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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她死了么 “我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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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过那个故事。”薛宓娘拉来角落里的交椅,与江意容面对面坐下,盯着她的眼睛,“弈朝太子妃因嫉生恨,屠戮澄明湖徐家满门。”
“我嫉妒她什么?”武功尽失、锒铛入狱也磨灭不了她的倨傲,她对灭门的指控不置一词,唯独不愿承认这件事,“她有什么?武功,出身,见识,她样样不如我。”
“所谓嫉妒,不就是认为她不如你,却得到了你没有的东西么?”薛宓娘看穿了她极力否认下的不坚定,“微生珩说,他生于天元十三年。而弈太子微生瑜,却生于天元十四年。这么算来,微生珩虽是庶子,却也是长子了?”
江意容啐了一口血沫,鄙薄地说:“他连庶子都不是,他只是个野种。他娘连进宫做婢都没有资格。”
“可他喜欢上了这个野种的母亲,虽然他更喜欢皇位,为此不惜袖手旁观,看着你将徐家杀戮殆尽。然而,就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却也没有落在你身上。”
她的思路清晰得出奇:“你只需要杀了微生珩就能高枕无忧,江家手掌兵权,根本不必害怕徐家的复仇。但你还是对他们下了手,因为你想让她痛苦。而如今呢?因为你的狠毒,他反而在夹缝中活了下来。”
“一派胡言!”
薛宓娘当然不是来争论这些的。她从怀里拿出相思毒,食指与拇指捏在瓶口,展示给对方瞧:“你应该很熟悉这个。”
“珞夕那个贱人骗了我,我早该将她爹娘全杀了。”
“不得不承认,你害我失去了一个心腹。”
江意容反应了一下,忽道:“不可能。”
“的确如此。”薛宓娘颇为无辜地点点头,而后笑道,“你心术不正,自然连害人也处处受挫。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众叛亲离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帮衬你,不会有人在意你的性命,而你将在这方寸之地苟活余生。”
她说话的语调很慢,似乎是为了江意容能将每个字听得足够清楚。这些话像一把钝刀折磨着她。
薛宓娘如愿地在她脸上看见一股悲哀与不甘如云般散开。
“不过我可以帮你,帮你结束这一切。”
江意容昂首看着她,腰身仍旧挺直,维持着贵人的端庄,她顺遂了大半生,要什么有什么,没学过怎么低头:“你想要我给你什么?”
“我没有在跟你做交易。你什么都给不了我,而眼下的所有也都是我说了算。”薛宓娘摩挲着手里的毒药,目光深邃,在思忖着下一步的动作。
“什么都得不到,为何还要这么做?”
薛宓娘忽觉得她有些可悲。她漠然地拨开陶塞走近她,将瓶中的毒药尽数灌入她的口中。一切就绪之后,才缓缓地道:“你差点毁了他,我不许你再毁他第二次。”
她被呛得咳嗽,而后舔舐了一下唇边,诅咒地道:“我死了,会变作最厉的鬼去找他索命,为我儿报仇。你们都等着吧。”
相思是剧毒,珞夕也只敢放几滴,才不被人太早看出来。如今一瓶入口,立时就肉眼可见地药效发作。
怎样描述这可怕的场景呢?
绯红在她脸上迅疾地扩张,仿佛千万只细小血管在体内爆裂。而后她弓着腰发出哀嚎,整个身体扭曲成可怕的角度。
毒发的症状出乎了薛宓娘的意料,她后退了两步,听见某种液体在溶解骨肉,关节处的骨头因为失去了支撑力而断开,接连地发出“嘎嘣”响。
牵肠挂肚,故名相思。
只要差一点,她就也会这样死去。
薛宓娘心中一寒,回身走出了牢房,用厚重的铁门将里面发生着的惨剧格挡。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微弱的动静停下,她才倚着门站起身来。
她看着自己喂毒药的右手,目光由怀疑转向平静。她没有做错,她笃定地告诉自己。
“微生瑜……”
他应该也被关在这里才是。薛宓娘知道他恐怕难逃一死,心里不由生出不忍。
听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这个名字。可当她在民间玩耍,她装扮成行走江湖的小姑娘。就不时听见有人说,前太子微生瑜,温润谦和,心系万民。
她忽然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她一直对宽厚的人情有独钟。要知道,自小身居高位却还念着百姓的人可不多。就是一步步吃尽苦头,攀爬上去的人,也不免忘却黎黍。
薛宓娘挪动脚步走向更深处的牢房。那扇门的底部流出了几缕火光,在一片阴翳中格外显眼。她慎重地打开巴掌大小的小窗,往里望去。
囚犯靠坐在墙边,一条腿曲起。他身材精瘦,却蓬头垢面、衣裳破旧得像个乞丐,他始终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脸。
可是她知道他没有死。因为他身前的发梢,正随着他呼吸的频率而微弱地浮动。除此之外,他像一樽石像完全不动弹。
薛宓娘的好奇心到此戛然而止。
这场萧墙祸对他很残忍。他的弟弟谋害了他们的父亲,自己一落千丈,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如今他唯一的母亲也被她毒杀,自己更没有几日能活。他要怎样孤零零地挺过最后的几天?
