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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顾清晚》 夏末林野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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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吹过城市,空气里的热气开始变薄,傍晚的时候,天边会被夕阳烧得通红,像极了那年夏天的晚霞。
医院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也带着楼下花坛里最后一点栀子花的香气。那香气很淡,淡得几乎要被药味盖住,却还是固执地往病房里钻。
林野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厉害。她的头发已经被剃光,头皮在白色枕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青茬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雾。她的手背上插着针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她的身体,像是在为她的生命倒数。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罐,里面是晒干的栀子花,花瓣已经有些发脆,却仍固执地保留着一点淡淡的香。旁边,是那只银色的月亮手链,还有那枚淡蓝色的发圈。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她这几年所有的执念和温柔,被缩成了小小的两件物事。
苏姐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份从老家寄来的报纸。报纸被折得有些皱,她的指尖在那一角上来回摩挲。上面有一则婚礼的消息,版面不大,却足够扎眼——
【顾清晚 & 沈泽婚礼启事】
时间:夏末某日。
地点:本市某豪华酒店。
“今天就是她结婚的日子。”苏姐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刚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要不要……看看?”
林野眨了眨眼,视线有点模糊。她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因为长时间输液而发青。苏姐连忙握住她的手,把报纸放到她眼前。
那一行烫金的字,比请柬还要刺眼。
顾清晚。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整个青春的代名词,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默念的名字,是她跨越千里来到这座城市的全部理由。如今,却成了别人的新娘。
林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呼吸有点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疼得发抖。那种疼,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缓慢的钝痛,一点一点地磨着她的心。
“小野……”苏姐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我没事。”林野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平静,“就是有点……遗憾。”
她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玻璃罐里的栀子花上。花瓣已经有些发黄,却还是能看出当年的洁白。她想起高一那年的夏天,她们在栀子花丛下躲太阳,顾清晚笑着把这枚淡蓝色发圈套在她的手腕上,说“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那时候的她们,还不知道“永远”这个词有多脆弱。
“苏姐,我想写点东西。”她突然说。
“你现在身体……”苏姐皱起眉,“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就几句话。”林野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却温柔,“很快。”
苏姐拗不过她,只好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放在她的手边。那是她之前带来的,本来是想给林野打发时间用的,没想到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我来帮你写。”苏姐说,“你说,我记。”
“不用。”林野摇头,“这一封,我想自己写。”
她费力地侧过身,接过笔。笔在她手里显得有些沉,她握得很用力,指节发白。她知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和顾清晚说话。
她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清晚:”
笔尖停顿了一下。
很多话涌到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想起高一的夏天,想起那条栀子花开的小路,想起晚自习后操场边的长椅,想起她们曾经说过的“永远”。想起顾清晚在课堂上偷偷给她传纸条,上面写着“小野,下节体育课我帮你占座”;想起她们在冬夜里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说着长大后要一起去南方开一家小店,门口挂着风铃,夏天卖冰汽水,冬天卖热咖啡。
那些话,此刻都变得太轻,轻得像窗外的风。
她慢慢地写:
“听说你今天结婚了,恭喜你。
应该会很热闹吧,酒店、鲜花、宾客,还有穿着婚纱的你。
我想象了一下,应该很好看。”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胸腔里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她不得不停下来,等那股疼痛慢慢退去。
“对不起啊,清晚,我好像……一直没学会好好说再见。
你走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你离开。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她的手开始发抖,字变得有些歪歪扭扭,却仍旧一笔一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残存的力气。
“我去找过你。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用力,就能把我们的故事,从‘未完待续’变成‘重新开始’。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故事,早就有了结局,只是我不愿意翻到最后一页。”
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鞭炮声,很远,却很清晰。像是在为某个幸福的人庆祝。那声音穿过街道,穿过楼房,最终钻进病房里,和仪器的“滴——滴——”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林野听了听,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今天是你的大喜事,我本应该在台下看着你,给你鼓掌,对你说一句‘新婚快乐’。
可是我好像……赶不上了。”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苏姐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她伸手去扶她的肩,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
“小野,别写了。”苏姐忍不住说,“休息一下。”
“再写几句。”林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却出奇地清明,“很快。”
她低下头,继续写:
“清晚,你知道吗?
