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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拜朱门(一) 第三章拜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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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拜朱门(一)
夜色渐深,琼林宴上的喧嚣也逐渐平息。慕云朝回到住处,却久久无法入眠。他反复思量着明日之约,猜测着萧玦的意图。是想要拉拢自己,还是另有阴谋?他不得而知。
次日,戌时未到,他便已来到元辅府前。
夜色中的府邸,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透着一股沉肃内敛的威势。乌木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在灯笼幽光下默然矗立,唯有门楣上御笔亲题的“敕造元辅府”五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隐隐流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慕云朝立于门前,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手中紧握着一个狭长的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她昨夜几乎彻夜未眠,精心准备的一幅手书。
关于礼物,她思忖良久。萧玦位极人臣,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投其所好,最是下乘,且易惹人轻视。最终,她选择自己手书一篇《孙子兵法·谋攻篇》节选。选用的是她最擅长的、力道遒劲中带着清峭风骨的欧体行书,内容则暗合萧玦元辅的身份,以及昨日琼林宴上皇帝对她策论中务实精神的期许。既不显谄媚,又展露了才学与用心,更隐含了她对“谋”与“势”的理解。她在末尾以小楷恭敬落款:“末学后进慕云朝敬录,以明心志。”
通禀之后,侧门无声开启,一名青衣小厮垂首引路。府内并非曲径通幽的园林景致,而是青石铺就的宽阔路径,两旁槐树森森。被引至一处名为“致思堂”的书房外,小厮止步,抬手躬身示意。慕云朝整理了一下衣冠,定了定神,方抬步踏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并不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檀香和淡淡的墨韵。地面铺着厚重的青毡,落足无声。萧玦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一副巨大的大成疆域舆图之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凤眸依旧平静无波,却比在琼林苑时更添了几分近距离的压迫感。
“学生慕云朝,拜见元辅大人。”慕云朝依礼参拜,将手中锦盒双手奉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聊表下官拜见之心。”
萧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并未立即去接那锦盒,而是淡淡道:“慕探花有心了。”他身侧一名侍从上前,恭敬接过,置于一旁紫檀木大案上。
“坐。”萧玦自己先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姿态随意,却自有威仪。
慕云朝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背脊挺得笔直。
“你的漕运策论,提及改漕为海运,以避河道淤塞与沿途盘剥,想法大胆。”萧玦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然则,海上风浪莫测,舟船损耗几何?水师护航,军费又从何而出?若遇海盗劫掠,损失谁担?此策看似节省,实则可能所费更巨,且风险难控。你,可有细算过?”
问题尖锐,直指要害。慕云朝心知这是考较,亦是试探。他凝神静气,从容应答:“回大人,学生自小长在江南水乡,眼见水运比陆运通达,海运又比漕运益处更多,前朝边境不安,我朝无此忧患。下官确有粗略估算。依据前朝海贸记录与近年民间海商数据,海运损耗虽存,然相较于漕运河道年年清淤、闸坝维护之巨资,以及沿途州县层层克扣之‘潜费’,总体仍可节省三成以上。至于水师护航,可仿前朝旧制,征调部分商船组建护漕船队,给予其一定免税额度,以商养兵,或可缓解军费压力。海盗之患,确为顽疾,需沿海水师加强巡哨,并与地方保甲联防,严惩窝藏。此非一蹴而就之事,需徐徐图之,然其利在长远。”他引据史料,提出“以商养兵”的思路,既回答了问题,也展现了并非空想。萧玦听罢,未置可否,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看来慕探花并非只读圣贤书,对经济庶务,倒也颇有涉猎。”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射向慕云朝,“那你对如今北疆局势,又有何看法?我朝与北狄,是战,是和,还是……以战促和?”