他谁也不想见。
薛宓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开时,那人却忽然叫住她,是很熟悉的声音:“她死了么?”
她倏忽回望过去,看见那张脸,是小鱼的脸。微生瑜……小鱼……
不对不对。小鱼怎么会是微生瑜呢?微生珩怎么放心将他安置在宫外?简直是无稽之谈。
薛宓娘前脚才安慰好自己,下一刻微生瑜就道:“好久不见,宓娘。”
就像一盆冰水瓢泼而下,薛宓娘的呼吸顿时滞住,震惊和哀伤地看着这个人。不属于他的神情依次在他脸上呈现,绝望,悲愤,自责……
她记忆里的小鱼是个每日笑呵呵的傻孩子,即使伤心地哭着让她别走,也会拽住她的手臂撒娇。那段时日很短,却像一剂良药,让她在人心叵测的世界里感受到纯粹的善意。
怎么释怀呢?薛宓娘不知道。她一路走来,见过太多人,妥协了不知多少事。可她面对这一刻的微生瑜,还是无能为力地让自己滑入悄怆的深渊。
“对不起……”
说着,她落荒而逃。
那日午后,薛宓娘回了坤宁,独自躺在花园里的摇椅上。栀子花的枝桠自雪中裸露,相互纠缠角斗的影子落在她脸上。风过时,晃晃荡荡。
好静。
微生珩应该已经得知江意容的死讯。他会怎样呢?她可以预知到他的愤怒。他说的对,再没有人比他们彼此之间更加了解。
然而就算是这样,她也要选择杀了妖后。
“你快走吧,快点走开……不要将他拉进仇恨的地狱。”
有人踏雪走来,薄冰碎裂的清脆声萦绕在冷风里。
“你来了?”
“娘娘。”
不是微生珩,是戚贵妃。
她的眉心画着殷红的山茶花,神态清峻,对一切淡然。薛宓娘相信她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只是这是她聪慧冷静的外化。她有着常人没有的勇气与炽热的感情。
薛宓娘看出来了,因为她们是同样的人。
“你愿意来单独见我了?”
“江意容死了。”戚贵妃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懒散的模样笑了笑。
“我做的,早晚得有人这么做。”
她没有绕弯子,不吝地承认了。
“陛下未必这么认为。”
“我可不管。”
“他对你一往情深。”
薛宓娘不说话了。她恍恍惚惚的,每当在别人嘴中听到他的名字,记忆就像过载般地卡住,数不清的往昔涌上来。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是真的。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何至今还没有储君?”
戚贵妃笑起来,往后靠在椅子上,望着云烟变换:“我与陛下成亲那夜。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子,就忽然与他说,我有心上人了。谁知他听完笑得很开心,比喝合欢酒时还要开心。他说,我也是。”
“我少年时的梦想,就是嫁给他,然后和他一起去浪迹天涯。我常常在想,我们在海边拾螺是什么样,抱着桅杆看海是什么样,去参加英雄大会是什么样……可是后来我才意识到,我只能选一样。”
“战争逼迫着我选了他。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如果没有外力的推搡,自由和他,我究竟会选谁。”
“娘娘,你爱他吗?”
薛宓娘不假思索:“我曾为他死过一次。”
“他原先是打算将血换给你。我也正为了这件事而来。”
“什么事?”薛宓娘坐起身,足尖点地,让摇荡的秋千椅渐渐停稳。
“林月白与程傅被他赶出了宫,对外则说是将他们处死。”
薛宓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才捋顺其中的意思,瞠目结舌:“他们出宫了?”
这几日她在微生珩床榻边守着,根本没有留意过这件事情。戚贵妃反应过来,笑道:“你不知道么?我原以为你会怪他,特地来将真相告知你呢。”
他心肠还怪好嘞。
“他们犯什么罪了?”
“心意相通,就在一起喽。”
“原来是这样。”
戚贵妃看着时辰不早了,天边闪烁起零星的微光,便行礼告辞:“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你和剑仙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父。”薛宓娘笑道,“你也认得他?”
“嗯。那你可知道他如今在什么地方?”
薛宓娘摇摇头,不过很是理解她的心情:“他说时候到了,就会来找我。真有那一天,我一定通知你。算是谢过你替我抓到下毒的人。”
“言重。”
说到这儿,她敛了笑,面目带不太友善的申诫,道:“不过,我还是很讨厌自己宫里有暗桩。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