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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我眼睛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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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的包厢里雾气氤氲,辣油在九宫格里翻滚出橙红色的泡泡。
迟尽欢夹起一片毛肚,在沸腾的锅中心涮了七上八下,蘸满香油蒜泥,塞进嘴里时被烫得直吸气。
“慢点。”林惊辞坐在她对面,隔着蒸腾的白雾看她。他面前是清汤锅,里面漂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迟尽欢灌了口冰镇酸梅汤,才缓过劲来:“要你管?”
“谁管你。”林惊辞夹了块嫩牛肉,放进清汤里涮,“怕你等会儿胃疼,又赖我。”
“我什么时候赖过你?”
“初二,学校秋游,你偷吃我带的辣条,半夜胃疼,跟迟朔说是我逼你吃的。”林惊辞慢条斯理地说,“害我被迟朔拉黑一个月。”
迟尽欢噎了一下。那件事她确实理亏,但嘴上不能输:“那是你带的辣条太辣了!”
“我带的卫龙,甜辣味。”
“那也是辣!”
林惊辞不跟她争,只笑了笑,那笑在雾气里显得有点模糊。他又涮了片牛肉,这次放进了迟尽欢的油碟里。
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千百遍。
迟尽欢盯着油碟里那片牛肉,愣了愣。
她抬头看林惊辞,后者已经转头跟林惊禾说话了,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欢欢,吃这个。”苏柠给她夹了块虾滑,“这家的虾滑是手打的,特别Q弹。”
“谢谢柠柠。”迟尽欢收回视线,把牛肉塞进嘴里。
确实嫩,火候刚好,辣味也够劲。但她总觉得,那片从清汤锅里出来的牛肉,带着点不一样的味道。
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江郁衍那混蛋,”林惊禾忽然说,筷子狠狠戳进碗里的牛肉丸,“上周是不是回澳市了?”
江冰清正在啃玉米,闻言抬头:“嗯,来录节目,待了两天。怎么了?”
“没什么。”林惊禾冷笑,“就是听说他录节目的时候,跟同组的女嘉宾走得很近,还一起吃了宵夜。”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柠小心翼翼地问:“禾禾姐,你还关注他微博啊?”
“谁关注他?”林惊禾拔高音量,又迅速降下来,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调料,“我就是……偶然刷到的。大数据推的,烦死了。”
迟尽欢看着林惊禾。这位姐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戳牛肉丸的力度,像是要把碗底戳穿。
“禾禾姐,”迟尽欢开口,“你要是还喜欢他——”
“不喜欢。”林惊禾打断她,说得又快又急,“早就不喜欢了。分手是我提的,我怎么会喜欢一个被我甩了的人?笑话。”
她说完,把牛肉丸塞进嘴里,用力嚼,像在嚼谁的骨头。
迟尽欢不说话了。
她看向林惊辞。林惊辞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似乎在回消息,打字很快,但眉心微微蹙着。
“阿辞。”林惊禾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惊禾盯着锅里翻滚的泡泡,“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你们之间有很多问题,很多阻碍,你会怎么办?”
林惊辞抬起头。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迟尽欢,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火锅店在商业街的二楼,楼下是熙攘的人流,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映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
林惊辞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都快烧干了,苏柠赶紧按铃叫服务员加汤。
服务员进来,拎着一壶高汤,注入锅里。白雾又蒸腾起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如果是我,”林惊辞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会先想清楚,那些问题和阻碍,有没有解决的可能。如果有,我会去解决;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
“如果没有,我会放手。”
林惊禾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闪过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笑了笑,那笑有点苦:“你比我想得成熟。”
“不然呢?”林惊辞也笑,那笑很淡,“死缠烂打,最后两败俱伤,没必要。”
迟尽欢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闷。
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林惊辞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太像他。
那个嚣张的、肆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惊辞,不该说出“放手”这种词。
“那你呢,欢欢?”苏柠忽然问。
迟尽欢回过神:“我什么?”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你们是死对头,你会怎么办?”
问题来得太突然,迟尽欢差点被酸梅汤呛到。她咳嗽两声,抽了张纸巾擦嘴,脑子飞快地转。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没喜欢过谁,不知道。”
“假设嘛。”苏柠不依不饶,“就假设,你和林惊辞不是死对头,是互相喜欢——”
“噗——”这次迟尽欢真的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林惊辞伸手过来拍她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
迟尽欢浑身一僵。
“慢点喝。”林惊辞说,声音近在耳边。
迟尽欢躲开他的手,自己抽了张纸擦嘴:“我自己来。”
林惊辞收回手,指尖在桌下蜷了蜷。
“苏柠,”迟尽欢瞪她,“你别乱假设。我跟林惊辞?互相喜欢?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海水倒流,猪会上树——”
“猪本来就会上树。”林惊辞说。
“什么?”
