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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你别走,我就不杀他 “ ...

  •   “乏味?”酆都似笑非笑地捞起井中的一缕幽蓝,它微弱的荧光逐一勾起薛宓娘的低落、欢愉、平静、气愤……

      薛宓娘感觉自己宛若赤身裸体,正被人看穿,眼中遂浮起讶然和不悦。

      “当你想起与爹娘一起生活的时光,你会因为你经历过这段记忆,而觉得没有意义么?”

      “你在偷换概念。”薛宓娘不屑地笑了一下,“他们已经离开了。”

      “谁说的?”酆都指着轮回井里的景象,笑道,“记忆是不会消逝的维度,你所珍视的一切都会在此处隽永。爱恨嗔痴都是欲望,你的记忆便是载体,包括对未来的记忆。而若是窥视过去可以了明真相,预见将来可以规避悲伤,你愿意去直面么?”

      “你休要再胡说八道了。”薛宓娘抬头看进他的眼底,可惜那里什么都没有,“酆都大人所说的风月债,是需要我做什么才能圆满么?你但说无妨,用不着非要拉我看什么轮回井。”

      “你很聪明。”酆都从容不迫地点点,而后笑道,“你可想知道阿生是否还活着?”

      ……

      晏夕看着她酣睡的模样,默默地将安神香引燃,坤宁宫在夜色中静谧安好。

      下月初八,就是微生瑜当着天下人的面,被凌迟处死的日子。宫人皆知,薛宓娘对此事仍持有异议,这就仿佛某种祸端暗伏在角落,让她在初春的夜里也觉得闷热,喘不上气来。

      正思虑着,榻边的宫灯忽然灭了一盏。晏夕发觉是薛宓娘醒来,只是对方翻过身背对着自己,轻声地道:“晏夕,我想睡了,你出去罢。”

      “是。”

      次日一早,微生珩将所有为微生瑜求情的谏言烧毁,炭盆的火光映出他的决绝与笑意,御书房中的先帝旧臣纷纷不寒而栗。末了,他取过龙尺捣了捣灰烬,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可还有什么话要与朕说?”

      这还有谁敢说话呢?

      恰在此时,门外的近侍武官前来通报,说是皇后在殿外候着。

      一众文武就借此退下。微生珩则静默地坐回鎏金椅上,蟠龙的雕饰环绕在他的四周,将他衬得不似凡人。当薛宓娘款款行至他身边时,他才渐渐扬起嘴角,只是这笑容不达眼底。他的眼神平静得像要发狂,仿若已经在心底拟好了一切驳回她的说辞。

      微生瑜必须死。

      “国事忙完了么?”薛宓娘敛容而笑,日夜牵挂的明艳面庞在他眼前倏忽湛然。

      这是她计谋的第一环么?微生珩心如明镜,却宁愿踏进去,他倒要看看她想做什么,横竖她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倒是没有什么事。”

      薛宓娘颔首,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想去吃兆华城西的酪樱桃,你陪我去罢。”

      微生珩挑眉望着她,确认她不是在说笑后,点了点头:“当然,你想去多少次都可以。”

      兆华城西并不是什么钟鸣鼎食之地,这里屋舍俨然,里巷相连,都是些寻常百姓家。

      两人将骑来的白马儿栓好,徒步走入袅袅炊烟之间。薛宓娘牵起着的手,兴高采烈地说起安兆河畔的风光,那是兆华城第一河,浮光掠影,波澜壮阔……

      微生珩抿着笑不住地瞧她,祈愿着这段路越长越好。

      卖樱桃的老翁仍热情洋溢,为他们腾了一张小桌。薛宓娘意趣盎然地连吃两碗,临行前还用漆食盒装了一些带走。

      日光式微,薄雾笼罩,他们雇了小舟泛行河上。湖面倒映着他们的身影。朦胧得像一场梦。再后来夜幕降临,他们又去了兆华最热闹的酒楼,看人吟诗舞剑,投壶唱曲……彩绘的灯笼挂在四周,将彼此的模样一点点铭刻。

      很多年以后,在他被仇恨与功名充塞的余生,微生珩仍会想起这一日,这一日她笑得多么开心,仿佛永远也舍不得离开他。

      八日里,他们渡过了久别重逢后最祥和幸福的时光。

      而微生瑜被处死的前夜,天边传来隐隐雷声,料峭寒风将干枯的树枝吹得嘎吱作响,微不可见的雪霰落在手掌。望着这倒春寒的不详征兆,程傅不由绞起眉峰。

      “坊间都说,是陛下的旨意有违天道,故此降下春雪,要冻死庄稼,让弈国遭逢一场旱灾。”

      微生珩从才不信怪力乱神,满朝文武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将这样的传闻说给他听。

      林月白知道程傅正为此心事重重,就跟着他来到屋檐下,为他披上厚实的外衣。

      “他待我有知遇之恩,又不计前嫌将你许给了,我……”程傅握住妻子的手,将其贴在胸前,那里砰砰直跳着,局促不安。

      “可若尚有回旋的余地,皇后娘娘绝不会坐视不理。如今看来,她既然劝不动陛下,你更是无能为力了。”林月白知道,薛宓娘绝不是旁人嘴碎时说的那样,孤僻冷心,她是世间少有的性情中人,同情伤者,坦荡自若,她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惨剧发生呢?

