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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拜朱门(二)
“斟茶”,萧玦打破了这份沉寂,仆从端来温度适中的建阳白茶。
“慕探花不必自谦,安阳慕氏高义,举国皆知,只不过时过境迁,世人忘事而已。北狄安稳,战赢有你慕氏先祖之功劳,和谈有你慕氏女一份大义。”
“元辅称赞,愧不敢当,先王勇毅,先祖不过跟随,姑祖母以郡主之尊和亲,乃是恩赐,不过臣下该做之事。”慕朝云并不敢把这份称赞当真,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本朝重文轻武,王朝初定,便上演了一幕“杯酒释兵权”祖父卸兵权也是为了全家的安稳。先皇并不刻薄,赏下的钱财已经是大成朝独一份,拿着这些赏赐慕家在安阳可我是富甲一方的存在,只不过代价是慕氏家族离开了权力中心。识时务者虽不敢说站到最后但总归是保全全族。
慕氏一族人丁不算兴旺,太祖父辈平民出身,慕氏地位是祖父辈拼搏来的荣耀。两位姑祖母一位为了大义和亲北狄,20岁的年龄嫁给了45岁的北狄大汗,各种苦楚可想而知。刚开始还有音讯传来,后来北狄内乱,时常失去消息来源,慕氏也不安稳,这位姑祖母再未与家人相见。如今她已经去世多年,这也是祖父心中不可弥补的愧疚,本来解甲归田之后,他是想带着慕云歌去看看姑祖母留下的稚儿,想必他在北狄王庭过得也很是艰辛,可慕家嫡孙过世,打乱了一切。擅自越过国界前往北狄也怕多生事端。
另一位姑祖母嫁给了当时还是起义军将领的先皇帝,但谁能想到几年后已经失散多年,先皇的嫡妻带着嫡子归来,战乱中养育嫡子,奉养双亲离世,即有情又有意,先帝陷入两难。慕氏女成全皇帝自己就成了妾,纵然她足智多谋对帝王多有辅助,也终是在岁月蹉跎中离了心,辅佐新帝上位后便荣养后宫,常居行宫,虽称太后但已久不现朝堂。兄妹多年未见,怎不是憾事。即使萧玦有旧事重提之意,慕云歌也并不多提及,如此对待功臣也是先皇给新帝铺路,萧玦身为新皇心腹,慕云歌想到这是一种示好,但也不想多提及,毕竟慕太后非皇帝生母。
“慕氏虽淡出京都,但扬名安阳。慕探花14岁已经过了乡试,有安阳第一神童之名,慕氏有孙如此今上也颇为欣慰,还曾经想派人嘉赏,慕太后恐木秀于林所以修家书一封,略备薄赏以示嘉奖。只是慕探花如此早成婚实在让人意外,为何不到京城择一闺秀联姻?”萧玦似乎不谈政事开始和探花郎随意谈心。
“说来此事也是无奈之举,歪打正着觅得良缘。学生救人落水之后浑浑噩噩,听母亲说似乎身体越发的羸弱不堪,药食不见成效,无奈之下只能想到冲喜之法。大家闺秀不敢奢望,亏得姨母怜惜,表姐进门照顾我两年,才渐渐好转。表姐于我不仅有夫妻之情,还有救命之义。如今学生光耀门楣,理应有赵氏荣耀。”
“有理,听说殿前探花郎直言家中有妻有子,让人很是惋惜。如此,状元郎有今日之成绩确有妻族助力。”萧玦姿态放松,一手扶着瓯沿,将茶瓯递到唇边,慕云歌今晚所见的元辅与白日所见颇为不同,似乎是有意拉近距离。
萧玦放下茶瓯,踱了几步,从大桌上打开手书。“慕探花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只是这字虽有形,笔力略显不足。”
“元辅大人慧眼如炬,虽从小习名家字帖,但学生身体孱弱,腕力不佳,拙字献丑了。”慕云朝低头看着自己这一双与男子无异的手,手指欣长骨节分明,这是最好不过的形态,即使有人握上去也不会认为这是一双男子的手。
慕氏即使女子也是4岁启蒙,5岁习字,家中长辈贤慈宽宥,但慕云朝本身确是个坚韧要强之人,故一手簪花小楷也得颇为得意,虽也习别家字体但都不如从小钟爱的这笔字,闲暇时她现在还是会用小楷抒情写意,但是有可能对外流出的文章多是用行书。
为了模仿哥哥的这笔行书,她手上都生了冻疮,磨出了茧子,母亲这时候总是会用温水湿了帕子,默默的为她敷在手上,药膏从来没中断过。其实慕云朝认为大可不必,这只是她以男子之身生活的一点点代价,算不得什么。
表姐进门也是悉心照料,但是再精心,慕云歌的手也再不是纤纤玉手,总是有了男子的形态。可是这又算的了什么,比起肩膀上承载的希望,这只是一点点的变化与牺牲。
“无碍,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京中安稳,所以多诗会,慕探花不要因为这笔字有了瑕疵就好。”
“多谢元辅提醒,学生必定勤学苦练,弥补不足。”慕云歌拱手谦逊道。
“慕探花即将入职翰林院,家中可已安排妥当。”
“学生已经看好一处宅院,家中仆从正在安置,不日就能安稳入住,劳元辅挂心。”
“好,慕探花即安排妥当,我也可宽慰陛下之心,慕氏远离京都多年,陛下挂心你不适应京都生活,本想御赐宅院,但又恐过于打眼,慕太后虽在行宫养病,但心中也一定甚是挂念,以后必有相见之日。”话罢将自己的盖碗倒扣在茶托上。
