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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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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台球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旧得褪了色。
推门进去,空气里有烟草、啤酒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台球桌的绿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里?”迟尽欢环顾四周,角落里几个男人正在打球,看见他们进来,吹了声口哨。
“别看外表,”林惊辞带着她往里走,“这里的桌子是全澳市最好的,老板以前是职业选手。”
吧台后面坐了个光头男人,正在擦球杆。看见林惊辞,他抬了抬眼皮:“来了?”
“嗯。”林惊辞把书包放在吧台上,“老位置。”
光头男人看了眼迟尽欢,又看向林惊辞:“这位是?”
“朋友。”林惊辞简短介绍,“要练斯诺克。”
“斯诺克?”光头男人放下球杆,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他个子很高,肌肉结实,左臂纹着一条青龙,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胛,“小姑娘打斯诺克?”
“嗯。”迟尽欢迎上他的目光,“不可以吗?”
光头男人打量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可以,当然可以。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穿过大厅,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
里面是另一个空间,比外面安静得多,只有两张斯诺克球桌,灯光从头顶垂直打下,把绿呢台面照得像块切割完美的翡翠。
“这里的桌子是按照职业赛标准保养的,”光头男人拍了拍其中一张桌子的边沿,“球杆在墙上,自己挑。”
墙上挂着几十根球杆,从材质到重量各不相同。迟尽欢一根根看过去,最后选了根枫木的,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眼力不错。”光头男人说,“那根是我这儿最好的几根之一。”
迟尽欢没说话,只是走到球桌边,俯身试了试架杆。
动作很标准,背脊绷成一条直线,左手在台面撑出稳定的支架。
光头男人挑了挑眉,看向林惊辞:“你从哪儿找来的?”
“路上捡的。”林惊辞靠在墙边,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她练球的时候别打扰她。”
“行。”光头男人识趣地退到一边,点了根烟,“需要什么叫我。”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迟尽欢在球桌边站定,拿起巧克粉擦皮头。
“先热身。”林惊辞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把球摆成三角阵,“打几局,我看看你状态。”
迟尽欢没反对。她走到开球点,俯身,架杆,出杆——白球撞开三角堆,彩球四散,一颗红球应声入袋。
“不错。”林惊辞评价,“手很稳。”
接下来半小时,迟尽欢专注地清台。
她打得很认真,每一杆都经过计算,走位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林惊辞靠在墙边看,偶尔出声提醒:“力度大了”“角度偏了”“这颗可以留个后手”。
迟尽欢一一照做。
最后一颗黑球入袋时,她直起身,额头已经出了层薄汗。
“休息一下。”林惊辞把水递给她,“手。”
迟尽欢伸出手。林惊辞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虎口处已经磨红了,隐隐要起水泡。
“多久没练了?”他问。
“一个月。”迟尽欢抽回手,“之前忙着准备期中考试。”
“难怪。”林惊辞从书包里掏出创可贴,“贴上,不然明天握不住杆。”
迟尽欢乖乖让他贴。林惊辞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你……”她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斯诺克?”迟尽欢看着他,“我记得你以前不打这个。”
林惊辞贴好创可贴,把她的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问题,才松开。
“我姐打过。”他说,“她大学时是校队的,拿过省赛冠军。我小时候跟着她练过一段时间,后来她出国了,我就没再碰。”
迟尽欢知道林惊禾打台球,但不知道她这么厉害。
“那你姐……”
“她现在不打了。”林惊辞打断她,语气有点淡,“工作忙,没时间。”
迟尽欢识趣地没再问。她重新拿起球杆,走到球桌边:“继续?”
