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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比如偷人 ...

  •   莲台之下,一片死寂。
      有僧人抬起头颅,目光闪烁;有僧人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他们望着慧深,眼中不再是迷茫,而是某种近乎狂热的光。

      甚至连谢烬白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下意识地顺着他的逻辑思考,觉得他的话有道理。

      马上,谢烬白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慧深的声音有问题。

      这不是说服,而是蛊惑。
      用声音将魔种埋进众人心中,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出来的根已经深深扎进了血肉里。

      慧深向他们伸出手,便有无数人站了起来,开始向莲台聚拢。
      像是虔诚的信徒。

      “觉——”
      明禔捏降魔印,神情霜寒。
      一声“觉”,如晨钟惊醒梦中人,让众人从疯狂的思绪之中清醒过来。

      慧深望向莲台中央的明禔,两人目光相触,一双眼里映着森罗地狱,一双眼睛盛着庄严佛光。

      明禔说:“佛魔之争,自古以来争论不休。你若要通过蛊惑的方式污染他们的佛心,那贫僧只能请你下去了。”

      慧深勾唇:“魔种已经扎根在他们心底,只要他们升起作恶的念头,总会有成魔的一天。”

      众僧惶恐。
      他们心中有魔种?

      明禔依旧淡然:“魔种在所有人心里,我也有。他说魔种扎根,起恶念便成魔。那我问你们,雪落在湖里,湖变成雪了吗?”

      说到这里,明禔面向众人:“念头如水泡,起灭不由人。你们看着它起,看着它灭,不跟它走,它拿什么成魔?修行修的,从来不是没有恶念,是恶念起时,你不跟。”

      他的话成功抚平了周围众僧心中的不安。

      明禔又看向慧深:“你失去了成佛的可能,便修起了魔。你想通过蛊惑的方式收集信徒,以此壮大自己的实力,这就是你的目的。”

      慧深眼神暗了暗:“我只是来找你探讨佛经的。”
      顺便挑衅佛的威严。
      有什么能比在佛的面前抢走他的信徒更加让他愤怒呢?
      真是可惜了,他没有成功。

      明禔目光清冷:“既如此,那我们便论论佛与魔。”
      一个是佛门公认的大智慧者,一个是刚刚入魔的偏执者,这场论经最终的结果不言而喻。

      慧深的道,在明禔看来漏洞百出。
      明禔胜了,却也输了。
      他胜了这场关于佛魔的论题,但他面前却站着一个由佛入魔的人。

      慧深却诡异一笑:“佛子,你在莲台上坐了二十年,可曾拿起过刀?可曾起过杀念?”
      他不再遮掩身上的滔天魔气,冲向莲台之下,居然要大肆杀戮。

      明禔使出翻天印,将他镇压在地,原本的慈悲相变为金刚怒目:“冥顽不灵。”

      慧深一字一顿地说:“愿意入教者生,不愿入教者死。既无法成为普渡世人的佛,那就成为主宰苍生的魔。孰是孰非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这就是我今后所行之道。我会向世人宣扬天魔教的教义,我会颠覆佛国的统治。”

      明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原本温和的气势变得威严起来。
      佛渡身陷贪嗔但坚守底线之人,佛渡手染鲜血但心存善念之人,佛渡罪孽深重但改邪归正之人……
      佛渡一切众生,唯不渡那执迷不悟、自绝于光明之人。
      所以,明禔动了杀念。

      明禔右手自腕间轻轻一拂,手腕的那串沉香木念珠便滑落掌心。
      他挥臂,念珠脱手的瞬间,骤然拉成一道笔直的线,隐约可见梵文流转。

      慧深厉声狂吼,拼尽全力催动魔功,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黑色光幕。

      念珠首尾相接,挟着浩浩荡荡的佛光,直直撞入慧深的护身魔障。
      没有片刻的阻滞,佛光所过之处,魔气如滚汤泼雪,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慧深双臂交叉处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大山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向后倒飞而出。

      一击毕,念珠飞回慧深掌中。
      一百零八颗,纤尘不染,颗颗圆润。

      慧深看着自己被洞穿的胸口,嘴角溢血,却笑得猖狂:“佛子大人,当你起了杀念的一瞬间,你就已经输了。”
      “佛若起了杀念,又与魔有何分别?”

      明禔那双清澈如古井无波的眸子映出了慧深扭曲的面容。
      他不为所动:“魔起杀心,为利为己;佛起杀心,是为众生。”

      慧深却用嘶哑的声音质问:“若所谓的佛只是魔为了吸引信徒而披上的一层伪装,若煌煌佛国其实是危害苍生的罪恶魔窟,你又会怎么选择?”
      “也是杀戮吗?”

