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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为母承咎 你疯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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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宓娘自知违背了微生珩的意愿,就想待他冷静下来,再去好好劝慰他。谁知第二日,她就得知微生珩判了微生瑜凌迟处死。
“三千刀,少一刀唯你是问。”
紫宸殿门前,她亲耳听到了他冷酷戏谑的声音。随之出来的是大理寺卿令狐楚,他微敛着眉,心神不宁地行礼退去。
薛宓娘走入殿中。微生珩穿戴着寻常衣物,伏案批奏折。与从前不同的是,他佯装不知道她来了,连头也没有抬。
“我看见他了。微生瑜就是小鱼。”
“哦。”他敷衍地应了一声。
“他是无辜的,不该是这样的死法。再说,他名义上还是你哥哥。”
微生珩淡漠地抬起头,脸色仍然是病态的苍白,眼窝比以往更凹陷了几分,还留着淡淡的乌青。他讽刺地笑起来:“微生祁是我的父皇,他现在又在哪儿?”
“江意容已经死了,她死得并不轻松,我亲眼见到她的筋骨一寸寸融化……”
“没错,她是死了。所以我让微生瑜代母受过,有何不可?不要与我说有失民心的话,自我谋逆夺位以后,万世史官都会写我得位不正,不仁不孝。我还有何可惧?”
“更何况,你只是心疼他。”微生珩一语道破,慢慢走近她,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脸上,“你以为他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孩子么?他早就恢复了记忆,只是装疯潜伏在我身边,只要有机可乘就会杀了我。他是那个女人的孽种,是那个疯子唯一还在乎的人,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他?”
薛宓娘百感交集,欲言又止。她抚上微生珩的面颊,忽觉他瘦了许多,心中隐隐作痛。那人将他害成了这幅模样,她心想。
噙着眼角的泪,她不由地吻上他。微生珩微愣了一瞬,而后就抱紧她,温柔且忘情地加深着这个吻。
过了半晌,他们才难舍地放开彼此,却已是泪流满面。微生珩轻拭着她的眼泪,眉目间充塞了愧疚与悲伤:“宓儿,我爱你。可我这一生,没法全部给你,我的一半魂灵已经随着阿娘舅舅他们离去了,还有一半仍然与其藕断丝连。我死也没法放下仇恨,没法冰释前嫌。若有来世,我为你而来。”
“才没有什么来世。”
薛宓娘劝不住他,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宓儿,我已经与令狐楚吩咐过了,行刑前你都不许踏足大理寺。所以……别白费功夫。”
薛宓娘回到坤宁宫,呆滞地半倚在美人榻上。看着门外的太阳逐渐落下,亭阁的影子都被拉长。忽然,她瞥见墙上挂着的睚眦剑——师父遗留给她的唯一物什。
穿过这把剑,她几乎能望见他清逸地倚在门框上,素白玉带从他的后脑垂落,经风吹拂缠绕在他的脖颈。张牙舞爪的睚眦面具下,是捉摸不透的双眼。
“布形候气,与神俱往。”
他念着越女剑的剑理,抬手就将她练习的木剑打落在地。
她吃痛地甩了甩手,他摇摇头笑道:“若是与人比试时,被人家夺走了剑,你的小命就没有了。”
“我知道。”薛宓娘不甘地捡起剑,双手紧握。
说实话,她的确有些想念他了。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她知道他是不会死的,可依旧惴惴不安起来。
越女剑还没有学完。
上元节没多久就到了,这是大日子。薛宓娘趁早起了床,在房中梳妆打扮。新来的贴身女侍叫做晏夕,是个很细心却话少的人,她为薛宓娘贴完花钿,就退在了一边。
前朝传来钟响,薛宓娘便坐上了凤辇前往太极殿。途中忽闻吱吱声,抬首才发觉是一只小黄鸟,它紧随着仪仗,似乎想与她同去。
有意思。她打量了一路。
直到太极殿前,薛宓娘才惋惜地笑道:“看样子,你是进不去啦,不若就留在这儿,听听丝竹之乐,或是去御厨啄几道菜吃?倒也不错。”
“娘娘,陛下在侧殿候着呢。”
微生珩看见薛宓娘,眼底的笑意几乎溢出来。他长得太好了,松形鹤骨,朗目疏眉,兼之这不知耗尽多少个匠人一生心血的华贵章服,真是风华绝代,仅此一人。
“宓儿。”
“嗯,我们走罢。”薛宓娘主动牵起他的手。他们走上正殿,接受百官朝拜祝福。其中还有昭国使团,文清瑾立身在最前端,向她点头微笑。
微生珩本打算赴死以后,让文清瑾带着薛宓娘回昭国。如果他死了,这世上对于她最安全的地方,就只能是昭国皇宫。因此,他就将文清瑾给赦免了。本来也是莫须有的罪名。
上元宴上觥筹交错,声乐不息。纵然是弈昭两国朝臣,也在皇帝的授意下言笑晏晏。
薛宓娘喝下几盏酒,想起微生瑜的事情,不免心生烦躁。于是她便借出恭的由头,中途离开席位。她走出殿外,半倚阑干,耳边方才宁静了片刻。
夜凉如水,星光点缀着天空。薛宓娘酒醒了几分,莹白如雪的脸上染着醺醉的薄红,比世上最好的胭脂还要衬她。
银铃清响,薛宓娘倏忽认出着声音的主人。回身望去,果然是文清瑾。他身着青衫,褐色革带束在他的腰间,勾勒出挺拔的姿态。
“殿下。”
四下无人之时,他还是习惯这样叫她。
“前几日,害你受苦了。”
文清瑾看着她,过了半晌,他才轻声慨然地笑道:“殿下,两年未见,你真的变了许多。”
“我变了么?”薛宓娘打趣道,“我变得会关心人了?”
