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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砸场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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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居。
谢烬白盘膝坐在明禔对面的蒲团上,揣着手低头看地,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明禔捻着佛珠,有些疑惑地问:“你不是要去清净岛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是这样的,我……”谢烬白一瞬间就在心里想到了不下于十个借口,抬头的一刹那却顿住了。
明禔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重量,却像是能穿过他的皮囊,看见他心底最幽微的角落。
但那种目光给人的感觉并不威严,也不锐利,而是带着包容的意味。
那双眼瞳里盛着光,殿内长明灯的光映照在他的眼眸中,带着潺潺暖意。
谢烬白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却说:“……就是有事要办。”
明禔唇角微微弯了弯:“需要帮忙吗?”
谢烬白诧异:“你都不知道我的目的,就说要帮忙,就不怕我做坏事吗?”
明禔语气温和:“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我认识的小白是个光明磊落,心怀正义之人。当然,如果你要做坏事,我会阻止你的。”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谢烬白很感动。听到后半句之后,他又收回了心里的感动。
谢烬白心虚地承诺:“我不干坏事。”
以阻止魔子毁灭世界为目的的偷东西,怎么能叫做干坏事呢?
明禔没再继续探究他的目的:“我叫你来不只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授道解惑。”
“我知道你对佛经不感兴趣,那便讲讲其他的。你刚晋升到化神,我今日要讲的就是化神如何合道。”
谢烬白知道他这是要讲道了,立即正襟危坐,凝神倾听。
明禔盘坐于谢烬白对面,指尖凝出一道灵光,在虚空中缓缓铺展成道图。
他语声清润,不疾不徐,将自己在化神期所悟之道尽数剖析。讲到玄妙处,他抬手引动天地法则,亲自演示。
如何将神识化为领域,如何从天地万物中捕捉道韵,他将每一个细节都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谢烬白收获颇深,身上隐隐有道韵凝聚而生,产生淡淡涟漪。
末了,他拱手说道:“多谢佛子传道之恩。”
明禔说:“你虽不属佛门,可我却将你视为同道中人,所以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若你愿意,待到莲台论经结束之后,可以随时来我这里。”
谢烬白羞赧一笑。
他真的很好奇,为什么明禔对他能有如此高的好感度?
谢烬白正经没多久,戏谑道:“莲台论经持续九九八十一日,你白天要论经,晚上还要随机挑选幸运儿,给我们开小灶,不累吗?”
明禔温声回答:“我遇到了瓶颈,世尊让我参加此次盛会。无论是辩经还是授课,都是对佛道的深层解读,于我而言很有意义,说不定就能从中找到突破的契机。”
谢烬白猜测,他口中的世尊应该就是须弥佛国的至高佛了。能教出明禔这样的徒弟,那位至高佛的品性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谢烬白听说他遇到了瓶颈,有些好奇:“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明禔说:“距离成佛,只有一步之遥。”
他的成佛之路是修心成佛,不求天道,而证本心。
他的佛法,心境,毅力,修为,虔诚,都已修到极致,又以凡人之身经历十世轮回,却还是难以突破最后一层桎梏。
这一步之遥,犹如天堑。
他始终不明白,自己差的究竟是什么。
谢烬白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佛门的佛祖和玄门的仙帝应该是同级别的存在吧?
谢烬白一直都知道明禔很厉害,但是没想到他能那么厉害。
明禔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实力居然如此强吗?
这么一想,他的运气简直逆天啊,刚到道陨界就认识了那么一位隐藏大佬!
明禔看他的神色变幻莫测,询问道:“你在想什么?”
谢烬白压下心里的震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该出发了?”
他们讲道讲了六个时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明禔再次踏入莲台之上,开始了新一轮的论经。
而谢烬白则回到昨天的位置,与宋归舟汇合。
刚见面,宋归舟就告诉他:“我打听出来观世镜的下落了。”
谢烬白在心里感慨他行动力真强,问道:“它在哪儿?”
宋归舟说:“在佛子手里。”
这实在是太巧了。
谢烬白感觉脑壳疼:“宋师兄,你的消息可靠吗?”
宋归舟面无表情地说:“我昨夜闯进了须弥山存放宝物的禁地,没找到观世镜。但是我抓住了一个菩萨,从他嘴里审出了观世镜的下落。”
“观世镜,是至高佛送给佛子的法器。”
谢烬白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能寻找魔子下落的观世镜在佛子手里,这合理吗?
