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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傀儡无心(七) 西甲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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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甲院火光冲天,灼人的热气像狂躁的海浪疯狂拍打着周围的一切,客栈的侍女小厮们惊叫着四处逃窜,赵侑泽来不及御使水汽将灵力包裹住每一个人,因而被无头苍蝇般的侍女小厮们撞了好几个趔趄。
令他奇怪的是,这些人好似没有骨头一般,即便听着尖叫的声音像是男子般低沉沙哑,撞上来时也是软绵绵、扁平平的,好似一本书册扇到了肩膀上一样。
云簪与当归各占据东西两处,结印持护,却难以阻隔火焰的蔓延,瞥见赵侑泽蹒跚而来赶忙叫喊道:“姑娘还在里面,寻常的水灭不了至阳之火!公子快想想办法!”
赵侑泽一惊,忽而想到前几日听到的市井流言,说安澜的府宅近十日都常有失火,宛若女魃附身一般,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难不成是灵力失控了?
容不得半点犹豫,赵侑泽御水附着在衣衫各处,直跳入火场,可眼中的黑暗早已被赤光照得通红一片,只能凭着响彻寰宇的痛呼声寻找方向。
磕磕绊绊一路向前,不知撞翻了多少物件,衣衫又被灼烧掉多少。
他扯掉蒙在眼上的黑布,一双碧蓝色的眸子于火光中显露出来。
蓦然间,一处橘红色的火团里,绽开一朵金光灼灼的莲花,花蕊中浮现一金珠,正当金珠要飞出花蕊之时,火团内,有数道水晶禁纹左绕而出,化为连绵不绝的锁链,牢牢将莲花捆缚,逼迫它重新合拢起来。
痛呼声生生如促,赵侑泽顾不得许多,直奔莲花而去,谁知莲花所在竟是一处汤池,一个不慎直接踩空,哗啦一声跌进了池水里。
赵侑泽手撑池地站起身,朝翻腾火焰而去。
“安澜!”他伸手在身前边走边捞,捞了三四下才将泡在水中的人捞入怀中,手下温度滚烫得可怕,池水也逐渐鼎沸,安澜不知怎的,突然抱紧了赵侑泽,两人身体紧贴在一处,隔着湿透的衣衫。
来不及多想,赵侑泽右手环抱着安澜,左手一翻拍在水上,池水瞬间激起数道大浪,在火焰的燃烧下蒸腾起浓重水雾,顺着手指的方向,裹挟着散发出的彭湃灵力,迅速附着于院中大大小小的事物表面,一呼一吸间,灵力描绘出的轮廓就在赵侑泽眼中显现。
他搂紧安澜,飞身而出,直朝院外而去。
待飞出院子,将人交予云簪安置,他转身飞速结印,双手在胸前左右拉开时,一轮碧色水环凝聚成形。
他双手一抬,水环直飞入天迅速扩大,笼罩住小院后,他双手猛得朝下一压,水环顷刻间便如瓢泼一般狠狠砸了下来,伴随着一声鸣金裂玉,腾升的火焰与被焚烧得摇摇欲坠的建筑,皆化为一阵浓厚的白烟。
被烈火掀起的气浪逐渐平缓下来,白雾缭绕间,衣衫半化的赵侑泽伸出手去,接住飞回的水环,那水环化作一尾碧色鱼,亲昵地在他小臂上缠绕了两圈,这才嗖嗖化为几道流光,钻进了他的脊背。
当归瞧了自家主子一眼,低声道:“公子,有人来了。”
赵侑泽轻嗯一声,退掉下摆被烧得参差不齐的外衫,将疼昏过去的安澜包裹住,抱了起来。
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侑泽转过身对来人说:“内子方才受了惊吓,撞翻了灯烛,这才引起大火,劳烦苏老板再安排一处院子,至于损失,云某一力承担。”
苏盈袖瞧了一眼已经化为飞灰的院子,又瞧了一眼眼熟的云簪,掩唇而笑:“倒不必如此客气,先前这位云簪姑娘为了与我做生意,可被我诓骗了不少银钱,这些银子足以让我再起一处甲等客院了。”
说罢,她又瞧了一眼双眼紧闭的安澜,道:“果真是神仙人物,这样好的皮囊确实得用百花散好好保养一番。倒是云公子瞧着……不大像朝三暮四之人。”
这番话弄得赵侑泽与当归主仆二人不明所以,倒是云簪被说得面红耳赤,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其实,她初来定州时,花了好些时日打听出苏盈袖所作的营生,其中,她夫家的药铺卖的一种美容养颜的药颇受欢迎,名为百花散,若是辅以桃夭酒能事半功倍,只是桃夭酒不在城中铺子卖,只在海市卖,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云簪为了见到苏盈袖,便谎称要打量订购百花散,还编了一个夫人芳华老去,被主君嫌弃的惨绝人寰的故事,谁知往来宾客都听哭了,可苏盈袖根本不上当。
如今被这般隐晦地点出来,云簪只感觉头皮发麻,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在去辛甲院的路上一直低着头数砖块,不敢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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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清寒,花开叶茂之时理应比平原晚上许多才是,可这方小天地里,不说桃花开得繁盛,就连梨花也朵朵紧挨着,如同覆雪白头。
赵侑泽坐在千年梨树的树枝上,以叶为笛吹奏着一首悠扬的乐曲,安澜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正碰上这一幕,银雪满枝,一抹靛色,好似苍茫白云间露出的一小点峰峦。
赵侑泽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叶片,问道:“你醒了?”
