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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喜欢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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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尽欢接电话时,客厅里的挂钟正指向四点十分。她起身的动作有些急,背带裙的扣子刮到沙发扶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惊辞抬眼看了看,又垂下视线,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
“喂,哥?”迟尽欢的声音渐远,消失在通往院子的玻璃门后。
客厅安静了几秒。
苏柠把青提梗吐进纸巾,团了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她拍了拍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转向林惊辞。
“惊辞。”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说,欢欢要是知道你一直喜欢她,会不会怀疑你被鬼上身了?”
空调出风口“嗡”地响了一声。
林惊辞没抬头,继续划着手机屏幕。
朋友圈里,迟野十分钟前发了张迟家厨房的照片,砂锅里炖着汤,配文“老妈手艺,某位大小姐没口福”。他点了赞,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她可能会付出实际行动,找个驱鬼师到我家,开坛作法三天三夜。”
“这么怂?”林惊禾从手机里抬起头,睡袍滑下肩头,露出锁骨上一枚小小的纹身——是朵玫瑰,已经有些褪色了。“就不能直白点说吗?没出息。”
林惊辞终于放下手机。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手臂搭在靠背上,姿态看起来散漫,但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直白?姐,你觉得我要是现在去跟她说‘迟尽欢,我喜欢你十一年了’,她答应我的概率大,还是她怀疑我脑子被车撞了的概率大?”
“十一年?”苏柠挑眉,“你八岁就喜欢她?”
“不行吗?”
“行,太行了。”苏柠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八岁就情根深种,林少爷真是早熟。”
林惊禾赤脚踩上地毯,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挖出一盒冰淇淋。她用勺子指着林惊辞:“所以你就真的要继续这么下去?跟她吵,跟她闹,互相损到天荒地老,然后看着她哪天被哪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拐跑?”
林惊辞没说话。他看向窗外。
迟尽欢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背对着客厅,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树叶。
她说话时肩膀会微微耸动,那是她情绪激动时的习惯动作——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通过她肩膀抖动的频率,判断她是开心、生气还是不耐烦。
“我想追她。”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次我稍微靠近一点,她就竖起全身的刺。如果我送她礼物,她会怀疑我在里面装了整蛊玩具;如果我夸她,她会觉得我又在憋什么坏招;如果我主动约她——”
“她会带上苏柠和我,或者干脆叫上迟野迟朔,组个五人篮球队。”林惊禾接话,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冻得直吸气,“我知道,我见过。上回你说请她吃饭,她带了六个闺蜜,点了一桌子菜,最后账单分得清清楚楚,连零头都AA了。”
苏柠噗嗤笑出声:“那天我在。欢欢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惊辞的脸黑得像锅底。”
林惊辞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相册,快速划了几下。照片停在某张偷拍上——是去年校庆,迟尽欢在台上弹钢琴。她穿着白色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整个人都在发亮。
他看了三秒,锁屏。
“所以,”林惊辞说,“我不敢。我怕我一说,连现在这样都维持不了。至少现在,我还能以‘死对头’的名义在她身边,跟她吵,跟她闹,跟她打台球打到凌晨,然后被迟野打电话骂。”
“怂包。”林惊禾下了结论。
“嗯,我怂。”林惊辞坦然承认,“在她面前,我一直都怂。八岁的时候怂,不敢说抢她棒棒糖是因为想让她注意我;十二岁的时候怂,不敢承认散播谣言是因为吃醋;十五岁的时候怂,替她挡了那几个混混,却骗她说我只是路过;十七岁打台球输了,怂到只能请她吃一个月冰淇淋,不敢说其实我想每天都见到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现在十九岁,还是怂。连喜欢她都只敢藏在‘讨厌’后面。”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和江冰清翻书时纸张摩擦的窸窣。
苏柠看着林惊辞。
