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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师父 云杉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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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乾九年初春。
在鸡鸣声中,云杉爬出了被窝,他披上薄外衣,拿起门边的木桶就去挑水。
初春的气息总是潮湿,混杂着青草与土壤的香味,朝阳照在嵌于泥中的石头上,远远地发着光。
云杉走在狭窄山路上,木桶在他手中稳如泰山,几乎不会洒出水来。
他只有七岁,单薄瘦弱却神采奕奕,力气也不知怎地,比别的小孩子大得多。上次在河边捉虾,四五个孩子被他挨个推进河里,当即哇哇大叫,浑身湿漉漉地回去哭爹喊娘。
“我没有打他们,是他们要把我的虾倒回河里。”
在自家门前被人兴师问罪时,他淡淡地说,手里抱着一只与他半大的鱼篓。
大人们眼尖,一眼看见他膝盖上的割伤,兼之自家皮孩子的脾性,真实情况多半水落石出。可是他们的面子挂不住了,只能忙着找补:“你瞧瞧,打什么架呀,不都是自家人么?当年村里人将你从一棵杉树下找到,可都看着你可怜,又给衣裳又给饭。如今有些口角,也都别计较了,赶明儿互相道个歉,又是一家人。”
其他孩子不会搭理他的。
可云杉还是点点头,他又不傻。
大人们一阵哄笑,给他的兜里塞了两个米饼,这事儿就翻篇而去。
小小的竹屋又恢复了寂静。云杉怔愣地坐在门前,心中仍想着那句话:他们才不会搭理他。
他们都说他是野孩子,天生天养,无父无母,嘴里像塞了萝卜不会说话,没有像样的衣裳,浑身脏兮兮。记得很久以前,他用花瓣泡过的水洗衣裳,穿在身上很好闻。于是他欢天喜地地去了前村,站在角落看那些孩子打水漂。
“你想玩?”
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他点点头。
“那过来罢。”
有孩子拉起他的手,却被尖叫声打断:“你怎么敢碰他呢?他和武老头住在一起,武老头有病,会传染!”
收养他的武老爷爷是个鳏夫,没有妻儿没有积蓄,还得了肺痨。孩子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最后不知谁大叫了一声往村里跑,其他人就都跑了,像避瘟神一样。
云杉在河边坐到了日落,然后回到家。他踩着凳子在灶边上煎药,煎好以后就端给了屋里的老人。老人问他:“孩子,今天玩得好么?”
他不想让老人觉得自己被牵连,就咧开嘴笑:“好,我们玩了打水漂,我一次能打出十三个呢。”
今天最厉害的那个孩子就打出了十三个。
“那就好,那就好……”
这天以后,云杉就常常在外面躲半天,故意在衣服上抹上泥,回来骗老人说是去玩和他们玩了……直到老人撒手人寰。
这间小屋子只剩他一个人,他放声大哭,也没有人能听得见。泪哭干了,他就撑起身子将老人埋葬,去小镇上给老人买一块木碑,上面刻着“武爷爷之墓”。
他不知道这位好心老人的名字。
江南是膏腴之地,他一个孩童靠着野果与野兔,竟然也可果腹。村里的人得知武老爷子逝世,心软的便时不时带些米面给云杉。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这一天,他提着一桶水回家,却在山坡拐角处被人拦下。只见七八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接踵地从草丛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两指粗的干树枝。
“野小子,还记得你上回害我丢脸么?”
云杉不喜欢对方趾高气昂的模样,皱眉回嘴道:“我害的?不是你自己不要的么?”
有人没憋住笑出声来。那人恼羞成怒地红了脸,抬腿就踹在他的水桶,谁知没踹动不说,自己还摔倒在地上。
“看我干嘛,揍他揍他呀。”
说罢,一群孩子就纷纷抬起树枝抽去。他看前后都被堵去了退路,索性将水泼出去,趁他们捂眼之时,抄起空木桶抡向几人的胳膊,惨叫声接连起伏。
谁能料到严阵以待的一群人,眨眼间就变成一盘散沙。等他们回过神来,连云杉的影子也望不到了。
云杉自己也同样一头雾水,他面前正站着一个笑眯眯的大叔。
“这是哪里?我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云杉发现四周空旷绿茵,竟无蔽目之物,于是跨出两步,走到空地边缘朝下望。
他在一个离地面很高的地方,忽然可以看见许多东西。一垄垄新秧初绿的梯田,如一面面澄澈的镜子平铺,方才拦住自己的孩子也都变成了芝麻大小,微不可察。他们像无头的苍蝇,还在各种树丛里找他的踪迹。
“是你带我来这里的?”这里是村后的小山峰上。云杉敬佩又惊奇地拉住那个男人。
男人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衣角,绕有兴趣地挑眉笑道:“你就不怕我么?”
其实是怕的,只是方才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云杉不想被轻视,强鼓起勇气摇头:“我不怕,你方才救了我。”
“小家伙,你那招式,谁教你的?”
“我胡乱抡的,就是打胳膊肘,那样他们的手就会又麻又疼,使不上力气。”
“你很聪明嘛。”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免得再被逮住。那可不妙啦。”
“我住在最西面的竹屋里。”
“哦?”男人看着他说的方位,捋了捋耳边的鬓发,似乎想起了开心的事情,“我以为那里只住着一个老人家。十年前,我在酒楼喝空了钱囊,还是在他这里讨得了一口饭吃,否则我说不定早就是一具饿殍了。”
回忆收束,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再与恩人相会:“走罢,回家找你……”
此时云杉的双目泛红,紧咬着的嘴唇不住颤抖,一幅悲从中来的模样。
“你这是?”
