集在这里,其中薛淮安自然是身居上位,他摇扇喝酒,将这事说出来供人遣兴。
其言语傲慢轻蔑,惹得她拧眉责怪了一句。谁知他不但不为此有愧,反倒朝她做起鬼脸,说:“小妹,你要胳膊肘往外拐,心疼那弈国小子么?”
薛宓娘气得满脸通红,追上去要扑他。薛淮安却一步跳出几丈外,衣袂如鹤展翅,稳当地落在池中央的小舟上,引得旁人纷纷喝彩。
君主若想镇抚四海,却狄安边,就要先保皇位无虞。昭帝深谙此道,故而将许多江湖高手宣入宫,命其将独门武功传给薛淮安。如今他这一身好轻功,就是由此而来。
薛宓娘将米糕往舟上扔,全被他轻松躲过,她鼓囊着腮帮大喊道:“真不公平,我也要学。”
薛淮安笑容熠熠地看着她:“你又不坐天子位,学什么武功?”
旁人两不得罪地打着圆场,只有薛淮宣站出来安抚她。与薛淮安的意气风发不一样,他自小内敛安静,不爱出风头。
“大哥,别显摆你那功夫了。难道还与小妹置气?”
“谁置气了?”他嗤笑地偏身落回地面,从她身旁走过,“也罢,让你了。”
薛宓娘踹了他一脚,而后跑回宫去,躺在榻上独自生闷气。
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楚儿叫醒她时,眼前一片灯火通明,已至晚间。
她望向窗外,只见婆娑的竹影在灯下飘摇,像扁舟在银水中游。
渐渐的,她眼前浮现出微生珩的卧房来:素净的榻,破旧的书,摇摇欲坠的柜子,弱弱欲熄的宫灯。
自小她着凉咳嗽几声,母后就能急得哭出来。可是,微生珩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举目无亲,被欺负也没人帮他,大哥还骂他是老鼠。真可怜。
薛宓娘提着一盏七彩琉璃灯溜出晏宸宫。她身穿天水碧罗裙,纱面绣有金银夫诸纹,在月影下活似一个林中仙子。
抵达芬华轩,她就踮起脚,咚咚咚地敲门:“微生珩,你在不在里面?”
少顷,里屋才传出簌簌起身的声音。
门“嘎吱”地开了,微生珩赤脚站在门前,凉沁的月光仿若偏爱地绕开她,却给他镀上一层寒霜。
薛宓娘一溜烟地从他身侧挤进屋里,回头得意地朝他笑道:“你让我好等。”
“我不知道是你。”
“如果是我你便开门么?”
他垂着头不说话,走进了屋,用半截筷子抵住被风刮得吭吭响的破窗。薛宓娘则怀抱着一件银貂裘,裘中鼓鼓囊囊,似是有许多宝物。她探出头瞧见微生珩的脸微红,顿知他的窘态,于是叉腰怒道:“内务府的人怎么这样轻慢?明天我就让他们来修,我看谁敢不来。”
说罢,她变戏法似的将宝裘剥开,忽地银华满室。
一颗夜明珠呈现在他们眼里,灿烂灼目。
“好看么?”
微生珩点了点头。
薛宓娘很高兴,将夜明珠放在他简陋的榻上,灿然宝光陷没在软被中。
“送给你,正好你可以拿它看书。”
“我不要你的东西。”微生珩毫不犹豫地将它放回裘衣中,颇似扔回一个烫手香芋。
薛宓娘那一双娥眉竖起来,娇靥含愠地道:“你为什么不要我的东西?是不喜欢,还是觉得我的东西都不好?”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微生珩欲言又止,嘴张着好一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什么?”薛宓娘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揶揄。
他不再说话。
薛宓娘权当他同意,又满心欢喜地往他怀中塞了些许冬衣与古籍。
这时候,昭国帝后是少年夫妻相伴而来,可谓情意绵绵,椒房和乐。因此偌大后宫中只有嫡出皇嗣三人,便是他们三兄妹。薛宓娘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素来鲜有玩伴,正好微生珩与她年纪相仿,两人配合默契,渐渐地就常在一起玩闹。每常薛淮安再想欺侮他时,薛宓娘就将他护在身后。
三月后,太子册封之日来了。
薛淮安成日里欣然自乐,走路生风,甚至有两回见到微生珩也都没找他麻烦,只拿他当空气。
薛宓娘一样如释重负,庆幸着没让他发现微生珩帮她替写文章的事。
唉,说来真是无奈。不过,要怪就怪那些女德训诫和四书五经,真真是比下棋还无聊。
她理直气壮地放平了心,拉着薛淮安坐到了樱树下。
“小妹,御书房可有意思啦。”
他头戴麒麟冠,身着蟠龙纹绣黄袍,摇头晃脑地将国家大小事都一一道来:昭军儆戒靖国、呈北赈灾有成、淮河堤坝讫功……
凡此种种,薛宓娘也听得不亦乐乎。
次日,她忽然闹肚子,连着出恭几趟后,虚弱无力地躺在榻上,想来是去不成册封礼了。
楚儿坐在榻边忙着给她喂药擦脸,见她醒来就宠溺地对她笑了笑。
“殿下定是因为昨日喝多了杨梅冰汤。”
她知道楚儿其实很想去看,却被自己连累得去不了,真应该抱抱她和她道歉。
可再一睁眼,看到的却是微生珩。
恰是昏黄,橘黄的微光照在他的额上,勾勒着深邃好看的眉眼。
微生珩朝她笑了笑,道:“今天发生了一件好事。”
“我知道,大哥做了太子。”
微生珩细长苍白的骨节搭在床沿,又道:“还有一件。”
“什么呀?”