      明禔垂目,低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他并未因为慧深的话而动摇半分,因为他的假设本身就不成立。

      慧深迎着能灼伤他的佛光来到明禔身边,表情极为嘲讽,嘴唇翕动了几下,而后身躯化作点点流萤,消散成灰烬。

      “低眉护世,怒目伏魔,不愧是佛子啊!”
      众僧看见魔头伏法,纷纷反应过来,开始赞颂佛子的威名。

      唯有谢烬白抓耳挠腮,满心好奇。
      慧深跟明禔到底说了什么?
      他看见明禔的瞳孔狠狠收缩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
      到底说了什么?

      很快,谢烬白没时间八卦别人了,也没时间看戏了,因为……
      莲居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谢烬白望着山顶冲天的蘑菇云,嘴角抽了抽。
      宋归舟,不愧是你啊!
      在佛国的大本营整出那么大动静,你今天还打算活着离开吗?

      明禔平静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居所被毁一样,有条不紊地收尾:“邪魔已诛,今日的莲台辩经就此结束,诸位请自便。”

      而谢烬白在看到爆炸的一瞬间,就火速上山了。
      他没敢离得太近,只是远远看着。

      整座莲居已经被夷为平地,两道身影在废墟中相对而立,他们身后的持刀武神法相和金身佛祖法相正在空中厮杀。

      那个老和尚,该不会就是至高佛吧?

      “他是你的朋友吗?”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明禔。

      谢烬白看到宋归舟身上和自己同款的袈裟,没了掩饰的必要:“没错,是的。我们想借观世镜一用。”

      “我说过的,只要你不是做坏事,我愿意帮你。”明禔问,“为什么不找我借?”
      谢烬白汗颜:“还没来得及。我这位朋友有些冲动了。”

      明禔淡淡说:“而且他跟佛门恩怨颇深,不可能相信我。”
      谢烬白咂摸出来味了:“你认识他?”

      明禔嗯了一声,说道:“我可以把观世镜给你,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谢烬白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家都被炸了,你居然还愿意借?

      谢烬白:“什么问题?”
      明禔:“你们想用观世镜找什么人?”

      谢烬白怔住了。
      在魔子出现之前,佛门与玄门其实是天然的同盟,因为大家的敌人都是域外天魔。
      他并不介意把真相告诉明禔,因为他知道,明禔一定会帮他们的。
      但宋归舟跟佛门有血海深仇,如果知道他自作主张,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说?还是不说?

      另一边,宋归舟满脸戾气,挥刀时的样子宛如杀神,却始终破不了对方的金钟罩。

      至高佛声音苍老:“不愧是修罗仙帝的传人,短短几年就成长到这个地步,真是太有天赋了。”
      “可惜,我们再境界上的差距犹如鸿沟,你永远无法跨越。”

      宋归舟眼神一凛,抽刀再劈。这一刀更快,快得连时间都顿了一顿。

      然而,至高佛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刀。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刀身有裂纹蔓延,从刀尖到刀柄,像蛛网,像树根,然后慢慢延伸到法相之上,直到彻底坍塌。

      至高佛只用两指,便诛灭了宋归舟的法相。

      宋归舟手上只剩刀柄的残骸和细小的碎片。
      可当他的手抬起来时,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至高佛眼神微变。

      宋归舟的刀裹挟着浓郁的杀意,穿过了他的僧袍,穿过了他的皮肉,穿过了他的肋骨。
      宋归舟凑近他,眉眼间带着杀气,嘴角噙着冷笑,“我最擅长的,就是越境杀人!”

      佛又如何?
      真以为能将他的刀轻易捏碎吗?
      他的刀是修罗仙帝所用之刀,亦是三界最快的刀,用此刀杀人,不染因果,不染业力。

      至高佛再次说道:“不愧是修罗仙帝的传人。”
      宋归舟将刀捅得更深了几分:“你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杀你的角色。”
      至高佛看着宋归舟,那双眼睛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智慧,有的只是彻头彻尾的杀意。

      宋归舟了然,冰冷地吐出四个字:“域外天魔。”

      至高佛的身影消失,转移到九天之上,受伤的身体顷刻间痊愈。
      他的法器悬于宋归舟上方,是一座通体漆黑的莲台。

      宋归舟刚想动手,却觉周身如坠冰窟。那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直指魂魄的凝固感。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皮肤表面正浮现出极细的金色纹路,像是瓷器开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将他封存。

      莲台缓缓旋转,每转一分,那金色纹路便蔓延一寸。
      仿佛有烧红的铁钉楔入血肉,顺着脊柱一节节钉下去,钉进每一处关节,每一条经络。

      宋归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炼化,被控制。
      在他危在旦夕之际,谢烬白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移花接木这门东西能偷法器,能偷异火,能偷神通,所以自然也能……偷人。

      谢烬白就这样偷偷摸摸把宋归舟从至高佛的手中顺走了。
      顺走了……

      至高佛:?
      宋归舟:?

      谢烬白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像至高佛这种存在不会太在意他身上的功德金光,随时会碾死他,因此在宋归舟到手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主打一个偷到就跑。

      至高佛要去追的时候,明禔挡在了他的面前,轻声喊道:“世尊。”
      至高佛拧起眉头,问:“为何拦我?”