我曾经很恨你。
恨你不告而别,恨你把我们的约定丢在风里。
可是后来,我不恨了。
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我们都在长大,难过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一样。”
她停了停,手指在那枚淡蓝色发圈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抹淡蓝色,在她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个发圈,我一直戴着。
不是因为我还在等你,而是因为,它提醒我,我曾经那样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
我不后悔。”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像极了高一那年夏天的晚霞。那时候,她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一人一罐橘子汽水,对着夕阳大喊“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清晚,你要好好的。
好好结婚,好好生活,好好变老。
不要回头,也不要觉得亏欠。
你没有欠我什么。”
她的手越来越抖,笔在纸上划过的痕迹有些凌乱。有些字甚至已经看不清,却仍旧能看出她写的时候有多认真。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希望我们不要再重逢得那么早。
等我们都学会了怎么去爱,怎么去告别,再遇见,也不迟。”
她写完这一句,突然觉得很累,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她喘了几口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用力咽了下去,才继续写下最后一行:
“再见啦,清晚。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落款她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朵简单的栀子花。花瓣歪歪扭扭,却倔强地张开着,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曾经盛开过。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笔放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看着那一页纸。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却仍旧固执地呼吸着。
苏姐接过本子,手微微发抖。她看了几行,眼眶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写得真好。”苏姐哽咽着说,“等你好一点,我们把它寄给她。”
“不用寄。”林野轻声说,“她今天结婚,收到的祝福已经够多了。”
“那这封信……”苏姐红着眼睛问。
“就当是我写给自己的吧。”林野笑了笑,“写给那个,一直停在夏天的林野。”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视线也开始模糊。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在为某个幸福的瞬间喝彩。
“苏姐。”林野突然叫了一声。
“我在。”苏姐连忙握住她的手,“你说。”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你说。”苏姐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她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我走了以后……”林野的喉结滚了滚,“你帮我给外婆说一声。”
苏姐的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你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
“苏姐。”林野看着她,眼神出奇地平静,“医生已经跟你摇过头了,对不对?”
苏姐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咬着嘴唇,唇瓣被咬得发白。她想起医生在走廊里对她轻轻摇头的样子,想起那句“尽力了”,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
“没关系。”林野笑了笑,“我不怪他们,也不怪你。”
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你帮我告诉外婆,就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为自己编造一个不会被拆穿的童话。
“就说我在南方,跟顾清晚一起生活,过得很好。”
“我们开了一家小店,门口挂着风铃,夏天的时候,栀子花很香。”
“我每天都在笑,没有难过,也没有生病。”
“就说……我过得很好。”
她说完,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姐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抱住她,声音沙哑:“好,我都答应你。”
她知道,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拆穿的谎言。外婆年纪大了,不会再长途奔波,不会再亲自来这座城市看一眼。她会在北方的小城里,守着这个善意的谎言,安安心心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对不起啊,苏姐。”林野在她怀里轻轻说,“让你从北方跑这么远来看我,结果……”
“不许说这种话。”苏姐哽咽着,“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来是应该的。”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林野的头。那片曾经被她羡慕过的长发,如今只剩下一层柔软的青茬。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林野还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背着书包从巷口跑过来,喊她“苏姐”。
时间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好好告别。
“那……”林野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当我……跟这个夏天,一起结束了吧。”
她的手慢慢松开,那枚淡蓝色发圈从指间滑落,掉到床单上,和那只银色的月亮手链靠在一起。两件小小的饰物,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孤单。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一点,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栀子花的香气被吹散,又慢慢聚拢,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天边的最后一点光,也在这一刻,悄悄暗了下去。
以夏缘起,以夏缘落。
那个曾经在栀子花丛下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女孩,终于在另一个夏天的尽头,把自己的故事,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极轻极轻的笑。
像是终于,和那个停在夏天的自己,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