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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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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大了些,吹得床头柜上的玻璃罐轻轻晃了晃,几片发脆的栀子花瓣簌簌落下来,恰好落在那枚淡蓝色发圈上。
林野的呼吸渐渐弱下去,像风中残烛,最后那一点微弱的起伏,终于彻底归于平静。她的手还保持着松开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攥着什么没说完的话。那枚发圈滚在她手边,被夕阳的余光镀上一层暖金,衬得她苍白的手背,愈发没了血色。
苏姐僵在原地,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哭不出声,也喊不出来。她眼睁睁看着林野的睫毛垂着,那点极轻的笑意还凝在嘴角,却再也不会弯起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急促的频率,撞开了病房门。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快步进来,手里的仪器箱磕出细碎的声响,和窗外隐约还没散尽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发抖。
“病人情况怎么样?”为首的医生语速极快,伸手去探林野的颈动脉,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时,动作顿了顿。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早已拉成一条平直的线,单调的“滴——”声,执拗地响着,像是在为这场夏末的告别,敲着最后的节拍。
护士上前,动作熟练地拔掉林野手背上的针管,棉签摁上去的瞬间,苏姐才注意到,那片青紫的皮肤上,还留着浅浅的勒痕——是被发圈套过的印子。刚才林野写字的时候,发圈就套在她手腕上,随着她发抖的动作,一下下硌着皮肉。
“准备抢救。”医生的声音沉下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仪器的嗡鸣声瞬间填满了病房,消毒水的味道骤然浓烈,盖过了最后一点栀子花的香。苏姐被护士轻轻拉开,她踉跄着退到墙角,目光死死黏在林野手边的那枚发圈上。
淡蓝色的,带着一点洗不掉的旧痕。高一那年夏天,顾清晚把它套在林野手腕上时,上面还带着栀子花的露水,香得清甜。后来林野把它摘下来,藏在书包夹层里,藏在行李箱最深处,藏到最后,带进了病房,带进了生命的尽头。
抢救的动作持续了很久,却终究没能把那条平直的线,重新拉出起伏的弧度。医生摘下口罩,对着苏姐摇了摇头,那两个字哽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节哀。”
护士开始收拾东西,撤走心电监护仪,拔掉氧气管。有人弯腰,不小心碰掉了林野手边的发圈。淡蓝色的塑料圈骨碌碌滚到地上,撞上桌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苏姐猛地冲过去,蹲下身,指尖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发圈捡起来。上面沾了一点灰尘,她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着,擦着擦着,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发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医护人员已经开始整理器械,脚步声渐渐轻了下去。有人拿起床头柜上的本子,想问问要不要一起收走,翻开那一页时,目光顿住了。
歪歪扭扭的字迹,被眼泪晕开了几处,末尾那朵栀子花,花瓣的轮廓模糊不清,却倔强地张着,像林野最后那个笑。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最后一点橘红的余晖也被夜色吞没。夏末的风裹着凉意钻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玻璃罐里的栀子花瓣,又落了几片,和那枚发圈一起,静静躺在苏姐的手心里。
远处的酒店里,大概还在觥筹交错。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新郎的手,接受着满座宾客的祝福。她不会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角,有人在夏末的尽头,攥着一枚淡蓝色的发圈,写完了最后一封信。
信里没有落款,只有一朵开败了的栀子花。
没有来生,没有重逢。
那个停在夏天的林野,终于被留在了这个,再也不会有栀子花盛开的,夏末。
苏姐把那枚淡蓝色发圈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将林野没寄出的信叠好,塞进随身的帆布包最里层,又把床头柜上的玻璃罐抱在怀里,罐口的栀子花瓣簌簌往下掉,落了她一身。
医护人员已经撤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冷味,和一丝残存的、快要散尽的栀子香。白床单平整地盖着林野,遮住了她瘦得脱形的身体,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发圈套过的浅痕,像一道褪色的、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苏姐蹲在床边,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痕,喉咙里的哽咽翻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她想起林野刚查出病时,攥着她的手笑,说苏姐你看,我这手腕细得,发圈一松就要掉。那时候的林野,头发还没剃光,扎着低马尾,发圈就是这枚淡蓝色的,衬得她皮肤雪白。
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又规律。苏姐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的嘴角还带着那点极轻的笑,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
走出病房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夏末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苏姐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见远处的夜空炸开一簇烟花,金红的光映亮了半边天,是酒店的方向。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盛大又热闹,和这方医院的死寂,像是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苏姐抱着玻璃罐,一步步往楼下走。路过花坛时,她停住脚,蹲下身,把罐子里剩下的栀子花,一瓣一瓣地撒进土里。晚风卷着花瓣,飘了一地,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葬礼。