慕云朝瞥见,知道这是“茶尽话毕” 的规矩,遂起身行礼道:“学生劳陛下挂念,承蒙天恩,必将竭力办公。”萧玦没在说什么,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去。
走出森森庭院,慕云歌感觉身上骤然一轻,元辅先问政事见解,再说家常,恩威并施,最后点出陛下关怀之心,总归是一种善意的信号,看来慕氏多年韬光养晦让陛下很满意,慕氏探花郎受到重用可能是一种信号。
如今朝廷表面安稳了近20年,看似平静,但内里已经矛盾重重。皇庭内,皇帝亲信以元辅萧玦为首,清流文臣以林阁老为首。漕运,海运一事是近来朝议焦点,僵持不下,新晋探花郎的策论文章似乎颇得帝心,探花郎入翰林院又会起何风浪?
皇帝的后宫轻简,高位只有一后二妃,皆出自普通世家而非豪门,王皇后秀外慧中,多年为后未有不是。张武二妃颇得帝心,武贵妃辅助皇后处理后宫事宜,其胞弟任禁军统领,官居从二品,颇得皇帝信任,其他外戚不显。相对应的皇子也只有两位,分别为武贵妃所出大皇子和一位才人所生二皇子。虽省去了九龙夺嫡的烦恼,但是也意味着皇位之争会更加激烈。皇帝正值壮年,以后会有更多子嗣。皇位归属谈之尚早。
亥时,夜晚的未央宫颇为寂静,皇后执起眉笔,手腕稳定地描画,轻声对身旁的宫女道:“今日天色,似乎沉了些。”
宫女垂首:“是,娘娘。怕是要起风了。”
皇后端详着镜中终于对称的黛眉,望着自己染了痕迹的眼角,嘴边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恰到好处,却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起风了才好,”她放下眉笔,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这潭水,静得太久了。慕太后也该回宫了。”
殿外,铅云正从天边层层叠叠地压过来,沉甸甸地,缀在飞翘的檐角上。一场暴雨,已在酝酿之中。皇城如棋局,每一个寂静的定格,都预示着下一子落下的雷霆万钧。
京都,某府密室
油灯如豆,勉强照亮粗糙的石桌,也将围坐几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一点:“说正事。漕运。”
他对面的人立刻躬身:“运河一线,均已打点。各关卡、漕帮,皆是自己人。江南的粮米、税银,必能畅通无阻。”
“不够。”枯瘦老者声音阴沉,“若运河被截呢?”
一旁身着黑色劲装的人沉声道:“海运也已备下。我们暗中掌控了沿海几大商帮,海船、水手皆已齐备。纵使运河有变,钱粮兵甲亦可由海路北上,神不知鬼不觉。”
“漕运是明路,要稳。海运是暗棋,要快。”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记住,海运之途,更要紧的是……运‘人’。”
黑衣人心领神会:“末将明白。海外蓄养的死士,随时可登船。”
枯瘦老者身体微微后仰,没入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水陆并进,这京都的命脉,才算真正攥在了手里。”
北方边境,哀劳关。阴沉的天空下,泥泞的官道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烂河。
一匹快马陷在泥里,马上的驿卒早已气绝,背上插着几支造型诡异的箭矢。他怀中那份求援的文书,已被雨水和血水浸透,字迹模糊。
远处,依山而建的边关要塞,在连绵的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城墙上的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看起来像是鬼火。
一个年轻的守军蜷缩在哨塔里,努力想看清城墙外摇曳的树影。他太累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突然,他猛地惊醒。
不对。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他扒着垛口向外望去——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影子在蠕动,像潮水漫过滩涂,无声,却带着吞噬一切的压力。
他张大了嘴,想发出警报,喉咙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痉挛,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座沉睡的、灯火稀疏的关城。
雨,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