“死了一个人。”
“啊?”
她对此始料未及,更想不到这算是什么好事。死人还能算是好事?
“谁死了?”
难道大哥死了?
“卢忠喜。”
薛宓娘松了口气,忽地又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
谁来着?
她头脑热热的,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父皇身边的大太监?”
“嗯。”
“为什么他死了是好事?莫非他穷凶极恶?”
“你还记得么?你来找我学棋时告诉过我,东方仪听到一则传讯后走了。那日发生了一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朝野哗然,即是阮宰相当街遇刺案。”
“阮宰相?”
“没错,正是阮何,你应该认得他。”
“阮何……”薛宓娘轻声念道这个名字,试图将它与记忆中的某些节点连接起来。
东方老师曾谈起过阮何,他说他们二人有同窗之交,多年以来互为知己。大哥也说过,阮何光风霁月,和东方老师一样知识渊博,爱民如子。
“这案子的幕后主使就是卢忠喜。前阵子的呈北贪腐一案,是阮宰相主持审理,其背后牵连出许多卢忠喜的同党,他们为了报复阮何,就此当街将他射杀。”
这些人真可恶!薛宓娘听得心头愤恨,不由紧抿起唇,浑身绷得僵直。
幸好他死了,算是出了口恶气。
“卢忠喜是怎么死的?”
“陛下在他的酒中放了毒药,大典后毒发而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薛宓娘摇摇头,道:“你骗人,他如此罪大恶极,父皇只需要一句话就足够杀他了,何必偷摸下毒?”
微生珩没再说话,既不说他是如何看见的,也不说昭帝为何下毒。这事仿佛翻篇了一般,他神情淡然地给薛宓娘递去一杯清茶润嗓。
“你听过玉指娘子的故事么?”
她容光一湛,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笑道:“二哥与我讲过几个章回,可惜前几日他被禁足了,害得我一直听不到后面的故事。”
“我都听过,我与你讲罢。”
“好啊。”
“玉指娘子偶得一部神功,需要断指再生才能练成最高境。所以她行走江湖,常常戴着殷红的手套,只露出苍白的腕子……”
微生珩讲故事的时候,繁星点缀在天空,忽明忽灭,顺应着跌宕起伏的故事。薛宓娘听得认真,时而捏汗,时而拍掌,有时还会激动得拽起他的胳膊。
夜色逐渐变得深沉晦暗,薛宓娘却拽着他不许他走,每每耍赖地笑道:“你再讲一段,我就放你走。”
这一切在楚儿匆忙走进来后戛然而止。
“皇后娘娘来了。”
她母亲素来很讨厌他,更不喜欢他们待在一块儿。因而两人闻言一惊,担心皇后怪罪,忙让微生珩翻窗逃走了。
皇后绕过屏风走进来,疾步上前抱住她,心疼地问长问短好半晌。末了,皇后将一件银狐裘鹤氅披在她身上,玉线金丝似云霓环绕其上,衬得她愈加金贵美丽。
“宓儿,素秋渐近,莫要再着凉了。”
“我知道啦母后。你看,它好漂亮呀!”薛宓娘反复摆弄着鹤氅的花边,喜难自抑。
而方才被微生珩略过的那个问题,其实于她而言,说大不大,说小也确实小。她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卢忠喜这个已死之人的名字,也就淹没于年岁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