她把那枚发圈拿出来,系在了花坛边的栀子花枝上。淡蓝色的塑料圈,在墨绿的枝叶间,显得格外扎眼。
“小野,”苏姐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夜色里,“明年夏天,栀子花会开得很好的。”
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医院的大门。包里的信纸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林野在轻轻念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清晚,我好像,再也等不到我们的夏天了。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炮竹声此起彼伏,是顾清晚的婚礼,还没散场。
苏姐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烟花映红的天,眼眶又红了
苏姐刚走出医院大门,晚风裹着一阵喧闹的人声撞过来,撞得她怀里的玻璃罐叮当作响。她抬头,就看见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个人,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印着酒店logo的礼盒,侧脸的轮廓熟悉得让她心口一紧。
是赵琳。
高中时和林野、顾清晚住一个宿舍的赵琳。
赵琳显然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快步穿过马路,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的脸上还带着参加婚礼的喜气,口红是鲜亮的红,可看见苏姐怀里的玻璃罐,看见她泛红的眼眶,那点喜气就一点点褪了下去,变成了错愕。
“苏姐?你怎么在这儿?”赵琳的声音有点发颤,目光越过苏姐的肩膀,往医院的方向扫了一眼,“你是来看……”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苏姐攥紧了手里的发圈,那点淡蓝色的塑料硌着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小野……走了。”
“走了”两个字落下去的瞬间,赵琳手里的礼盒“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喜糖滚了一地,红色的糖纸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刺眼得很。
她僵在原地,眼睛倏地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姐看着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的宿舍夜谈。那时候林野趴在床上,偷偷跟她们说,她喜欢顾清晚,喜欢她笑起来眼角的梨涡,喜欢她给她带的热牛奶,喜欢她把淡蓝色的发圈套在她手腕上。那时候赵琳还打趣她,说你们俩啊,就是一对黏人的小尾巴,以后肯定要一起考去南方的大学,一起开小店。
那时候的话,还言犹在耳。
“我刚从婚礼上过来。”赵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清晚她……她今天很漂亮,穿婚纱的样子,像个公主。”
苏姐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喜糖。红色的,喜庆的,和林野病房里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本来想……想晚点联系你,问问小野的情况。”赵琳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着喜糖,指尖抖得厉害,“清晚她不知道小野生病的事,我们都不知道。毕业之后,大家就断了联系,我也是前几天才听说,小野来了这座城市……”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哽咽堵了回去。
苏姐想起林野写的信,想起那句“不要回头,也不要觉得亏欠”。
顾清晚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有个女孩,为了她跨越千里,在这座城市里独自撑着一场重病;不知道有个女孩,攥着一枚淡蓝色的发圈,写了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不知道有个女孩,在她的婚礼当天,永远停在了这个夏末。
“她没说。”苏姐轻声说,“小野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生病的事,就连我,也是她撑不住了,才打电话告诉我。”
赵琳捡喜糖的动作停了下来,眼泪砸在红色的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抬起头,看着苏姐手里那枚系着栀子花枝的淡蓝色发圈,忽然捂住了脸,失声痛哭起来。
“当年……当年顾清晚走的时候,小野在宿舍哭了一整夜,把那枚发圈攥得变形。”赵琳的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都以为,她们总有一天会再见的,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是多远的一天。
远到林野等不到,远到这场青春里的暗恋,最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路灯的光,昏黄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马路上的车来车往,鸣笛声此起彼伏,远处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绽着,照亮了半边夜空。
苏姐把那枚发圈从栀子花枝上解下来,放进玻璃罐里,和那些干枯的栀子花瓣放在一起。
罐口盖紧的瞬间,像是把整个夏天,都封在了里面。
赵琳终于止住了哭,她站起身,看着苏姐怀里的玻璃罐,声音沙哑:“苏姐,我能去看看她吗?”
苏姐摇了摇头,眼底的红意又涌了上来:“她走的时候,很平静,嘴角带着笑。”
像是终于,和那个停在夏天的自己,和解了。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苏姐抱着玻璃罐,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
赵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地上散落的喜糖,忽然想起林野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等夏天来了,要和顾清晚一起,去栀子花丛下,再听一次蝉鸣。
可是这个夏天,蝉鸣落了,栀子花谢了,那个喜欢顾清晚的女孩,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