话题瞬间从经济跳到了军事,跨度之大,令人心惊。慕云朝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准备相对薄弱的一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北狄铁骑,来去如风,其患在心腹。然其部族分散,并非铁板一块。下官浅见,‘练兵、筑城、固守’为基,此为‘正’;同时‘遣间、分化、利诱’为辅,此为‘奇’。正奇相合,方能掌握主动。眼下互市安稳,非我出兵良机,当以稳固边防,遣能言善辩之士深入草原,离间其大族与小部关系为主。待其内耗,或天时有利于我,再图后计。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他再次引用《孙子兵法》,将战略娓娓道来,虽无具体方略,但思路清晰,懂得扬长避短,强调谋略与外交。
萧玦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欣赏。他没有继续追问军事细节,反而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状似无意地问道:“慕探花籍贯余杭,江南水乡,想必水性极佳吧?”
慕云朝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他为何突然问及水性?
“回元辅,江南水网密布,我儿时……确实略通凫水。”他回答得极其谨慎。
“哦?”萧玦抬眸,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本官记得,大约六、七年前,曾路过余杭安阳一带。彼时恰逢运河春日汛期,水流湍急,曾有孩童落水,危在旦夕。当时似乎就有一位慕氏子弟,年纪虽小,却不顾自身安危,跃入河中,奋力将人救起……此事在当地传为美谈,乡间皆议论慕氏仗义。不知慕探花,可还有印象?”
安阳慕氏!救人!慕云朝只觉得一股冷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那件事,那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改变了慕氏的命运……救人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那个本该是“慕云朝”的哥哥。
没错,他其实是“她”。本是女娇娥,无奈扮作男儿身。
汛期救人哪是那般容易,当时几个孩童落入水中,慕云朝与仆从当即下水救人,几个孩童被救上来,慕云朝却力竭落水,仆从救援、医师施救也未能救回。跟随祖父在外游历的慕云歌正在安阳城,等待双生子的14岁生辰宴。亲眼目睹全身泛白的哥哥的尸首,祖父一夜白头,母亲口吐鲜血,本就不良于行的父亲好像人偶一般丧失了生气。
安阳慕氏嫡支血脉就这样失去了嫡长孙,苍天何其不公,14岁的生辰宴满是素缟。慕家闭门谢客,直说慕云朝大病一场需要静养,谢绝见客。
与慕云朝一起消失的还有慕氏一族的希望,14岁的慕云朝刚刚过了乡试,才华横溢,说是安阳第一人也不为过。没落的武将世家眼看有了复起希望,却又转瞬即逝。当时的慕云歌感觉亲人的生命力好像随着哥哥的离去被抽空了。
看着哥哥的月白长袍,她鬼使神差般她脱下金钗罗衣,束起了长发。当他再次出现在母亲面前时,母亲嚎头痛哭、不能自已。父亲和祖父震惊之余漏出悲凉的笑容。
“祖父、父亲,儿慕云朝落水伤身,恐不能才加明年的会试,待儿养好身体,必能光耀门楣。”祖父摸着慕云朝的头顶,仿佛感怀,仿佛心伤那个活泼开朗的云歌逝去。从此,双生子的妹妹染病逝去,暮云朝不染红妆,苦读诗书,7年后一举成名天下知。
萧玦此刻旧事重提,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慕云朝不信,双生子本就极相像,这七年来,她慎之又慎,在家中也伴做男人生,未有一丝疏漏。如今的慕云朝身高近5.5尺,在一众男子中也是高的,身材虽不够健硕,但是也是强壮于一般的文弱士子,声音在常年的药物作用下再没有女子的软语温香。所以,即使你萧玦手段通天也不可能知道这偷龙转凤之事。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刻意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元辅大人竟知此事?下官……下官惭愧,彼时年幼,记忆已有些模糊了。只依稀听家中长辈提起似乎确有其事,但落水救人之后学生再不敢下水。至于仗义之名,更是乡邻抬爱,慕氏愧不敢当。”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萧玦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在评估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每一句斟酌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