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的男友们》酌风

35、第 35 章 另一个她

　　混沌的，沉默的，孤独的。

　　面对四号怪谈，赵南曦的内心发涩，眼眶温热，泪水融入环境里。

　　乐然被赵南曦动容的样子感染，声音也酸涩起来，“象征物把控着怪谈的生死，只有在怪谈敞开心扉的情况下，外人才有可能走入怪谈的内心，但也不一定能找到象征物。南曦，你准备怎么做？”

　　“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我总觉得只要我主动靠近她……”赵南曦往前伸出手，“只要我早一步靠近她，她就能尽早摆脱这种束缚……”

　　突然，她另一只手被身后的力道牵住。

　　她回头，触及阿夜那双总是沉敛的眼神，但此时不再。

　　这是一双充满不舍的眼睛。

　　他像是下定某种巨大的决心，克制住自己汹涌的情感，任她往前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挽留。

　　赵南曦看出阿夜在担心她，就回牵他的手，“阿夜，不用担心我，我肯定会找到象征……”

　　话未说完，阿夜将她拥入怀里。

　　他的双手用力，像是要将她刻入自己的生命里，“南曦，我爱你。”

　　她抬起手，轻抚阿夜后脑勺毛茸茸的头发，“我也爱你。”

　　她扭头看向乐然，“我们待会见。”

　　乐然看着他们两人，微笑里起了怜惜之意，“南曦，你和四号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乐然，你也是。”

　　离开阿夜的怀抱，阿夜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他的手抚过她的手腕，手背，手心，最后滑过指尖，离去。

　　赵南曦回到四号面前，伸手去触碰宛如迷雾的烟层。

　　仅是一探，如预料的那样穿了进去。

　　再往前，烟雾拂到她的脸上。

　　原以为呼吸会因此受影响，却毫无异常，反而还闻一点雨水的味道。

　　她沉静地大步往前。

　　就这样，她的身影消失在混沌的烟雾中，进入了四号怪谈的内部。

　　光线骤亮，眼前是一片纯白的天地，放眼所见都是光洁之感，她连自己脚下的影子都看不到。

　　“哗啦啦……”

　　是雨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天空乌云密布，下起雨来。

　　“怎么突然下雨了，真烦人……”

　　陌生的人声在近处响起，她警惕地看过去，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雨天的公交站，刚好到站的公交车，上下车的路人，还有正在公交站躲雨的她。

　　肩上有些沉，她打量自己，身穿高中校服，肩上背着沉甸甸的书包。

　　她不是在四号怪谈的内部吗？为什么她不像在阿夜的过去里当旁观者那样，而是变成了事件的主人公？

　　况且，这不是她自己的过去吗？

　　不对，她再次低眼，扯了下衣服，看清校徽。

　　虽然校服和她高中的一致，但是校徽上的校名有几个字不同，这是阿夜带她去过的高中名字，是阿夜和“赵南曦”就读过的高中名字。

　　这是“赵南曦”的过去。

　　正想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拿下书包，脱下校服外套，再重新背好书包。

　　双手撑开，将校服盖在头上，她快步跑出公交站，跑进雨中。

　　雨势过大，很快，头上的校服就被雨浸透了。

　　吸了水的校服变得沉，雨又顺着校服边沿，滴在她的脸上，滑过下颚，滴进领口。

　　好冷。

　　赵南曦清楚地记得，这是入冬之前的一场雨，这场雨过后，就会大面积降温。

　　这场雨，预告着冬季的寒，带着刺骨的冷。

　　当时她幸好遇到了阿夜，因为有阿夜送她回家，她才避免了冒雨回家。

　　因此，眼下的情形必是“赵南曦”过去的经历。

　　然而，所有感觉都是那么清晰，不像情景再现，倒像正在进行时。

　　她不禁哆嗦，脚上的鞋子也湿透了。

　　到底还要跑多久，才能到家？

　　她又一次想到，“赵南曦”的妈妈的着装富态，他们家比她的要富有得多，但为何这样的家庭，也让孩子做出冒雨的决定？

　　满揣着疑惑，她跑进熟悉的街道里。

　　是老旧的社区，透着年代气息的单元楼。

　　这里，跟她的家一样。

　　难道“赵南曦”家是后来才发迹的？

　　快步跑上楼，“赵南曦”的妈妈开门，一见她，皱了眉，催她把鞋子的水弄干净再进屋。

　　她脱下鞋，一边拧水，一边听着妈妈念叨爸爸可能会去接她，她不该自己跑回来，万一让爸爸空跑一趟，爸爸肯定会生气。

　　纵使身体寒冷，她内心也腾起了热滚滚的怒意。

　　她想要反驳，想要批评不懂得关心小孩的大人，还有更加恶狠狠的话想要说出口。

　　对于自己的过去，赵南曦已经放下。

　　但是看到这样温顺乖巧的“赵南曦”，被恶劣的环境裹挟，她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她已经是独立的成年人了，有能力去保护一个少女。

　　可惜，她被困于这具躯体内，言行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只能再现“赵南曦”过去的行为，和旁观者的区别不大。

　　“我说这么多，你也不知道应一句。”妈妈嫌弃地啧了声，“都是我生的，你跟你哥哥怎么就差那么多，你一点都不灵光。”

　　这个“妈妈”怎么跟她妈妈相差那么多？

　　赵南曦很想瞪过去，但身子的主人只是低下头，看向地板，“我不知道爸爸会来接我……”

