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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夏起夏落》 夏末深夜林 ...

  •   那天晚上,风有点大。

      便利店门口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比平时更急了些。空气里的热气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点余温,混着夜风,吹在皮肤上竟有几分凉意。

      林野关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照例把货架检查了一遍,又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最后才拉下卷帘门。风铃的声音在头顶急促地响了一阵,像是在催促她回家。

      她拎着垃圾袋,慢慢往巷子口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长的一条,贴在地上,显得有点单薄。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胸口一闷。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猛地攥了一把。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手撑在墙上,呼吸变得有点乱。

      “没事的,没事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能是太累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过了一会儿,那种窒息感慢慢退去,只剩下隐隐的钝痛。

      她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她把垃圾袋丢进楼下的垃圾桶,拖着有点发软的腿上楼。每走一步,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隐隐作痛。

      打开门,屋里一片安静。桌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牛奶,已经有点发酸了。她皱了皱眉,把牛奶倒进下水道,又顺手洗了杯子。

      她站在水槽前,突然觉得有点晕。

      眼前的一切晃了一下,她连忙扶住水槽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会是……”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床边,慢慢喝了几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带来一点暖意,却压不住胸口那股越来越明显的不舒服。

      她突然想起前几天体检的时候,医生看报告时皱起的眉。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胸口闷、容易累?”

      “有一点。”她当时笑了笑,“可能是熬夜太多了。”

      医生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她过几天再来复查。她当时忙着上班,就把这件事一拖再拖。

      现在想想,那种笑,有点心虚。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再挺几天吧。”她对自己说,“等发了工资,就去医院看看。”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胸口的闷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人在里面一点一点拧她的心脏。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只能半靠着枕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阳发来的消息。

      【陈阳】:今天店里忙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还是回了一句。

      【林野】:还行,老样子。

      【陈阳】:那就好,别太累。我今天被我妈抓去跟她跳广场舞了,你敢信?

      【林野】:哈哈,那你现在是小区舞王了?

      【陈阳】:那必须的,我这身段,一出场就惊艳全场。

      看着他发来的文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胸口的疼痛似乎也轻了一点。

      【林野】:那你好好跳,别丢人。

      【陈阳】:放心,我给你丢脸还差不多。

      【陈阳】:对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你说有点不舒服,去看医生了吗?

      看到这句话,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

      【林野】: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累。

      【陈阳】:那就好,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林野】:知道啦。

      她放下手机,关掉屏幕,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条淡淡的亮线。

      她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

      那不是刚才那种闷痛,而是像有人拿刀子在她胸口里狠狠捅了一下,又慢慢搅动。她猛地坐起来,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几千米。

      “疼……”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她想伸手去拿手机,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抓不稳。手机从床上滑下去,“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

      她咬着牙,慢慢挪到床边,大事,就是有点累。想弯下腰去捡。刚一低头,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去。

      额头磕在床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趴在地上,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胸口像被人死死按住,怎么也吸不进气。

      “不能……就这样……”她在心里挣扎。

      她用尽力气,爬到门口,手指在门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门把手。她用力一拧,门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的灯亮着,白得刺眼。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胸口就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阿姨……”她勉强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房东阿姨家门口的。她只记得自己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手抬了几次,才终于敲响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阿姨带着睡意的声音。

      “阿姨……是我……”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门“咔哒”一声开了。房东阿姨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头发还有点乱。她一看到林野,整个人愣住了。

      “你怎么了?”阿姨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脸怎么这么白?”

      林野张了张嘴,刚想说“没事”,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小野!”房东阿姨吓得赶紧扶住她,“哎哎哎,你别吓我啊!”

      她手忙脚乱地把林野扶到沙发上,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冷又湿。她赶紧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喂,120吗?我这里有个小姑娘,突然晕倒了,脸色特别白,呼吸也不太好……”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林野。

      林野躺在沙发上,眼睛紧闭,嘴唇发白。胸口起伏得很快,却很浅,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

      救护车来得很快,刺耳的警笛声在夜空中炸开。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简单检查了一下,就把她抬上了车。

      房东阿姨跟着一起去了医院,一路上不停地念叨:“这孩子,平时看着挺结实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急诊室的灯亮了一夜。

      医生拿着片子,眉头越皱越紧。他把房东阿姨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阿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医生,你……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建议,”医生叹了口气,“尽快联系她的家人,准备……后事吧。”

      “后事?”阿姨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她……她不行了?”

