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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死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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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市的初秋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梧桐叶在苏宅院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迟尽欢被苏柠拽进客厅时,腕表刚指向下午三点半。她穿着墨绿色学院风背带裙,内搭的白衬衫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珍珠扣,这是早上出门时迟野硬要她戴上的,说“免得被人当成高中生”。
“你力气小点会死?”迟尽欢甩开苏柠的手,背带裙的肩带滑下半寸。
苏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双桃花眼弯出狡黠的弧度:“不抓紧点,你半路跑台球室怎么办?上回说好陪我逛街,结果在林惊辞家开的俱乐部泡了四个小时。”
“那是切磋。”迟尽欢纠正道,目光在客厅里扫过。
落地窗将午后的光切成菱形方格,投在米色地毯上。
林惊禾窝在单人沙发里刷手机,酒红色丝绸睡袍松垮地系着,长发如海藻般垂落。
江冰清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小说,旁边散落着三四本同样封面的书。
迟尽欢的视线停在窗边的台球桌旁。
林惊辞正俯身击球。黑色T恤衬得他肩线利落,手臂发力时肌肉线条绷出流畅的弧度。
白球撞开红球堆,三颗彩球接连落袋,撞出清脆的回响。
“啪、啪、啪。”
“好球。”林惊禾头也不抬地鼓掌,语气敷衍得像在念稿。
迟尽欢站在原地,背带裙的肩带又被她默默拉回原位。
苏柠已经蹦跳着扑进沙发,从果盘里摘了颗青提:“欢欢快来,禾禾姐刚叫了那家你最喜欢的马卡龙,草莓拿破仑味的。”
“那苏大小姐先告诉我,”迟尽欢没动,声音在空调的低鸣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这位也会在。你好像说的是闺蜜局。闺蜜局应该只有你、我、禾禾姐、小眠、舒舒姐、清清。”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在牙齿间打磨过:“没有‘这位’吧。”
“这位”直起腰,球杆在指尖转了个圈。林惊辞转过身,额前碎发被汗浸湿几缕,眼睛在背光处深得像夜里的海。
他勾起唇角,那笑懒散又欠揍:“真巧,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眠眠在群里发语音了,”苏柠举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温眠哭丧着脸的自拍,“说她哥又把她扣住了,要她写完三套模拟卷才放人。舒舒姐在忙——”
沙发上,江冰清从小说里探出头,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我姐确实在忙,忙着躺平。她说人生苦短,能躺着绝不坐着,这会儿应该在家里露台的吊床上晒日光浴,并试图用眼神让佣人主动端水果给她。”
林惊辞把球杆靠回墙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气涌出的白雾模糊了他的侧脸,他抽出瓶冰水,拧开时瓶盖发出轻微的“咔”声。
“所以,”他仰头灌了两口,喉结滚动,“现在是五缺一,我补温眠的缺?”
“你补温眠?”迟尽欢终于走进客厅,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在林惊禾对面的沙发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什么正式会议。
“眠眠是甜妹,你是——”
“我是什么?”林惊辞倚着冰箱门,冰水瓶身凝出的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滴。
迟尽欢从果盘里拣了颗青提,慢条斯理地剥皮:“你是孔雀。开屏那种。”
林惊禾终于放下手机,笑出声来。她赤脚踩上地毯,丝绸睡袍下摆扫过江冰清的小说:“形容得挺贴切。阿辞小时候第一次穿西装,在镜子前转了半小时,问他帅不帅。”
“姐。”林惊辞警告性地瞥过去。
“后来被爸揍了,因为那是爸准备开会穿的。”林惊禾补完下半句,笑得歪进沙发里。
江冰清合上书,封面上烫金的《蚀骨情深》四个字在光下反光。她推了推眼镜,认真道:“其实惊辞哥今天这身挺低调的,黑色T恤加运动裤,没喷香水,头发也没特意抓——欢欢姐,你是不是对他有滤镜啊?”
“不是滤镜。”迟尽欢把剥好的青提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是十六年的临床观察结论。三岁抢我棒棒糖,五岁往我书包里塞毛毛虫,八岁在我作业本上画乌龟,十二岁散播谣言说我暗恋隔壁班班长——”
“那是事实。”林惊辞打断她,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他和迟尽欢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摆着苏柠刚拆开的马卡龙礼盒,粉色的糖霜在光下晶莹剔透。“你确实给那个书呆子送了情书。”
“那是大冒险输了!”迟尽欢瞪过去,“而且你当时就在现场,还起哄最大声。”
“所以我帮你验证了那家伙是个怂包,看到情书吓得直接交给了班主任。”林惊辞耸肩,“不用谢。”
迟尽欢深呼吸。迟朔说过,和林惊辞吵架要讲究策略,不能被他带进节奏。但十九年来,她在这件事上的成功率始终为零。
她抓起抱枕砸过去:“我谢你全家!”
