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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琼林宴(二)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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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琼林宴(二)
琼林宴至中段,丝竹渐缓,宴会的气氛从最初的喧腾热烈,转入一种更显庄重的阶段。觥筹交错间,新科进士们虽仍面带红光,言语间却已多了几分谨慎——因为御座之上,那位掌控着帝国命脉的至尊,尚未开金口。
慕云朝端坐于席间,指尖在微凉的玉杯上轻轻摩挲。他低垂着眼,看似在欣赏杯中琥珀色的御酒,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极致的警惕中。忽然,一阵极轻微的骚动自御座方向传来。内侍省总管太监上前一步,拂尘轻扬,尖细却清晰的嗓音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低语:
“陛下有旨,宣新科探花——慕云,上前觐见。”
刹那间,慕云朝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紧涩,起
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挑剔的衣冠。动作沉稳,步伐从容。至御阶下,他依礼停步,垂首,躬身,行大礼参拜,声音清越而稳定:“臣,新科探花慕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慕云朝依言起身,微微抬头,目光恭敬地落在御阶前三级玉阶之上,不敢直视天颜。她能感觉到天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
“果然是一表人才,清雅俊秀,难怪能在三千举子中脱颖而出。”皇帝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显然对他的“外貌”颇为满意。
“朕看了你的殿试文章,策论部分,引《管子·牧民》‘仓廪实而知礼节’,论及漕运革新与民生根本,格局开阔,数据详实,非闭门造车之辈所能言。更难得的是,朱考官评价你的经义文章,‘文理通畅,义理精深,有古人之风’。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臣惶恐。”慕云朝再次躬身,心念急转。皇帝先提策论,再赞经义,这是极高的评价,但也意味着她此刻已彻底暴露在风口浪尖。
“臣之所学,不过拾前人牙慧,幸蒙陛下不弃,考官垂青,方得侥幸。‘维此哲人,谓我劬劳’,臣唯有兢兢业业,方能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他引用了《诗经·小雅》中的句子,既表达了谦逊,也暗含了对君王赏识的感激。
皇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能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且能迅速引经据典回应,这份急智与沉稳,远超寻常新科进士。
“拾人牙慧?慕爱卿过谦了。”皇帝笑了笑,目光扫过席间众臣,“若天下士子皆能如慕爱卿这般‘拾人牙慧’,我大成何愁不兴?”
这时,席间一位身着紫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抚须笑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观慕探花文章,其策论能体察民瘼,经义能恪守圣道,实属难得。尤其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却能不尚空谈,字句皆有根基,可见是下了苦功的。”此人乃是文华殿大学士,内阁次辅林文正,清流领袖,向来爱才。
慕云朝立刻向林阁老方向微微躬身:“林阁老谬赞,晚辈愧不敢当。晚辈资质驽钝,唯有以勤补拙,不敢忘父辈教诲,更不敢负圣贤书中所载之道。”他再次巧妙地将功劳归于父教和圣贤之道,进一步淡化自身。
“哦?慕爱卿家教甚严啊。”皇帝似乎在追忆往事,“慕爱卿,慕公身体可还康健,朕已有十余年未见他了,诸位爱卿可还记得当年慕公风采啊?”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自席间另一位紫袍大员,他面容略显富态,眼神精明,乃是吏部尚书张启贤。“慕氏将门世家,当年慕公风采引得多少京中世家侧目,男儿恨不得与其称兄弟,女儿恨不得与其谈嫁娶啊。”
“慕公风采虽不得再见,也是我大成朝鼎盛之见证啊,边境安稳,再无战事,才有慕公的安享晚年。如今有孙如文曲星再临,实乃门庭之光辉啊。”一位面容丰满、身着褐色长袍的老者说道,此人正是兵部尚书历洪恩。不知他是为大成20年无战乱欣慰,还是为冷衙门兵部感慨。
“慕探花才华横溢,不知可曾婚配?”张尚书此问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探查他是否有地方豪族或者其他势力支持。
慕云朝立刻垂下眼睑,脸上适时地泛起恰到好处的窘迫与赧然,声音也低了几分:“晚辈早已婚配,家中母亲很是孱弱,不能主持中馈,我一心读书,未免家中事务繁杂干扰,早已聘母家表妹为妻,已育有一子。”
皇帝似乎觉得有趣,笑了起来,“慕爱卿年轻有为,又生得这般好相貌,如今金榜题名,怕是这东京城中,不知多少人家要惦记上了。这家中有妻有子,以后不知要伤了多少闺秀之心。”天子的调侃,让席间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声。
林阁老见状,笑着打圆场道:“所谓成家立业,慕探花一心向读,也不枉费家中爱妻操劳苦心。”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正轨,既解了慕云朝的围,又符合他一贯倡导的士人操守。
皇帝含笑点头,目光再次落到慕云朝身上,带着期许:“林爱卿说得是。慕探花,你既有此才学志向,朕便期待着你在朝堂之上,能一展所长,不负今日之苦读,不负朕与朝廷之期望。《尚书》云,‘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容易,但要将其中的道理落到实处,为国为民做实事,却非易事。望你谨记。”
“臣,谨记陛下教诲!”慕云朝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臣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
这一刻,他心中涌起的,并非全是伪装。皇帝的这番勉励,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让他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竟也生出了一丝属于“士人”的责任感与热血。
“好,特授慕探花任翰林编修,下旬去翰林院报到吧!望你永葆此心”说罢,皇帝示意内侍。总管太监立刻高声道:“赐探花慕云朝翰林编修,御酒三杯,宫花一对,金锞二十枚!”
这是极大的荣宠。内侍端着托盘上前,慕云朝再次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赏赐。御酒醇烈,三杯下肚,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也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添了一丝晕眩。
他捧着赏赐,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稳步退回到自己的席位。直到坐下,他才感觉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与皇帝的对话结束了,看似完美过关,甚至获得了超乎想象的赞誉。但她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为这番“简在帝心”,而被无限放大。吏部尚书张启贤那探究的目光,林阁老欣赏背后可能带来的派系牵连,以及……那个虽未在场,却仿佛无处不在的、来自元傅萧玦的注视。
慕云朝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皇帝又点了状元、榜眼上前听训,二人也都领了翰林院的职位。
琼林宴的灯火依旧璀璨,御苑的牡丹依旧雍容,但慕云朝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路,已是一片雷池。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而明日,元傅府邸之约,将是他的第一道真正考验。那将是比面对天子,更加凶险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