      医生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的情况很不乐观。”他说,“现在还能勉强维持,但随时可能恶化。我们这边的条件有限,建议尽快转到大医院去看看。”

      “那你们先救救她啊!”阿姨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她还这么小,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我们已经在尽力了。”医生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但这种病,不是我们这个小医院能处理的。”

      那一晚,阿姨拿着手机,手抖得怎么也按不对号码。她翻了半天,才在林野的手机里找到“苏姐”的联系方式——那是林野在北方饭馆打工时的老板娘,对她一直很照顾。

      电话接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喂?”苏姐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是……小野在北方打工时的那个苏老板娘吗?”阿姨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你快来吧,她在医院……医生说,让准备后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哪家医院?”苏姐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说清楚!”

      阿姨把地址报了一遍,挂了电话后,整个人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第二天一早,苏姐从北方赶了过来。她一进医院,就抓住医生问:“林野怎么样?”

      医生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还是那句话:“我们建议转院。”

      “那你们帮我们联系啊!”苏姐急得直掉眼泪,“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试!”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已经联系了几家大医院,但床位紧张,而且她的情况太特殊,风险很大,很多医院都不太愿意接收。”

      “不愿意接收?”苏姐不敢相信,“她是病人啊,医院怎么能不收?”

      “我们也很为难。”医生皱着眉,“这种病,一旦出了什么事,责任谁来承担?”

      那几天,苏姐几乎跑断了腿。她拿着林野的检查报告,一家一家医院去问。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床位。”

      “这种情况风险太大了,我们建议你们去别的医院看看。”

      “我们这边不接收这种病人。”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医院门口,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你们怎么能这样?”她忍不住在一家医院的前台红了眼眶,“她还这么小,你们就这么看着她……”

      前台的护士也很为难:“姐,我们真的没办法,这是上面的规定。”

      那几天,林野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还能勉强睁开眼,对苏姐笑一下;坏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床上,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得吓人。

      小医院的医生每天都在摇头:“你们还是尽快想办法转院吧,我们能做的,真的不多了。”

      苏姐咬着牙,继续跑。她在网上查资料,托朋友打听,甚至在医院门口拦住医生问。

      “求你了,”她几乎是哭着说,“只要有一家医院愿意收她,我做什么都可以。”

      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有一家大医院松了口。

      “我们可以暂时收她住院观察。”医生看着报告,“但不保证能治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有准备,有准备。”苏姐忙不迭地点头,“只要你们肯收,我们什么都愿意。”

      那天傍晚,林野被转进了大医院。

      救护车在路上颠簸的时候,她难得清醒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路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苏姐。”

      “我在。”苏姐紧紧握着她的手。

      “我是不是……有点麻烦你了?”

      “胡说什么呢。”苏姐眼眶一热,“你在我店里干了那么久,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

      林野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那就好。”

      住院手续办得很匆忙。苏姐在各种单子上签字,手一直在抖。每签一个名字,她就觉得像是在给自己的心划一刀。

      “家属,先去交一下押金。”护士把单子递给她。

      “好。”她接过单子,转身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病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林野躺在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那片光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她和顾清晚偷偷溜出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散步。那天的月亮很圆,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野。”顾清晚突然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开一家小店?”

      “会啊。”她当时笑着说,“门口挂风铃,夏天卖冰汽水,冬天卖热咖啡。”

      “那我们要一直在一起。”顾清晚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谁先离开谁就是小狗。”

      “好。”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谁先离开谁就是小狗。”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永远”,真的很轻。

      她慢慢闭上眼睛,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后来会是这样,我还会不会说那句话?”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真的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而这条路的起点,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栀子花开得正盛,一个女孩把一枚淡蓝色发圈套在她的手腕上,说:“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以夏缘起,以夏缘落。

      她的故事,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在夏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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