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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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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散场时已经过了零点。
苏柠家离澳大不远,温眠和江冰清结伴打车回学校宿舍。
林惊禾喝了点酒,不能开车,正站在路边等代驾。
“欢欢,”林惊禾拉住迟尽欢的手,“你今晚别回宿舍了,去我家住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不用,我打车——”
“打什么车,我家有你的专属房间,你忘啦?”林惊禾挽住她的胳膊,“小时候你可没少在我家过夜,那房间的床垫还是你挑的呢。”
迟尽欢确实记得。
小学那会儿,因为林惊禾的关系,她经常在林家留宿。
林妈妈特意给她布置了一个房间,淡蓝色的墙纸,白色的家具,床垫是她挑的,软硬适中,躺上去像陷进云里。
“走吧走吧,”苏柠也劝,“我让我哥的司机送你们,顺路。”
迟尽欢看了眼时间——零点二十七分。宿舍门禁是十二点,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好吧。”她妥协。
林惊禾立刻笑了,掏出手机给林惊辞发消息:搞定了,人我带回来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林惊辞回得很快:谢了姐。
林惊禾:别谢太早,欢欢那脑子,能不能开窍还两说。
林惊辞:尽力而为。
车子停在林家别墅门口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别墅里只有几盏夜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晕开暖黄的光晕。
林妈妈去外地参加艺术展了,林爸爸出差,家里只有佣人和管家。
老管家来开门,看见迟尽欢时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欢欢小姐来了?好久不见。”
“陈伯好。”迟尽欢礼貌地打招呼。
“房间一直打扫着呢,随时可以住。”陈伯引着她们往里走,“要吃点夜宵吗?厨房有——”
“不用了陈伯,您去休息吧。”林惊禾打断他,“我们自己来就行。”
陈伯点点头,回自己房间了。
林惊禾拉着迟尽欢上楼,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喏,你的房间,一点没变。”
确实没变。淡蓝色的墙纸,白色的公主床,书桌上还摆着她小时候喜欢的兔子台灯。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去洗澡吧,衣柜里有睡衣,都是新买的,标签都没拆。”林惊禾拍拍她的肩,“我去看看惊辞回来没,那小子刚才说去加油,怎么还没到。”
林惊禾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迟尽欢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林家的花园很大,夜色里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和几盏地灯微弱的光。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在这里过夜,半夜饿了,偷偷溜下楼找吃的,结果在厨房撞见同样偷吃的林惊辞。
两人为最后一块蛋糕大打出手,最后惊动了林妈妈,一人挨了一顿训。
那时候多简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没有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迟尽欢叹了口气,拿了睡衣去浴室。
洗完澡出来时,她听见楼下有动静。透过门缝,能看见厨房的灯亮着,还有隐约的切菜声。
这么晚了,谁在厨房?
她趿拉着拖鞋下楼,厨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轻轻推开门——
林惊辞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垮的结。他正在切什么东西,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料理台上摊着一堆食材:番茄、鸡蛋、面条、葱花,还有几片火腿。
迟尽欢愣住了。
林惊辞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也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有。”迟尽欢走进厨房,“你在干嘛?”
“煮面。”林惊辞转回去继续切番茄,“晚上光顾着烤,没怎么吃,饿了。”
番茄被切成均匀的小块,红色的汁水流到砧板上。林惊辞的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下厨。
迟尽欢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
他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刀,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你还会做饭?”她问。
“会一点。”林惊辞把番茄扫进碗里,开始打鸡蛋,“在国外那几年学的,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蛋液在碗里被筷子搅散,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惊辞开火,热锅,倒油,动作一气呵成。
油热了,他先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的蛋饼。他用锅铲把蛋饼划散,盛出来备用。
然后炒番茄。番茄块在热油里迅速变软,渗出红色的汤汁,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迟尽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林惊辞,你是不是在嘲讽我上次下厨把厨房炸了被罚了一周零花钱的事?”
林惊辞动作一顿,锅铲停在半空:“什么?”
“就上次,在我家,我想煮个泡面,结果把锅烧干了,还触发了烟雾报警器。”迟尽欢越说声音越小,“我哥罚了我一周零花钱,你当时笑得最大声。”
林惊辞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迟尽欢心血来潮要下厨,差点把迟家厨房给烧了。
他当时确实笑了,而且笑了整整一周,气得迟尽欢见他就躲。
“我没嘲讽你。”他转过身,锅铲还拿在手里,“我就是……饿了,想煮碗面。”
“那为什么偏偏是番茄鸡蛋面?”迟尽欢盯着他,“我最喜欢但又不敢做的那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锅里番茄汤汁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林惊辞看着她,看着她刚洗完澡还湿着的头发,看着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几号的睡衣——应该是林惊禾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白皙的锁骨。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纵容。
“迟尽欢,”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故意的?”