      “算了罢,我们回屋去。”

      “且慢。”程傅看见一个人沐浴在月光里。定睛一看,竟是薛宓娘。

      夜已经很深了。可在紫宸殿中,微生珩仍旧燃着宫烛处理公文,安静得不寻常。

      漏断声在空气中回荡,预示着明日的到来。忽然,一道身影提灯而来,红衫灼灼,雪肌与葳蕤烛火融为一体。

      微生珩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来。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的。

      “宓儿,时辰不早,你该睡了。”

      “我来与你告别。”

      微生珩的心跳蓦然停了半拍,而后他笑起来道:“宓儿又说笑了。夜间有宵禁,城中店铺都还没开门呢,你要去哪儿?不若踏踏实实睡上一觉,明日再去?”

      “明日走,就来不及了。”薛宓娘笑着摇摇头,她轻轻将灯放在一边,踮起脚尖为他理衣襟,像一个娴熟多年的妻子。

      他佯装平静地握住她的手,两眼紧盯着她:“你要去哪儿?”

      这是他问的第二遍了。

      薛宓娘挣脱他的桎梏,转而揽上他的脖子,趋身吻住他,这个吻深沉,漫长,值得一生回味……可是她在颤抖。

      微生珩猛然从迷离中剥离,他偏首推开她,伸手在左脸上摸到一滴泪水,是薛宓娘的泪。他愣愣地望了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因为他么?你们相识不过几日,就甘愿为了他来强迫我?”

      “不是因为他。”

      微生珩复又坐回去,拿出了帝王的威严,颇有些不留情面的意思,冷然笑道:“你哪儿也去不了。只要我不允许,谁也不可以离开这座宫殿。”

      “如果我执意要走的话,你就拦不得我。”薛宓娘瞧着这个男人的模样,仿佛是最后一眼,以后再也见不着。

      “我爱你。可如果你强留我,便只能留下一具尸首。”她的声音柔和又清越,说的话却像淬了毒一样残忍无情。微生珩想不明白,其间到底有何隐情?

      “既然爱我,为什么要离开我!?”微生珩目眦欲裂地质问她,痛极之间将下唇咬破,殷血涔涔流下,凄厉无声。

      “你走了。我就将微生瑜做成人彘,每日割他一片肉……”他叫嚣着威胁她,像个疯子。可薛宓娘却温柔地看着他,“你不会的,因为我自幼认得的微生珩,不是这样的人。”

      “你自以为很了解我?你将呈篱忘得如此之快,想来他在阴曹地府也会很伤心。”

      “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为什么?”

      “我要去找一个人。”

      微生珩倏然安静下来。那对温润如玉的眉眼总是流光溢彩,但没有任何一刻这样陷入恍惚。

      “你爱上了别人?”

      薛宓娘没有否认:“他等了我太久。”

      我也等了你十六年呀。微生珩想说,可是得知谜底的他明白,这些根本没有意义。因为爱一个人就是没有道理。

      “那我呢?”

      薛宓娘走上前为他擦拭唇角,黏稠的鲜血沾湿了她的手腕,像一朵海棠花。而后,她抬手,将殿内的灯一盏盏熄灭。她不愿让别离成为彼此之间最后的印象。

      微生珩没有阻止她。

      “你会功昭日月、泽披四海,天下的百姓会口碑载道地拥护你,吟游诗人会将你写在最幸福的诗中。到时候没有人不认得你,因为寇难肃清,干戈止息……天下太平。”

      他听到最后那四个字之时,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而后他低声笑了笑,在黑暗中问她:“那你呢?到了那时候,你会回来与我同贺么?”

      “也许。”薛宓娘抚在他面颊上的手掌,已然被温热的泪水浸湿,她遏住哭腔,平静地道,“说起来,你的每一件人生大事,都没有我的身影。”

      这算不算是有缘无分的别样演绎?

      ……

      亥时,兆华城城门大开。

      一艘正远行的小舟船头上,坐着一位仙姿佚貌的女子。她怀里抱着一柄红剑,剑端镶着银色风铃,迎风吹响,剑身则雕刻有睚眦纹络,狰狞不羁。

      时光倏忽,如这一潮春水悄然而逝。可那午时三刻行刑的钟声,却迟迟没有敲起。直到渔火“扑哧”而燃,火光映在湖面,像一幅波澜壮阔的古画。

      岸边传来白衣公卿的歌声,有道是:“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上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你别走,我就不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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