宋归舟看了一眼莲台上的明禔,果断地说:“你昨夜去过莲居,把里面的情况讲给我听。趁着佛子现在脱不开身,我潜入莲居,把观世镜偷走。”
谢烬白沉默了。
明禔给他讲了一夜的道,助他提升修为,他却背刺明禔,偷对方的东西,他不是这么没良心的人。
谢烬白问:“万一明禔把观世镜随身带在身上呢?”
宋归舟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要是在莲居里找不到,就把人绑了直接抢。”
谢烬白欲言又止。
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来,谁输谁嬴还真不好说。
谢烬白的良心占了上风,提出了建议:“或许我可以直接向明禔说明来意,借走观世镜。”
但是宋归舟绝对不能露面,他跟佛门的仇太深了,根本无法化解。
宋归舟冷笑一声:“我早就想问了,你们两个交情很深吗?”
谢烬白点头,故作深沉地开口:“算是过命的交情。”
明禔轮回身的尸体都是他帮忙处理的。
“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但我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佛门之人。”
宋归舟扔下这句话,隐匿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
谢烬白知道,他这是去莲居了。
不愧是既强又莽的狠人啊!
谢烬白没去追。
不论宋归舟找没找到,总会回来告诉他结果。
如果宋归舟不幸被发现了,以他的修为去了也只是拖累。
所以,他还是待在原地等消息吧。
毫无疑问,此次论经又是明禔取胜。
这时,一阵笑声自山门外传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满堂寂静的情况下,却显得很突兀。
谢烬白抬头,微微眯眸。
啧!
又是熟人!
一人自山门阔步而来,缁色袈裟,赤足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黑色莲影。
他行至莲台前三丈处站定,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望向端坐高台的明禔,嘴角的笑容带着满满的恶意:
“弟子法号慧深,忝为天魔教教主,今日没有别的目的,只为与佛子论经。”
周围众僧一片哗然,皆是义愤填膺。
这人一看就是已经入魔的妖僧,佛门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居然敢大言不惭要和佛子论经。
简直嚣张!
明禔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莲台之上,只论佛经。莲台之下,再论往事。”
慧深也认出了他:“我当初就觉得疑惑,区区一个凡人如何能够梵音驱魔,没想到是佛子大人。还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说着自嘲的话,脸上的恶意却愈加浓厚。
慧深走到莲台之上,站在明禔对面:“我今日来就是想辩一辩,你我之间,差的是什么。”
他转身,面向四周的僧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佛子端坐莲台,宝相森严,而我这魔头却周身业火,孽力滔天。可你们想过没有,佛与魔,究竟差在哪里?”
众僧面容不善。
佛与魔,当然可谓是天差地别。
谢烬白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域外天魔的事情之后,他对魔这个字非常敏感。
慧深缓缓踱步:“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魔说,拿起屠刀,立地成魔。放下是佛,拿起是魔,可这放下与拿起之间,不过是一念之差。”
“既是同一把刀,同一个人,凭什么放下便是觉悟,拿起便是堕落?”
“佛说放下屠刀,可我若从未拿起,放下什么?佛说回头是岸,可我若从未离岸,回什么头?”
慧深抬眸,眼中似有火焰跳动:“佛与魔,本是一体两面。佛是光的背面,魔是光的正面。没有魔,何来佛?没有拿起,何来放下?”
谢烬白越听越不对劲。
这是来砸场子的?
在佛门的地盘宣扬魔教教义,这么勇的吗?
慧深环顾四周,声音抑扬顿挫,有种奇特的旋律:“你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魔种。你们用戒律压着它,用禅定困着它,用智慧骗着它。可它还在,它一直在。”
慧深的声音陡然拔高:“等到哪一天,你们压不住了,困不住了,骗不住了,它会怎么样?”
无人应答。
“它会成魔。”慧深替他们答,“它会变成你们最怕的样子。可那个样子,本来就是你们自己。”
他转身,面向那些盘坐在地的僧人,问道:“诸位,你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挑水劈柴,诵经打坐,所求为何?”
有僧人张口欲答,他却摆手止住:“不必说,我来替你们答——你们求的是解脱,求的是成佛,求的是跳出轮回,往生净土。”
“你们所求的一切,魔也能给!”
“与其压着魔种成佛,不如放开魔种成魔。”
慧深的声音从嘴里发出,却在每一位听众的心里响起:“我成立天魔教,不求成佛,但求成我。不求解脱,但求解缚。不求往生净土,但求把这污浊世间,变成我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