他摇摇头,仍笑着:“当年,我在萱洲城里见过许多人。而处于权力漩涡,却为弱者打抱不平的人并没有几个,殿下就是其中之一。”
“你怎么知道我爱听这样的话?”她笑了笑。
“我有一样东西想给你。”
“什么?”
一封信笺被递到了薛宓娘手中,拿起来有些厚度。上面用端端正正地写着“宓娘亲启”。
“是谁写给我的?”薛宓娘正要拆开,却被文清瑾打断。他说:“这是剑仙的信。去岁,我到他在江南的宅院找他。不想那里似乎荒废了好几年,我不死心地翻了翻,就在他的枕下找到了这个。既然是写给你的,我就替他送了过来。殿下不妨回去再看。”
薛宓娘点了点头:“你与他失联很久么?”
“常有的事。”他无奈地笑了笑,“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日筵席告终后,薛宓娘累得骨头都要散架,因而也就将这封信忘在了一边。
次日早,花花就被戚回送了回来。他泪眼婆娑地杵在门边,不停地和它告别,跟把孩子送人一样。众人哭笑不得。
初春是修剪枝桠最好的时节,薛宓娘就待在花园剪去枯枝,让它来年长得更好。花花则蹭在她脚边,半步不离。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晏夕对着一个小宫女说。
许是因为晒了太久,薛宓娘觉得有些头晕脑胀,胸闷想吐。真不是滋味。她扫兴地将剪子放在一旁,净了手,躺在美人榻上小憩。
暖阳照在她的腿上,像是被温柔的抚摸。薛宓娘就这样睡去了。
等她醒过来已是薄暮,周身寂寥昏黄,一种莫大的孤独涌上心头。她迫切地想要有人来到她的身边,可是什么人也没有。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地上。那草叶呈殷红色,很是柔软易折。薛宓娘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却发现脚印消失不见,那些被踩踏的小草重新滋润挺拔。
无垠的草原延展到了天边,风吹过时,像洪波涌起的红色海洋。中部有一条湍湍流水,同样是像血一样的颜色。唯独河上的一座幽蓝拱桥,走近,桥面有细小飞虫,它们也闪烁着淡蓝的荧光。
“萱洲薛宓娘?”
“是谁?”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很奇怪,不是么?
“我在这儿。”一个身穿黑色官服的人忽然出现,如同是虚空中凝聚而来。他的衣服飘逸而透着威严,却不是弈朝的服饰,也不是昭国的服饰。
“你是谁?”
这些天,薛宓娘几乎被怪力乱神的物什扰习惯了。见到这一幕,居然也不害怕。
那人满意地笑了笑:“我是酆都。那天我下凡,你也在场的。”
见她面露怀疑,他便伸出食指指向前方空阔的草地。谁料那草地上空,竟凝结出云雾的斡旋,其中闪过银蛇般的雷电。
她想起来东海道仙说过的话。
“鸣云说,是你救了我。是真的么?为什么呢?”
酆都云淡风轻地道:“为了了却一桩风月债。”
“谁欠了债?”
“有情者欠债,有债则必偿。”
薛宓娘皱着眉摇头:“我还是不明白。”
“有人曾来过这里,拿他的一切换与一人再续旧缘。”酆都将她带到一口井边,井里有千万只浮游着的幽蓝蝌蚪,它们散发出的光芒足以将世间的一切照亮。
“这是轮回井,记载了世间所发生的一切。你想要看么?”
“我不要看。”薛宓娘一口回绝,她害怕地摇头,“若是知晓生命的将来,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