“他去年死了。”
高处有冷风刮过,绿草一片哗然。待到静时,男人才低声悔道:“我该早些来。”
早些来,也许就可以带武爷爷去京城看病了。村里的人说,京城的大夫可以治好任何病。
“那么,你是他的孙儿么?”
云杉摇头:“我是他从杉树下抱来的。”
男人静默地思忖着,眼中流出怜悯与喜悦。半晌,他拉了云杉到陡峭的山坡边,笑道:“你想学本事么?”
“什么本事?”云杉的眼睛愈发亮了,不卑不亢地仰头瞧他。他身披青布衫,微有须髯,风尘仆仆,却背着一柄银光闪闪的剑。
“千里走单骑,一剑破万法。”男人折下一枝狗尾巴草,毛茸茸的花穗垂落,随风而荡。兀地,柔软的穗尖在他的手中往虚空处挥,不远处的岩石上有石灰逐渐剥落,最后化成一个“剑”字。
“想,我想!”
男人意料之中地笑了笑:“你学了要做什么?”
“我……我想……”要做什么呢?云杉还没有想好,在这儿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要报复欺负过自己的人吗?但其实他并不讨厌他们。
见他虚张着嘴支支吾吾,男人哈哈大笑,道:“想不明白?无妨,无妨。小子,我只说一句,你要记得。如果你想学我的本事,就得拜我为师。先别急着拜。我可没有打定主意要收你为徒。只是如果你有诚心,就在日落前到那座山峰上找我。”
云杉望向他指的那座山。那座山比自己脚下踩的还要高许多,峰上晨雾未散,朦胧似仙境。落日前爬上去,恐怕是很难的。
“我……”云杉一回头,四周却空空如也。男人已经离开了。
太阳已经在往天中移动了,时候无多。云杉恍然意识到,于是拔腿就朝山下跑去。没有人工开凿的石梯,只有时深时浅的小道,是村民走过时留下的。
云杉抓着根蒂深固的杂草,用脚去够茂密草丛里的坚硬土块与石头,生怕踩空以后滚下去。慢慢的,他的小手就被粗糙的草叶磨伤,留下了交错的红痕。
所幸,他很快就回到地面。
时近日中,农夫们逐个放下铁锄,围坐在田埂旁吃着家里送来的午饭。云杉祈愿着没有人留意他,而后吭哧吭哧地往约定的那座山上赶去。
他刻不停歇地穿过村庄,途径桑麻地、油菜田,总算来到山脚下。
中间横跨着流水潺潺的小溪。云杉伏在岸边,低头捧起清甜的水喝,晒得温热的水润过嗓子,流向全身。
那个人在山上等他,只有一次机会。云杉内心不由焦虑和紧张,可抬头却觉得眼前一黑,头晕目眩,想来是方才跑得太快的缘故。正当眼前的阴霾逐渐散开,他听得有人在靠近他。
“我当是谁呢,还以为你有种,跑出村外去了。”
周围的黑影徐徐围困住他。他暗道不妙,计上心头道:“祠堂里来了个镇上的商贾老爷,在发糖饼呢。你们不去?”
“糖饼?那你怎么没有?”
为首的男孩舔了舔嘴唇,问道。
“他们说我有个染肺痨的爷爷,不许我进祠堂。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云杉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笑道。
“也是哦。”他们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那就算这样,我们也得办完事再去。”
他们人多势众,若是今日与之纠缠,恐怕会误了时辰。云杉心里思量着,一边看男孩伸出拳头,咬牙便闭上眼睛,打算忍忍就好。
谁知那拳头轻碰了他的肩膀,再无下文。云杉睁眼看他们,只见男孩笑着道:“我娘说你没有肺痨。”
云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男孩却大剌剌地揽过他的肩膀,继续道:“好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啊?”
“你不知道吗?”男孩瞪大眼睛,再次用拳头碰了碰他的肩膀,“这是好朋友之间才做的动作。你今天很厉害嘛,力气又大。如果再有邻村的小儿来找我们麻烦,你一定能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云杉看着他们笑脸相迎的模样,却还是无法忘却过去每一个孤单的日子。不过为了遣开这群闹腾的家伙,他还是敷衍地点头。
“明天我们去河里捉鱼,你去不去?”
“嗯。”
“好哦,那就说定了。”男孩蛮高兴的,而后领着一堆跟班去祠堂拿糖饼了。
……
夜幕深沉,繁星点点。
云杉拖着疲倦的身子来到山顶时,耳边嗡嗡作响,料峭春寒在风的裹挟下席卷全身,让他不由地打哆嗦。他平躺在泥泞上,望着比平日大上几倍的月亮,心中空落落的,很想哭。
他没有在日落之前来到这里。
如果他再快一点……
“你迟到了。”
不待他说话,男人就笑着出现在他身前,手里握着那柄银剑,像星河铸的一般。
“焚香祷告、敬茶改口就免了,我最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小子,你接下我的剑,便算是认我作师父了。倘若你将来自恃武力,犯下伤天害理之事,我就亲自废了你。”
金属呼啸的响动传来,云杉前扑过去抱住了剑身。
“记得你师父我的名号——陇山狂客。”
很久以后,云杉与师父谈及这桩旧事,便问,为何自己失了约,却仍收自己为徒?
陇山狂客略一沉吟便笑道:“日落之后,你本无望,却依旧苦苦登山。我见过太多疲于算计之人,你却不是其中之一。剑者最忌前瞻后顾,故而无利则无所不往,无情则为至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