她认识他很多年了,从穿开裆裤到现在,见过他嚣张的样子,见过他欠揍的样子,见过他打球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因为迟尽欢一条“在干嘛”的消息,对着手机傻笑半小时的蠢样子。
但她没见过他这样。
像蚌被撬开了壳,露出最软的肉,然后自己都觉得难堪,想再合上,却发现已经晚了。
“惊辞。”苏柠开口,声音软下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欢欢对你——”
“她对我什么?”林惊辞打断她,笑了笑,那笑有点自嘲,“她对我最大的温柔,就是把我当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台球桌上,在成绩单上,在吵架上。除此之外,我在她眼里就是林惊辞,那个从小跟她抢东西、给她捣乱的混世魔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迟尽欢已经打完电话了,但还站在树下,低着头看手机。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光斑跳跃,像撒了一身碎金。
“有时候我也在想,”林惊辞背对着客厅,声音被玻璃过滤得有些模糊,“如果我不喜欢她就好了。如果我不喜欢她,我就可以真的只把她当死对头,不用每次吵完架都后悔,不用每次看到她跟别人说话都酸得像喝了一缸醋,不用——”
他停住了。
不用在每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她今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眼神是不是有什么深意,那次台球她是不是故意让了他一杆。
不用活得这么卑微。
“惊辞。”林惊禾叫他。
他转过头。
林惊禾已经吃完了那盒冰淇淋,勺子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赤脚走过来,睡袍拖在地毯上,像一条红色的河。她站到林惊辞面前,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在他被爸揍哭之后。
“傻子。”她说,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喜欢一个人不丢人,怂才丢人。”
林惊辞没躲,任由她把自己的头发揉成鸟窝。他比林惊禾高一个头,此刻却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
“可是姐,”他声音闷闷的,“我怕。”
“怕什么?”
“怕她知道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怕她嫌我恶心,怕她以后看见我就躲,怕她再也不跟我打台球,再也不跟我吵架,再也不——”他哽了一下,“再也不理我。”
林惊禾的手停在他头上。
她看着弟弟,看着这个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敢跟爸拍桌子,敢一个人跑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敢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宣布不要林家一分钱的混世魔王,此刻因为喜欢一个人,怕得连声音都在抖。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惊辞。”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听着。迟尽欢不是那种人。她可能迟钝,可能倔,可能一根筋,但她不坏。她要是知道你骗了她这么多年,可能会生气,可能会揍你,但不会不理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她。”林惊禾收回手,抱臂靠在窗边,“就像我了解你一样。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比一个能装。但装得再像,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她看向院子里的迟尽欢,后者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朝客厅这边看过来。
林惊辞下意识后退一步,退到窗帘的阴影里。
迟尽欢眯了眯眼,似乎没看清,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你看,”林惊禾说,“她就算觉得奇怪,也不会多想。因为在她眼里,你就是林惊辞,是那个从小跟她对着干的林惊辞。她不会想到你在偷看她,就像她不会想到你喜欢她一样。”
“这算什么安慰?”
“这不是安慰,是事实。”林惊禾转过身,面向他,“所以,林惊辞,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继续怂着,等她哪天被哪个不长眼的追走,你一个人哭到天亮;要么,赌一把。”
林惊辞没说话。
苏柠走过来,站到林惊禾身边。她比林惊禾矮半个头,此刻却像个小军师,眼睛亮晶晶的:“惊辞,你信我。欢欢对你绝对不一样。她跟别人吵架,三句就懒得吵了;跟你吵架,能吵三天三夜。她跟别人打台球,赢了就走;跟你打,能打到俱乐部打烊。她收到别人的礼物,会说谢谢;收到你的礼物,会拆开检查三遍有没有机关——”
“那是怕我整她。”
“那也是在意你。”苏柠说,“她为什么不在意别人整不整她?因为别人不重要。你重要,所以她才会防备你,才会记住你所有的把戏,才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才会在你发烧请假那天,一整天心神不宁,最后偷偷发消息问我,你是不是真的病了。”
林惊辞猛地抬头。
“她问你了?”