“山猪。”林惊辞一本正经,“山猪会上树,我在非洲看到的。”
迟尽欢:“……”
苏柠和林惊禾笑作一团。江冰清也抿着嘴笑,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气氛又活跃起来。
但迟尽欢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
她甩甩头,把这莫名的感觉甩开,又夹了块毛肚,在辣锅里涮。
这次涮久了,毛肚有点老,嚼起来费劲。她皱着眉咽下去,灌了一大口酸梅汤。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酒。
是林惊禾点的,日本清酒,装在白色瓷瓶里,瓶身印着淡蓝色的花纹。刚才一直没人动,这会儿林惊禾却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禾禾姐,”迟尽欢说,“你开车来的。”
“叫代驾。”林惊禾说,仰头喝了一口,然后被辣得直吐舌头,“这什么酒,这么冲?”
“你点的,你问我?”林惊辞拿过酒瓶看了看,“獭祭,45%vol,你说冲不冲?”
“这么高?”林惊禾咂咂嘴,“不管了,今天想喝。”
她又倒了一杯,这次小口小口抿。喝到第三杯时,眼睛开始发直,盯着锅里翻滚的泡泡,一动不动。
迟尽欢知道她想起谁了。
江郁衍。那个让她爱了三年,又恨了三年的男人。
“禾禾姐,”迟尽欢轻声说,“别喝了。”
“没事。”林惊禾摆摆手,又倒了一杯,这次递给迟尽欢,“欢欢,陪姐姐喝一杯。”
迟尽欢犹豫了一下。
她酒量不好,迟野叮嘱过不许在外面喝酒。但看着林惊禾发红的眼眶,她接过杯子,仰头喝了。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辣……”她吐着舌头,用手扇风。
林惊辞把酸梅汤推到她面前:“不能喝就别喝。”
“要你管。”迟尽欢嘴上硬,身体却很诚实,抱着酸梅汤灌了大半杯。
但已经晚了。那一杯清酒下肚,酒劲很快就上来了。迟尽欢觉得脸在发烫,脑袋有点晕,看东西都带重影。
“我好像……有点醉了。”她小声说。
“一杯就醉?”林惊辞挑眉,“迟大小姐,你这也太菜了。”
“你才菜……”迟尽欢嘟囔,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林惊辞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看她:“真醉了?”
迟尽欢抬头。林惊辞的脸在她眼前晃,晃出三个影子。
她眯起眼,努力聚焦,最后聚焦在他眼睛上。
他的眼睛真好看,她想,深褐色的,像她收藏的那块琥珀,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林惊辞,”她忽然说,“你眼睛里有我。”
林惊辞僵住了。
苏柠捂住嘴,差点笑出声。林惊禾也看过来,醉眼朦胧里带着点兴味。
“嗯。”林惊辞说,声音有点紧,“你眼睛里有我。”
“胡说。”迟尽欢皱眉,“我眼睛里才没有你。”
“有。”林惊辞坚持,“你仔细看。”
迟尽欢真的凑近了看。她靠得太近,呼吸带着酒气,扑在林惊辞脸上。
林惊辞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她因为醉酒而泛红的眼尾,能看见她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慌张的自己。
然后迟尽欢笑了,那笑傻乎乎的,带着孩子气。
“真的诶。”她说,“我眼睛里,真的有个人。但那个人好丑,肯定不是你。”
林惊辞:“……”
苏柠终于忍不住,笑倒在沙发上。
林惊禾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
“迟尽欢,”林惊辞直起身,拉开距离,声音有点哑,“你喝醉了。”
“我没醉。”迟尽欢反驳,但舌头已经开始打结,“我还能喝……苏柠,倒酒!”
“倒什么酒。”林惊辞拿走她面前的杯子,“别喝了,我送你回家。”
“不要你送。”迟尽欢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我自己能走……我叫我哥来接我。”
她掏出手机,指纹解了三次锁都没解开。
最后是林惊辞拿过她的手机,用她的指纹解锁,找到迟野的电话,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