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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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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市艺术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块巨大的、竖起来的湖面。迟尽欢从出租车里下来时,被强光刺得眯了眯眼。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头发松松编成鱼骨辫垂在一侧。手里拿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速写本和铅笔——苏柠说今天艺术中心有场不错的画展,硬把她拉来了。
“欢欢!”苏柠从门口跑过来,手里举着两张票,“我拿到票了,快进去!”
“急什么,”迟尽欢被她拽着往里走,“画展又不会跑。”
“但人会啊。”苏柠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天陈景明也会来。”
迟尽欢脚步一顿:“谁?”
“陈景明。”苏柠凑近她耳边,“就那个想跟你联姻的陈家大少爷。他最近在搞艺术投资,这种场合肯定会来。”
迟尽欢的眉头皱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还来吗?”苏柠理直气壮,“而且怕什么,有我在呢。他敢骚扰你,我就敢泼他咖啡——反正我哥是这里的理事,泼了也不怕。”
迟尽欢被她逗笑了:“行了,走吧。来都来了。”
画展在艺术中心的三楼,展厅很大,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画作。
来看展的人不少,但都很安静,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苏柠拉着迟尽欢在一幅抽象画前停下:“这个怎么样?”
“看不懂。”迟尽欢诚实地摇头,“这画的是一堆彩色线条?”
“是情感的表达!”苏柠戳她额头,“你看,这些线条的走向,这些颜色的碰撞,都是在表现画家内心的挣扎与释放。”
迟尽欢看了半天,还是只看到一堆彩色线条。
“算了,”苏柠放弃,“你去那边看看,那边是风景画,你应该能看懂。”
迟尽欢如蒙大赦,立刻溜到风景画区。
这里的画确实顺眼多了——山川湖海,日出日落,笔触细腻,色彩柔和。
她在一幅海景画前停下。
画的是黄昏时分的海,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沙滩上有两行脚印,一大一小,并肩延伸向远方。
很温柔的一幅画。
迟尽欢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迟小姐也喜欢这幅?”
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儒雅,但让迟尽欢背脊一僵。
她转过身,陈景明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先生。”迟尽欢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真巧,”陈景明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画,“我也很喜欢这幅。画家捕捉光影的能力很出色,尤其是海面的反光,处理得很细腻。”
迟尽欢没接话。
她不喜欢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
他的笑容太完美,举止太得体,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表演。
“迟小姐一个人来的?”陈景明问。
“和朋友。”迟尽欢简短地回答,目光在展厅里搜寻苏柠的身影——那丫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那正好,我可以当你们的向导。”陈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家艺术中心我常来,对这里的藏品还算了解。”
“不用了,”迟尽欢拒绝,“我和朋友随便看看就好。”
“别客气。”陈景明像是没听出她的拒绝,自顾自地开始介绍,“这幅海景画的画家是澳市本地人,早年留学法国,风格受印象派影响很深。你看这里的笔触……”
迟尽欢耐着性子听了几句,然后打断他:“陈先生,我真的不需要向导。您忙您的吧。”
陈景明停下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很温和,但迟尽欢总觉得那温和底下藏着别的东西——算计,或者别的什么。
“迟小姐好像不太喜欢我。”他说,语气听起来有些受伤。
“陈先生多虑了。”迟尽欢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不习惯和不熟的人一起看展。”
“那我们多接触几次就熟了。”陈景明微笑,“事实上,我正想约迟小姐一起吃个饭。家父和令尊也希望能多给我们一些相处的时间。”
迟尽欢心里一沉。果然,又来了。
“我最近很忙,”她说,“可能没时间。”
“没关系,我可以等。”陈景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私人号码,迟小姐什么时候有空,随时联系我。”
迟尽欢没接。
陈景明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把名片放在旁边的展示台上:“那我放在这里,迟小姐需要的时候可以拿走。”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迟尽欢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它,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干得漂亮。”苏柠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拿着杯咖啡,“我刚刚都想冲过来泼他了,但怕溅到画上——这些画很贵的。”
“你怎么才来?”迟尽欢瞪她。
“我去给你买咖啡了。”苏柠把另一杯递给她,“顺便观察敌情。怎么样,陈大少爷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就是说了些废话。”迟尽欢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烦死了。”
“烦就对了。”苏柠挽住她的胳膊,“我爸说了,陈家最近资金链有点问题,急需迟氏的支持。陈景明追你,百分之八十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迟尽欢看着那幅海景画,画里的夕阳很美,但她现在没心情欣赏,“所以我更烦。”
两人继续看展,但迟尽欢的心思已经不在画上了。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和陈景明的对话,还有他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
像猎人盯着猎物。
让人很不舒服。
“欢欢,”苏柠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你看那边。”
迟尽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展厅另一头,林惊辞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在看一幅抽象画。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的。但身姿挺拔,在人群中很显眼。
“他怎么会在这儿?”迟尽欢小声问。
“不知道,”苏柠也压低声音,“但来得正好。走,我们过去。”
“干嘛?”