      明禔反问:“那您又为何杀他?”
      至高佛说:“宋归舟屠戮我佛门三大教派,手上沾满了无数弟子的鲜血。他,不该死吗?”

      “世尊应当知道前因后果才对。”明禔说,“曾有散修为一己私欲屠戮他满门,等宋归舟学成归来,欲要复仇之际,却发现那名散修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出家做了佛修。”
      “在我看来,那名佛修应当为自己过去所犯的杀孽赎罪。但他加入的佛教不由分说就对宋归舟动手,才有了后面的流血事件。”
      “因果循环,皆是报应。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至高佛沉声说:“难道那些日日积德行善的佛教弟子就该死吗?宋归舟手上也染了无辜之人的血。”
      明禔目光清明:“以杀止杀是错的,宋归舟应该被审判。您杀他,是出于正义,还是私欲?”

      “只是为了给死去的弟子讨个公道。”至高佛感应到宋归舟二人离开了须弥山,已无迹可寻,而且论嘴皮子他从没赢过明禔,便不再执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观世镜呢?”

      明禔答:“送人了。”
      至高佛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谁?”
      明禔说:“救走宋归舟的人。”

      至高佛看着自己这位好徒弟,沉默了。
      好好的一盘棋,被他全毁了。
      那个救走宋归舟的人,又是谁?

      至高佛淡淡地说:“观世镜是佛门至宝,岂容你随意送人?罚你去思过崖思过百日,莲台论经你用不用参加了。”
      明禔垂眸:“遵命,世尊。”

      明禔离去,他身后的影子在夕阳的映照下无限拉长,仿佛有生命般无声扭动。

      至高佛愣住了。
      明禔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佛子,他甚至为明禔专门定制了一条入魔的路线。
      慧深是他放进须弥山的,他的作用就是死在明禔的手中。这是明禔第一次犯杀孽,而慧深是他特意为明禔准备的工具人。

      明禔起杀念,是为了苍生,为了伏魔。
      待到魔子颠覆佛教的教义,他将知道整个佛国不过是万丈深渊中的海市蜃楼,他所信仰和坚持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到那时,他会如何?
      信仰崩塌,心魔滋生,不可逆转。
      他必然入魔。
      他会成为魔子的左膀右臂,成为他真正的徒弟。

      可是为什么……
      他竟提前有了心魔?

      与此同时,谢烬白已经带宋归舟离开了须弥山,逃入荒野山林。

      谢烬白找了个洞穴,安置好宋归舟,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归舟有些虚弱地说:“我入了至高佛的局,我怀疑他是域外天魔。他以观世镜为饵,借菩萨泄露的消息诱我去莲居。”
      “我们虽然逃出来了,但观世镜却很难再拿到手。”

      谢烬白掏出一个精巧华丽的大镜子:“喏,在这儿呢。”

      宋归舟艰难地问:“你怎么拿到的?”
      谢烬白如实回答:“跟明禔借的。”

      宋归舟脑海里闪过八百个阴谋,凝重地将整个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才谨慎地把它单独放到一个储物袋里。

      谢烬白幽幽说:“明禔好心借给我们观世镜,但你却把他的莲居炸了。”
      宋归舟自觉理亏,承诺道:“下次见面,我会道歉。”
      他就像个小丑一样。

      谢烬白问:“你跟佛门究竟有什么恩怨?”

      宋归舟说:“杀害我全家的仇人入了佛教,我想报仇,佛教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杀我,灭完小的来大的,灭完大的来老的,灭完一个教派就又来另一个教派。”
      “其实最开始,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人的命。”

      宋归舟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他守护着一条绝对清晰的边界,善与恶、是与非,不容混淆半分。
      而现在,佛门在他心里恰好就站在恶的那边。

      谢烬白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这件事,发现疑点:“虽然不排除那三个佛教教派是全员恶人的可能,但有没有一种情况,其实有人推波助澜,把你们都算计进去了呢?”
      “你想想,修罗仙帝的传人与佛门势不两立,最后的受益人是谁?”

      宋归舟想到了至高佛,双拳紧握,脸色阴晴不定。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谢烬白看见宋归舟的七窍都在缓缓渗血,瞬间惊住了:“宋师兄,你怎么样?”

      宋归舟一边调息,一边说:“至高佛的法器打伤了我,我现在经脉被封,境界会暂时跌落一段时间。”

      谢烬白问:“……那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宋归舟轻描淡写地说:“筑基。”

      谢烬白呆滞地看着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啊?”
      我以为你只是跌落一两个小境界,结果你居然变成筑基了!
      但不得不说……
      这是个好机会啊!

      “还有……多谢你救了我。”宋归舟应该很少说这种话,听起来有些别扭,“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兄,等我伤好之后,我会承担起做师兄的责任。”

      谢烬白点头:“……好。”

      宋归舟问:“谢师弟,你和至高佛的境界相差那么大,当时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比如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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