“问了。”苏柠点头,“初三那年,你得了流感,请了三天假。第一天,她假装随口问了我一句‘林惊辞怎么没来’;第二天,她给你发了条消息,问作业,但你当时烧糊涂了没回;第三天,她跑到你家楼下,但又没上去,在楼下转了三圈,最后被迟野打电话叫回去了。”
林惊辞记得那天。他高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听见手机响,拿起来看,是迟尽欢的消息:物理作业第几页?
他打字:不知道,我没去。
发完就昏睡过去。醒来时已经是晚上,手机上有三条未读,都是迟尽欢。
小木头:哦。
小木头:那你好好休息。
小木头:别死了。
他当时以为她在嘲讽他,还气得把手机扔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她能表达关心的极限了。
“所以,”苏柠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惊辞,你赌不赌?”
林惊辞看向窗外。迟尽欢已经走回来了,手放在玻璃门上,准备推开。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她整个人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她摔倒了,他背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小声说:“林惊辞,你以后别欺负我了。”
他说:“谁欺负你了?”
“你。你老抢我东西,老惹我生气。”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说:“那我不欺负你了,你理理我,行不行?”
她没回答。但他感觉到,她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玻璃门被推开了。迟尽欢走进来,带进一股初秋微凉的风。
她看了看客厅里三个人奇怪的气氛,挑眉:“干嘛?背着我商量怎么整我?”
“商量晚上怎么吃垮你。”林惊禾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决定了,除了吊龙,还要点雪花牛肉、匙柄、胸口油、手打牛筋丸——”
“你是猪吗?”林惊辞说,声音已经恢复正常,带着惯有的欠揍语气。
“你才是猪。”迟尽欢接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哥说晚上家里炖了汤,让我回去喝。火锅你们吃吧,我——”
“不行!”三个人同时开口。
迟尽欢被吓了一跳,水差点洒出来。她看看苏柠,看看林惊禾,最后看向林惊辞:“……干嘛?”
“说好的闺蜜局,”苏柠迅速挽住她的胳膊,“虽然多了个不速之客,但你不能临阵脱逃。汤什么时候不能喝?火锅必须今天吃!”
“就是。”林惊禾说,“而且那家火锅店很难订的,我托了关系才留的包厢。你不去,对得起我的人脉吗?”
迟尽欢看向林惊辞。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在客厅的光线下,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你看我干什么?”她说,语气有点冲。
“看你怂不怂。”林惊辞说,勾起唇角,“是不是怕辣,不敢去?”
迟尽欢的胜负欲“噌”地就上来了:“谁怕辣?我吃辣的时候你还在喝奶粉呢!”
“是吗?那晚上点特辣锅,谁先喝水谁是狗。”
“狗就狗!谁怕谁!”
“行。”林惊辞笑了,那笑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了,像春冰初融,“你说的。”
迟尽欢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她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对苏柠说:“几点去?我现在就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六点。”苏柠说,偷偷对林惊辞比了个“OK”的手势。
林惊辞没回应。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和迟尽欢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来的:在?台球,老地方,敢不敢?
他回:怕你?等着。
之后就没再聊过。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打字:晚上别喝酒。
删掉。
重新打:你胃不好,别吃太辣。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输了别哭。
迟尽欢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然后嗤笑,快速打字:哭的是你。
林惊辞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江冰清终于从那本小说里抬起了头。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向林惊辞,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惊辞哥,你耳朵红了。”
林惊辞:“……”
迟尽欢看过来。
林惊辞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热的。我去洗把脸。”
他走向洗手间,步伐稳健,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同手同脚了。
苏柠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林惊禾翻了个白眼,小声说:“没出息。”
迟尽欢皱眉看着林惊辞的背影,总觉得今天这人怪怪的。
但具体哪里怪,她又说不上来。
算了,她想。反正林惊辞哪天不怪,那才叫奇怪。
她从果盘里又拿了颗青提,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带一点点酸。
像这个初秋的下午,像窗外晃动的梧桐叶,像心里某个她还没察觉到的,悄悄发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