抱枕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林惊辞没躲,任由它砸在脸上,然后滑落到腿上。
他捡起抱枕,拍了拍,放在身边,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迟大小姐的谢礼,我收了。”
苏柠咬着青提梗,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林惊禾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但嘴角一直翘着。
江冰清已经重新埋进小说里,只是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几秒。
迟尽欢别开脸,看向窗外。苏宅的院子打理得很精致,几株晚开的玫瑰在风中摇曳。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初秋的下午,她和林惊辞在迟家的花园里追着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林惊辞一边骂她笨一边蹲下来给她吹伤口。
吹出来的气热热的,痒痒的。
“还疼不疼?”八岁的林惊辞问,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疼。”她抽抽搭搭。
“活该,谁让你跑那么快。”
然后他背起她,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好像能一直走到长大。
“欢欢?”苏柠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吃马卡龙,再不吃草莓味都被禾禾姐吃完了。”
林惊禾已经吃了第三块,腮帮子鼓鼓的:“胡说,我这是帮你们分担热量。女明星的自我修养,懂不懂?”
“你上个月才宣布息影。”林惊辞拆台。
“息影不等于放弃身材管理。”林惊禾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这是为复出做准备——万一江郁衍那混蛋回头求我,我得保持最佳状态闪亮登场。”
江冰清从书里抬头:“禾禾姐,我二哥上周发新歌了,网易云评论破十万,热搜挂了三天。”
“所以?”林惊禾挑眉。
“所以他现在应该没空求你。”江冰清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他忙着跑通告,一天飞三个城市,昨晚直播时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
林惊禾手里的马卡龙掉在地毯上。她盯着那块粉色的甜点看了两秒,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
“挺好,累死他。”
迟尽欢看着林惊禾。她和林惊禾认识的时间不比林惊辞短,知道这位姐姐表面随心所欲,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三年前林惊禾和江郁衍分手,是她先提的,但提完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出来时瘦了一圈,却笑着对所有人说“解脱了”。
那时候迟尽欢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懂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迟尽欢拿出来看,是迟野发来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妈炖了汤。
她打字回复:在苏柠这儿,晚饭可能在外面吃。
哥:和林惊辞那小子一起?
迟尽欢指尖顿了顿:嗯。
迟野秒回。
哥:别喝酒
哥:喝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别让那小子送你。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迟野对林惊辞的警惕,简直像防贼。
不,比防贼还严。去年她过生日,林惊辞送了条手链,迟野硬是拿去专柜验了三天,确认没有窃听器定位器之类的东西才还给她。
迟尽欢:知道了,二哥。
刚放下手机,就听见林惊辞说:“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苏柠举起手:“火锅!我知道新开一家潮汕牛肉火锅,老板是我爸朋友,留了包厢。”
“可以。”林惊禾懒洋洋地举手,“我要吃吊龙,三盘。”
江冰清合上书:“我跟我姐报备一下——她肯定又要说‘年轻人少吃火锅,容易长痘’,然后让我给她打包一份清汤锅底和手打牛肉丸。”
迟尽欢没说话。她在看林惊辞。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望过来。
目光撞上。
一瞬间,迟尽欢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三岁的棒棒糖,五岁的毛毛虫,八岁的夕阳,十二岁的情书,十五岁他替她挡掉隔壁学校混混的骚扰,十七岁他们在台球桌上赌期末成绩,她赢了,他请她吃了一个月的冰淇淋。
还有去年夏天,她在俱乐部练球到很晚,出来时下雨了。
林惊辞靠在车门边玩手机,见她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座椅提前加热过,座位上放着她喜欢的柠檬味软糖。
“顺路。”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迟家和林家明明是两个方向。
“迟尽欢。”林惊辞叫她,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干嘛?”
“问你话呢,晚上火锅,去不去?”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梧桐叶又在风里晃了晃。
“去。”她说,“但我要点最辣的锅底,辣死你。”
林惊辞笑了,那笑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夜海上的渔火。
“行啊。”他说,“看谁先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