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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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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市台球馆的冷气开得很足,球杆架在墙边的金属架上泛着冷光。
绿呢台面像一块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彩色球堆成三角,白球孤零零地停在开球线后。
迟尽欢挑了根顺手的球杆,用巧克粉慢条斯理地擦着皮头。粉蓝色的粉末沾在指尖,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惊辞靠在另一张球桌边,看着她擦巧克粉的动作——手腕微抬,手指灵巧,像某种精心排练过的仪式。
“我以为你要打篮球。”他说。
“改主意了。”迟尽欢放下巧克粉,俯身试了试球杆的角度,“突然想打台球。”
林惊辞笑了:“因为这是你最擅长的?”
“怎么,不敢?”迟尽欢直起身,球杆在手里转了个圈,“怕输?”
“我怕你输不起。”林惊辞也挑了根球杆,走到她对面的球桌,“赌什么?”
迟尽欢想了想:“老规矩,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范围?”
“不违法,不违德,不做不到的事。”迟尽欢把白球摆到开球点,“三局两胜?”
“行。”
迟尽欢开球。
她俯身的姿势很标准,左手在台面撑出稳定的支架,右手握杆,小臂与球杆成一条直线。
球杆像猎豹蓄势待发的脊椎,在空气中凝滞一瞬,然后猛然弹出。
白球撞击三角堆的闷响在安静的球馆里炸开。彩球四散,一颗全色球应声入袋。
“全色。”迟尽欢直起身,朝林惊辞抬了抬下巴,“我的。”
林惊辞没说话,只是走到休息区的沙发坐下,从冰桶里抽出两瓶矿泉水,一瓶拧开放在她那边的桌沿。
迟尽欢开始清台。她的打法很干脆,不拖泥带水,每一杆都像经过精确计算。球杆撞击球体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打击乐。
林惊辞靠在沙发里看她。
球馆顶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了层浅金。
她打球时习惯抿着唇,眼神像瞄准猎物的鹰。
第三颗球入袋时,她绕过球桌换角度,球杆擦过他的膝盖。林惊辞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她。
“让让。”迟尽欢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惊辞把腿往里收了收。
迟尽欢再次俯身。这次的角度有点刁钻,她需要把上半身几乎贴在台面上才能瞄准。
T恤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向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节白皙的腰。
林惊辞移开视线,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某些不合时宜的燥热。
球进了。第四颗,第五颗。迟尽欢打得很顺,几乎没给对手留机会。
直到打第六颗时,白球走位稍差,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她皱了皱眉,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要帮忙吗?”林惊辞问。
“不用。”迟尽欢绕着球桌走了半圈,从各个角度观察那颗目标球。最后她停在林惊辞这边,俯身,球杆几乎擦着他的肩膀架起。
这个姿势让她离他很近。
近到林惊辞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柑橘香,能看见她额角细密的汗珠,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带起的气流。
他僵住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
迟尽欢却毫无察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颗球上。吸气,屏息,出杆——白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绕过障碍球,轻轻撞上目标球。
球进了。
“漂亮。”林惊辞说,声音有点哑。
迟尽欢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她猛地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耳根有点红:“当然。”
最后两颗球没有悬念。黑八入袋的瞬间,迟尽欢直起身,用巧克粉擦了擦皮头:“一局。”
“嗯。”林惊辞站起来,“换我开球?”
“不然呢?”
第二局林惊辞开球。他的打法跟迟尽欢不同,更凌厉,更带侵略性。白球撞开三角堆的力道很大,两颗花色球入袋。
“花色。”他说。
迟尽欢挑了挑眉,没说话,走到沙发区坐下,拿起那瓶他拧开的水喝了一口。
林惊辞的清台速度很快。他打球时几乎不说话,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精密手术。球杆在他手里成了延伸的肢体,每一次击打都精准而致命。
打到第五颗时,他遇到了和迟尽欢刚才类似的问题——白球走位不好,下一杆很难打。
他绕着球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迟尽欢坐的沙发旁边。从这个角度,可以打一杆反弹球,但难度很高。
“要认输吗?”迟尽欢忽然开口。
林惊辞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矿泉水瓶,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像只狡黠的猫。
“你猜。”他说。
然后俯身,架杆。球杆后拉,停顿,前送——白球撞上库边,反弹,精准击中目标球。
球进了,白球停在绝佳位置。
迟尽欢吹了声口哨:“运气不错。”
“实力。”林惊辞纠正。
接下来的几杆都很顺。打到黑八时,球馆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围观的人——都是常客,认识林惊辞,也认识迟尽欢。
“林少今天状态可以啊。”有人说。
“迟小姐也不差,刚才那局清台漂亮。”
迟尽欢没搭理这些议论,只是盯着台面。
林惊辞正在瞄准黑八,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顶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投下阴影。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事。
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台球馆。
有人挑衅林惊辞不会打台球,她当场就炸了,好像被说的是她自己。那场比赛她打得特别凶,全方位碾压对手,最后逼着对方认输叫爹。
当时她说:“废物,再欺负我迟尽欢死对头,看我不打得你天天看见我就叫爸爸。”
现在想来,那句话的重点好像是——“我迟尽欢死对头”。
只有我能欺负的人,别人不能碰。
迟尽欢眨了眨眼,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
黑八入袋。林惊辞直起身,朝她抬了抬下巴:“一比一。”
“决胜局。”迟尽欢站起来,球杆在手里转了一圈,“猜硬币?”
“你开球。”
“这么大方?”
“让你一局。”林惊辞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抽走球杆,把自己的递过去,“用我的,顺手。”
迟尽欢愣了一下,接过球杆。杆身还带着他的体温,木质纹理在掌心烙下细微的触感。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开球点,俯身。
这一次,她打得很谨慎。白球撞击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彩球散开,但没有球入袋。
“安全球?”林惊辞挑眉。
“嗯。”迟尽欢直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到你了。”
林惊辞看了看台面。球型很散,但都有难度。他选了颗中袋球,俯身,瞄准,出杆——球在袋口转了一圈,没进。
“啧。”他直起身。
迟尽欢笑了:“看来今天运气在我这边。”
她站起来,走到台边。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两人你来我往,比分咬得很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打到只剩三颗球时,迟尽欢领先。但她的白球走位极差,下一杆几乎不可能打进。
她绕着球桌走了三圈,眉头越皱越紧。
“认输吗?”林惊辞问,把她刚才的话原样奉还。
迟尽欢瞪他一眼:“做梦。”
她俯身,试了三个不同的角度,最后选了一个最不可能的——需要白球连续撞击两次库边,绕过两颗障碍球,才能碰到目标球。
这种球,职业选手都不一定有把握。
球馆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俯在台边的女孩。
迟尽欢深吸一口气,出杆。
白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撞上第一库边,反弹,擦过第二颗障碍球的边缘,继续前行,撞上第二库边,改变方向,最后轻轻贴上目标球。
目标球缓慢滚动,在袋口边缘犹豫了一秒——然后落袋。
“好球!”有人喝彩。
迟尽欢直起身,手心全是汗。她朝林惊辞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满是得意。
林惊辞笑了,笑得特别真心实意:“厉害。”
最后两颗球没有悬念。黑八入袋时,球馆里响起掌声。迟尽欢放下球杆,走到林惊辞面前:“我赢了。”
“嗯,你赢了。”林惊辞从冰桶里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她,“要求是什么?”
迟尽欢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她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先欠着。”
“行。”林惊辞也拿起自己的那瓶水,“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