“气死陈景明啊。”苏柠笑得像只狐狸,“你没看见他还在那边晃悠吗?让他看看,我们欢欢可不是没人要。”
迟尽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柠拽着往那边走。
穿过人群,穿过一幅幅画,最后停在林惊辞身后。
林惊辞察觉到有人,转过身。看见迟尽欢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巧啊。”
“巧什么巧,”苏柠抢在迟尽欢前面开口,“你是不是跟踪我们?”
“我跟踪你们干嘛?”林惊辞挑眉,“这家艺术中心是我家赞助的,我来巡查,不行?”
“行,太行了。”苏柠把迟尽欢往他身边一推,“正好,欢欢看不懂抽象画,你给她讲讲。”
迟尽欢猝不及防,差点撞进林惊辞怀里。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小心。”他说,声音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
迟尽欢站直身体,耳根有点热:“不用讲,我看得懂。”
“你看得懂?”林惊辞指着面前那幅画——一堆扭曲的线条和色块,标题叫《无序中的有序》,“那你说说,这画的是什么?”
迟尽欢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一团乱麻。”
林惊辞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确实,我也觉得是一团乱麻。”
苏柠在旁边翻白眼:“你俩真是绝配。”
另一边,陈景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停下脚步,看向三人站的方向,眼神暗了暗。
林惊辞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像某种无声的较量。
几秒后,陈景明率先移开视线,朝这边走来。
“林少也在。”他笑着打招呼,笑容无懈可击,“真巧。”
“不巧,”林惊辞收回扶着迟尽欢肩膀的手,插进裤兜里,“我家赞助的展,我来看看很正常。”
“原来如此。”陈景明看向迟尽欢,“迟小姐和朋友一起?要不要我请你们喝杯咖啡?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不用了,”迟尽欢拒绝,“我们待会儿还有事。”
“这样啊,”陈景明笑容不变,“那下次吧。林少要一起吗?”
“我也有事。”林惊辞说,“约了人。”
“那真是太遗憾了。”陈景明颔首,“那我先失陪了,几位慢慢看。”
他转身离开,背影笔挺,步伐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迟尽欢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空气里的剑拔弩张。
“他找你麻烦了?”林惊辞问,声音很低。
“没有,”迟尽欢说,“就是说了些废话。”
“离他远点。”林惊辞说,“陈景明这个人,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知道。”迟尽欢顿了顿,“你怎么知道他不简单?”
林惊辞看了她一眼:“你爸和我爸聊天的时候提过。陈家最近不太平,三个儿子争家产争得头破血流。陈景明这时候接近你,目的太明显了。”
迟尽欢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但听林惊辞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好像她只是一枚棋子,一个筹码,一个可以用来争夺的工具。
“走了,”苏柠打破沉默,“再看一会儿我就饿了。欢欢,我们去吃饭吧?”
“嗯。”迟尽欢点头,又看向林惊辞,“你呢?”
“我也饿了。”林惊辞说,“一起?”
三人一起走出艺术中心。夕阳正好,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提前登场的星星。
“想吃什么?”苏柠问。
“都行。”迟尽欢说。
“火锅?”林惊辞提议,“我知道有家新开的,还不错。”
“大夏天吃火锅?”苏柠瞪他。
“有空调。”
“那行。”
三人朝停车场走。迟尽欢走在中间,苏柠在左,林惊辞在右。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走到一半,迟尽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林惊辞:“你刚才说约了人,真的假的?”
林惊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假的。不然怎么拒绝他?”
迟尽欢也笑了:“那你演技不错。”
“还行,”林惊辞说,“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演过戏?”
“小时候,你打碎你哥的花瓶,栽赃给我的时候。”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年,我记得很清楚。”
“你记性真好。”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迟尽欢听见了,苏柠也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柠很夸张地咳嗽起来:“那什么,我车停那边,我去开过来,你们在这儿等我。”
她说完就溜了,速度快得像逃命。
只剩下迟尽欢和林惊辞两个人,站在艺术中心门口的广场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林惊辞。”迟尽欢开口。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陈景明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我该怎么办?”
林惊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特别亮,像盛满了星星。
“你想怎么办?”他反问。
“我不知道。”迟尽欢诚实地说,“我不想被他缠着,但也不想得罪陈家——我爸那边……”
“你爸那边有我。”林惊辞打断她,“迟氏和陈家的合作,没那么容易黄。就算黄了,林家也可以顶上。”
迟尽欢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所以,”林惊辞继续说,“你做你想做的就好。剩下的,交给我们。”
“你们?”
“我,迟朔,迟野。”林惊辞说,“我们会处理。”
迟尽欢看着他,看着他在夕阳里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忽然间,她就不那么害怕了。
好像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也不用担心。
“林惊辞。”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林惊辞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显得特别温柔:“不客气。”
苏柠的车开过来了,喇叭按得震天响。迟尽欢朝她挥手,然后转头看林惊辞。
“走了,”她说,“火锅。”
“嗯。”林惊辞点头,“火锅。”
两人并肩朝车走去。影子在地上交叠,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迟尽欢想,也许她真的该好好想想了。
想想陈景明,想想联姻,想想未来。
也想想……林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