“难道不是吗?”迟尽欢反问,“你从小就这样,我喜欢的你偏要抢,我讨厌的你就往我面前凑。现在也是,明知道我最不会做饭,偏要在我面前展示厨艺——不是嘲讽是什么?”
林惊辞没说话。他关掉火,把锅里的番茄炒蛋盛出来,然后重新开火,烧水准备煮面。
水很快沸腾了,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如果我说不是呢?”他的声音透过蒸汽传过来,有些模糊,“如果我说,我只是想煮碗面给你吃呢?”
迟尽欢愣住了。
蒸汽散去,林惊辞的脸重新清晰。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心慌。
“你……”她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我说,”林惊辞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散,“我想煮碗面给你吃。因为你晚上没吃多少,因为你喜欢吃番茄鸡蛋面,因为你不敢做——所以我做给你吃。”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迟尽欢心上。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涌起来。林惊辞熟练地加冷水,等再次沸腾。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沸腾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番茄的酸甜香气,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迟尽欢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像以前一样怼回去,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惊辞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过一遍冷水,然后放进碗里,浇上番茄炒蛋的浇头,撒上葱花和火腿丝。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番茄鸡蛋面被推到她面前。
“尝尝。”林惊辞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看合不合口味。”
迟尽欢看着那碗面。金黄的蛋,鲜红的番茄,翠绿的葱花,还有切得薄薄的火腿丝。热气升腾起来,熏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番茄的酸甜,鸡蛋的鲜香,面条的劲道——所有味道在口腔里融合,恰到好处。
“怎么样?”林惊辞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迟尽欢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口。
然后第三口,第四口。
她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林惊辞就站在对面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水。
一碗面吃完,连汤都没剩下。
迟尽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好吃吗?”林惊辞又问。
“还行。”迟尽欢说,声音有点闷,“比我做的好吃。”
“那当然。”林惊辞笑了,笑容里有点得意,“我练了三个月呢。”
“三个月?”
“嗯。”林惊辞开始收拾料理台,“在国外的时候,想家了,就自己琢磨着做。第一次做得很难吃,咸得发苦。第二次好点,但蛋炒老了。第三次,第四次……做到第三十次,终于像样了。”
他把用过的锅碗放进水槽,挤了洗洁精,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响,冲走了残留的油渍和食物碎屑。
迟尽欢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在国外的时候,想家了,就自己琢磨着做。
想家。
想谁?
林惊辞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背对着她说:“想我妈做的面。她做的番茄鸡蛋面是一绝,我小时候最爱吃。”
“那你……”迟尽欢顿了顿,“没想别的?”
水龙头关上了。
林惊辞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看着迟尽欢,看了很久,久到迟尽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也想你。”
这三个字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迟尽欢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惊辞已经转身继续洗碗了。
“想着你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心里就平衡了。”他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毕竟你连泡面都能煮糊。”
迟尽欢心里的涟漪瞬间平息了。
她就知道。
林惊辞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
“你——”她抓起料理台上的一根葱扔过去,“去死吧!”
林惊辞笑着接住那根葱,随手扔进水槽:“恼羞成怒了?我说的是事实啊,迟大小姐。”
“事实你个头!”迟尽欢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停下来,没回头:
“面很好吃。”
然后快步上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惊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解开围裙。厨房里还残留着番茄鸡蛋面的香气,混合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楼上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林惊辞靠在料理台上,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差一点。
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差一点就告诉她,在国外那三年,每一个想念的夜晚,他都是靠着练习做她喜欢的菜度过的。
差一点就告诉她,他学会的第一道菜就是番茄鸡蛋面,因为那是她最爱吃但又不敢做的。
差一点就告诉她,想念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
但不是现在。
还不能是现在。
他关了厨房的灯,走上楼梯。经过迟尽欢房间时,他停下来,看着紧闭的门板,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晚安,小木头。”
门内,迟尽欢背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她听见他说晚安。
她还听见了那三个字——也想你。
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玩笑?
她分不清。
就像分不清刚才那碗面里,到底有多少是番茄的酸甜,有多少是别的东西。
夜还很长。
长得足够让一颗心,翻来覆去,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