“继续。”林惊辞走到她身后,“刚才那局,有几个问题。”
他站得很近,近到迟尽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这里,”林惊辞的手虚虚地覆在她握杆的手上,没真的碰到,但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体温,“出杆的时候手腕要稳,不要抖。”
迟尽欢的呼吸一滞。
“还有这里,”林惊辞的另一只手点了点她的腰,“重心要低,但不能太往前倾,会影响平衡。”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台球撞击的闷响里,像某种温柔的白噪音。迟尽欢盯着台面上的球,却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他站在身后,像一堵温热的墙。
“听懂了吗?”林惊辞问。
“……懂了。”迟尽欢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林惊辞退开一步,距离拉开,空气重新流通。迟尽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再打一局。”林惊辞说,“我记分。”
这一局迟尽欢打得很差。手抖,角度偏,力度控制不住。一颗简单的红球,她打了三次才进。
“停。”林惊辞叫停,走到她面前,“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没紧张手抖成这样?”林惊辞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举到两人之间,“看,抖得跟筛子似的。”
迟尽欢的手确实在抖,细微的,但能感觉到。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总不能说,是因为你靠太近了。
林惊辞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退到墙边:“你自己练,我不看你了。”
他背过身,面朝墙壁,真的不看了。
迟尽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重新俯身,架杆。这次手不抖了,角度对了,力度也刚好。
白球划出漂亮的弧线,红球应声入袋。
她直起身,看向林惊辞。他还面朝墙壁,背脊挺直,像一尊雕塑。
“林惊辞。”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转过来吧。”迟尽欢说,“我不紧张了。”
林惊辞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确定?”
“确定。”
林惊辞走回来,但这次保持了一米的安全距离。他抱着胳膊,靠在另一张球桌边:“继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迟尽欢完全沉浸在练习里。林惊辞偶尔出声指导,但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得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的站姿,她的握杆,她的出杆,她的走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暗。光头男人进来开了灯,又问他们要不要点外卖。
“不用。”林惊辞说,“我们待会儿就走。”
光头男人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迟尽欢打完最后一局,放下球杆。她的手已经酸了,虎口的创可贴边缘磨得发红。
“今天就到这。”林惊辞看了眼时间,“七点了,你该吃晚饭了。”
“再练一会儿。”迟尽欢活动着手腕,“我还不累。”
“不累也得吃饭。”林惊辞不由分说地开始收拾东西,“明天再来。”
迟尽欢还想说什么,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脸一红,不吭声了。
林惊辞笑了:“走吧,带你去吃饭。”
他们去的是台球馆附近的一家小面馆。
店面很旧,但很干净,老板娘认识林惊辞,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老样子?”老板娘问。
“嗯,两份。”林惊辞说完看向迟尽欢,“这里的牛肉面很好吃,汤头熬了八个小时。”
“那就牛肉面。”迟尽欢说。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迟尽欢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吃。林惊辞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她。
“慢点,”他说,“没人跟你抢。”
迟尽欢放慢速度,但还是很饿,一口接一口。林惊辞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吃。”迟尽欢想夹回去。
“我不饿。”林惊辞拦住她,“你多吃点,明天还要练。”
迟尽欢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心里那点暖意又漾开了。
她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林惊辞。”她忽然开口。
“嗯?”
“初赛……”她顿了顿,“如果我输了,你会不会失望?”
林惊辞放下筷子,看着她。面馆的灯光很暖,照得她的脸毛茸茸的,像某种无害的小动物。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去打了。”林惊辞说,“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去。”
迟尽欢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惊辞。他也在看她,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心跳加速。
“但我想赢。”她说,“想赢给你看。”
林惊辞笑了,笑容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特别温柔。
“那就赢。”他说,“我相信你能赢。”
面馆里人声嘈杂,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
但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迟尽欢眼里只有林惊辞,和他眼睛里那点温柔的、笃定的光。
“好。”她说,“我赢给你看。”
吃完面,林惊辞送她回学校。车子停在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迟尽欢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林惊辞。”她叫他。
“嗯?”
“明天……”她顿了顿,“明天你还陪我去练球吗?”
“陪。”林惊辞回答得毫不犹豫,“陪到你比赛那天。”
迟尽欢的心脏像被温水泡过,又暖又胀。
“那……”她咬了咬嘴唇,“我赢了的话,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迟尽欢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林惊辞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笑了:“行,我答应你。”
迟尽欢也笑了。她拉开车门,跳下车,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红色的光带。
迟尽欢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宿舍楼。
她的脚步很轻快,像踩在云上。
回到宿舍,室友还没回来。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林惊辞发来消息:手记得涂药,创可贴别贴太久。
迟尽欢:知道了,林妈妈。
那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大猫在给小猫舔毛。
迟尽欢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保存下来。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床前,像铺了一层银霜。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球桌,绿呢,还有林惊辞站在她身后,教她握杆的样子。
还有他说“我相信你能赢”时的眼神。
迟尽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也许,她真的能赢。
不为别的,就为那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