　　不，她知道，她只是宁愿淋雨，也不想被爸爸“施恩”，再以这点来要挟。

　　以前，赵南曦也是这么想，所以她知道。然而现在，她知道产生这种想法的孩子，是多么可怜。
　　家长理应照顾小孩，小孩却害怕被照顾。

　　此时，“赵南曦”的爸爸回来了，本来骂骂咧咧地说着去公交站没看到人，走进家里看见她浑身湿透了，倒也不骂了。

　　“爸爸”最终只说了句，“傻气。”

　　“妈妈”见“爸爸”没有发火，松了一口气。

　　赵南曦的各种情绪都快到达极点，在内心呐喊，替“赵南曦”呐喊。

　　然而，她看到的只是自己默默地走进如杂物间的房间里，安静地换好衣服，然后再进厨房帮妈妈的忙。

　　一样是有着不管事、只知道宣泄情绪的爸爸，妈妈也忍气吞声地活着，为什么“赵南曦”的妈妈会这么嫌弃她？

　　赵南曦想不明白，因为她的妈妈虽然弱势，但是真心关心她。偶尔，她妈妈还会因为自己的弱，对她露出抱歉的眼神。

　　她正摆着碗筷，家门又被推开了。

　　“饿死我了，妈，饭好了没有？”

　　“饭马上就好，儿子，快洗手。”

　　她看过去，是哥哥。
　　两个世界的哥哥，都是一样吊儿郎当的形象，不同的是，“赵南曦”的哥哥背着书包。

　　开饭了，两个男人开始各说自己的辛劳，妈妈在一旁做捧眼，赵南曦算是听明白了。

　　不同于她的哥哥因为沉迷游戏在高中就辍学了，“赵南曦”的哥哥考上了大专。

　　仅是因为这个区别，妈妈的态度区别就这么大吗？

　　如果她哥哥也有点人模人样，她妈妈也会以此为傲，因此就不对她抱有期待，不像现在对她有半点关心吗？
　　不，假设人生这种事没有意义，还会消耗感情，赵南曦中断假设。

　　吃完饭，她负责洗碗，其他人轮流去洗澡。

　　她一边洗碗，一边在内心把那三个人都骂了一遍。
　　家务都让一个高中生承担了，那个身为哥哥的人却被捧上天，这让一只飞过窗外的鸟来看，都知道这家在重男轻女。

　　然而，“赵南曦”看不透这些，既遵从这个家的规则，又真心爱着自己的家人。

　　她洗好碗，又赶紧去收衣服，当把衣服叠整齐时，妈妈正好路过看了一眼，夸一句“叠得不错”。
　　就这么简单，她就露出了笑容。

　　她小心翼翼地，在讨家人开心。

　　因此，尽管是在刚才那种晚饭氛围里，她也是开心的。

　　赵南曦懂了，她们不一样。

　　她懂得冷眼看人，“赵南曦”却将一颗真心剖出，单纯，善良。

　　总是拿照亮他人的一面示人，反面必是千疮百孔。

　　赵南曦很想给她一个拥抱，却只能坐在书桌前写着作业。

　　从她做题的情况上看，和她一样是能考上一本大学的水平。

　　然而，那些人却没看到她的成绩，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连她的高中名字都没记住。

　　身处于这样的环境中，可生气的点太多了。

　　但是赵南曦不得不平息自己的情绪，冷静思考。

　　“赵南曦”的象征物是什么？在哪里？

　　如今她的视角受“赵南曦”所限，不能自由地去看每个地方，只能等待着转场。

　　忽然，房间的布景变成了教室。

　　她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在下课时间，也安静地在座位上做题。

　　时间流转，上课下课，上学放学，她总是一个人。

　　本就不善社交的性格，加上喜欢独处，她就养成了一个人行动的习惯。
　　就连在体育课上，她也是拿着一本书，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阅读。

　　接连好多天过去，她接触最多的就是书。

　　难道，“赵南曦”的象征物是书？
　　课本、练习册、笔记本？又或者是她眼前的这本书？

　　这是一本名为《爱》的经典名著，讲述女孩子在艰难的时代里如何成长，最后收获家人和朋友的爱。
　　每当一有空，她就会阅读这本书。

　　不对，如果是的话，那她的手早就摸过这本书很多遍，相当于找到了象征物，不可能没有反应。

　　正翻着书，又切换了个场景，是在家里。

　　客厅里，亲戚来往交谈，她被妈妈要求坐在一旁，不能没有礼貌地回房间。

　　所以，她又拿着《爱》阅读。

　　这样子，她不用大人费心就爱看书的优点，可以让妈妈拿来当作亲戚聊天的谈资。

　　手上是被反复翻开的页面，回溯的场景进行到现在，提示已经够明显。

　　象征物无疑就是这本书，但是为什么她手上拿着象征物，周围的场景也没有产生变化？她没有回到现实？

　　赵南曦看着自己的手又不受控制地去翻动书页。

　　原来是这样！

　　她早该发现的，却因为感同身受，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这不是她的手，拿着象征物的不是她的手，而是“赵南曦”的手！

　　此念头一起，她就如被弹出一旁，成为一个旁观者，站在“赵南曦”的身边。

　　已经成年的赵南曦，正低头看着读书的少女“赵南曦”。

　　赵南曦伸出手，在触碰到《爱》的一瞬间，“赵南曦”竟抬起头来——

　　“你看见了我。”少女“赵南曦”望向她，“我就知道，只要是你，就一定会看见我。”

　　“赵南曦”微笑着，流下眼泪，“南曦，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