“本来也没昏过去,只是太疼了,疼得不想说话。”安澜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脸色比梨花都要苍白。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小院会着火?”
“没什么,试探了一下引我们过来的那位少女,出了点差错。”
“什么差错?”
安澜答非所问:“你怎么不换身衣服?”
赵侑泽望着立于白色落花之上的安澜,讪笑道:“他去买了,毕竟带来的东西都葬身火场了。”
安澜失语。
此时,一条碧色游鱼钻出赵侑泽的脊背,甩着大尾巴游到安澜面前,围着她转了几圈后,化作一条水带,端头弯起,轻轻拍了拍中间盘起的部分。
赵侑泽道:“云簪与当归一道出去采买,不知多久才会回来,若你睡不着,就上来与我一道赏景吧,全当散心。”
安澜惊奇地摸了摸水带,冰冰凉凉的,与溪水无异,她抬脚走上去,水带就如流云般飘了起来,轻柔地飞至赵侑泽身边,将安澜放在了枝干上。
做完这些,它又围着安澜和赵侑泽转了两圈,像是颇为欢喜,最后甩着尾端钻进了赵侑泽的脊背。
“这是……”
“散魄刀。”赵侑泽答道,“吃了肥遗之后,我调养了好些时日,才勉强能看见魂炁,当我尝试拔出镇魂和散魄的时候,发现它们竟然变成了一对游鱼融入了我的脊骨,方才碧色的那只是散魄,镇魂是蓝色的。”
“看来肥遗让你的灵力暴涨啊。”安澜挽住一条细枝,将梨花环抱于胸前缓缓拨弄,“方才你追到桃妖了吗?”
赵侑泽摇头:“路上被苏盈袖拦住了。”
“苏盈袖啊……”安澜摘下一朵梨花将它吹散,“那桃妖确实有点本事。”
“怎么说?”
“之前不是见桃夭化作了我的模样吗?我本以为不吃桃就没事,谁晓得从血滴在桃皮上开始,我就已经着了他的道,掌心离脉近,虽不及心头血,却也是人之精粹。那桃子估摸着应该是他真身上结出的果,血滴上去就等同于与他结了契,他作为契主,能影响我、控制我。”
安澜翻开手心,割开的地方重新包裹了一层纱布,血丝隐隐渗透出来。
“我本想试探一下那位少女,看看你她是不是桃夭,谁知道一动要杀她的念头,身体就一阵气血涌动,造成了灵力失控,直接让整个院子都烧了起来。”
赵侑泽心中一动,正要开口问那少女如何了,岂料安澜再度开口:“万物俱籁,还是别惊扰它们了,睡会儿吧。”
“睡这儿?”赵侑泽看了眼天地,“你还是去屋里吧,我在外面守着。”
知道安澜有心瞒着自己,他没有继续追问。
“不必,我这幅破烂身体,若是离你太远,只怕又要烧了人家的宅院了。我算是发现了,自从上了你的船,就没再烧过什么东西,可你前脚刚走,后脚我就把人院子给烧成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阴阳调和吧。”安澜缓缓闭上眼,静静倚靠着粗壮的树干,胸前被白云般的花枝堆满,竟衬得她如白玉美人。
“你这样与我孤男寡女坐在一处,不怕被人看见,传出什么闲话?”
“闲话?”安澜咕哝了一句,“这世间的男女大防,盖因男女之力的悬殊,便是男子再如何海誓山盟、满怀真诚,女子也不敢将自己的清白与对方的良心做赌。但你我不会有这个问题,纵使你灵力飞涨,也抵不过我体内禁制被触发时的全力一击。”
赵侑泽不再出声,二人就这般肩并肩倚靠着树干,于花堆中嗅着一点清香。
不知过去多久,赵侑泽感觉到肩上一沉,是睡熟的安澜失去了重心,整个上半身都倚了过来。披在后背的乌发顺势垂散,与他的衣衫交缠。
包裹万物的灵力还没有散去,当发丝垂落时,在他漆黑的世界里,能清晰看到一绺绺金红色拂过安澜的衣襟。
她的灵力在不自主的逸散。
他调动水汽,融成水带,将两人从树上放了下来。
然后,他抱着安澜走进了屋内。
彼时,安澜昏迷不醒、浑身战栗,赵侑泽瞧不见她灰白的脸色,却能瞧见有金红色的灵光正在从她的心口中逸散,瞧见火球中金色的莲花被水晶禁纹缠了一道又一道,紧紧将它勒住。
他猜测这可能是某种封印灵力的禁制,虽瞧不见皮囊的病态,却看得明魂魄的战栗与哀呼。
当他将人放在床上,忍不住搭上对方脉搏的一瞬间,对方反握住了他的手,只听得一声颤抖的音调:“别走……”
那一刻,他的心如同简陋的屋舍,局促不安,喧哗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