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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傀儡无心(六)   无忧客 ...

  •   无忧客栈是由一套套小院子组成的,丙院一户挨着一户,青砖黛瓦上攀着藤萝,乙院紧挨着小溪,有潺潺水声入梦,甲院则离得远,静卧在青龙似的大山山腰,由绿树翠竹遮映,有鸟语花香缠绕。

      月光像一块巨大的绸子,将僻静宽敞的院子包裹起来,待一阵清凉的夜风幽幽滑过,翠竹枝叶摇来摆去,弄出些细雨样的沙沙声响。

      “今日天色太晚,几位贵客先在此处歇息,待明日一早,再引各位去醍醐斋见主君。”少女一字一顿地说着,并将需要用到的一应器具的存放位置都指了出来,让他们自行取用。

      说完这些,少女走到安澜面前,问道:“客栈有一种很好喝的安眠酒,名为桃仙,有养颜美容的功效,夫人需要吗?一瓶只要半贯钱。”

      夫人二字在安澜的额角跳了又跳,她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很明显吗?”

      少女摇摇头:“不明显,但契纸上有写,贵客先前在河对岸已经见过乐婆婆了,她已经把一切都写在契纸上了。”

      “就先前那些绿色小光团?”

      少女点点头。

      安澜笑道:“不信什么酒、药、茶有美容养颜的功效,这些东西本就有三分毒性,多喝无益。”

      少女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回答,顿时有写卡壳,过了好半晌,她才道:“那,我先退下了,不打扰贵客休息。”

      “等一下。”安澜叫住她,“方才我在外面的时候,听那些商客在议论,说你们客栈昨日死了个人?”

      少女抬了抬眼,原本黯淡无光的瞳,此刻像是被屋里燃起的灯塞进了光辉,流露出可怕的仇恨。

      但这种仇恨转瞬即逝,她的瞳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墨黑中透着浅淡的翠色,像是对着太阳才能窥见隐约绿意的墨翡。

      “她是贪得无厌、自食恶果。”少女幽幽道。

      “为什么这么说?你与她很熟?”

      少女摇头:“但我收拾她的尸首时,瞧过她的屋子,她在镜子面前剥桃皮,将它剥成了五瓣梅花的样子,整齐放在桌子上,桃皮染了血,变成了红色,和着血腥味儿,很难闻。”

      “剥桃子皮有什么特别的?”

      她蹙着眉,背对着门,阴影将她的眉眼画得很长,灯火将她的眼珠照得明亮:“夫人不是定州人吧?在定州城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只要在子时用生犀制成的梳子对镜梳头,再将桃子皮剥成完整的五片,放在镜子前组成一朵五瓣梅花,最后用掌中血染红这些桃皮,闭上眼默念自己的愿望,桃妖就会出现,为你实现愿望。”

      少女转着腕间缀着的琉璃珠,神色带着些许轻蔑:“不过这些传说都是假的,这世上哪儿会有这么好的事,不需要任何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可惜这世间的凡人多愚昧,偏喜欢这样的故事,所以主君为了吸引客人,便借着故事酿出了桃妖。”

      “所以说,桃夭酒是假的咯,根本没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少女美目一瞪,双手叉腰有些生气的反驳:“才不是!主君的桃夭酒在整个海市赫赫有名!寻常人有钱都买不到,若不是你们有路引,我才不会给你们推荐,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愚蠢凡人!”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跑走了,背影像极了被欺负到炸毛的猫。

      “你们怎么看?”安澜回过神,询问众人。

      当归和云簪不说话,纷纷望着坐在主位的赵侑泽,只等他开口。

      而赵侑泽略一思忖,道:“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先前那位酒栈的老板是条文鳐鱼,而方才离开的少女我看不清她的魂炁,只能感受到有这么人在面前,至于这间客栈,明明灵气丰沛,却没有一丝一毫附着在建筑、器物上,方才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倒。”

      当归想了想,道:“确实,公子虽然眼盲,却能通过灵气和魂炁分辨出不同的事物,走路、骑马、吃饭样样都不受影响,可从进入定州城开始,公子常常会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时不时就会被东西磕碰、绊到,像真的盲了一样。”

      “看来,这里对你影响很大啊。”安澜若有所思,“既如此,我们不如用个简单粗暴的法子。咱们把这位桃妖请出来,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杀了那位小娘子。”

      赵侑泽:“你信他们的话?这些风言风语多半都是假的。”

      “但也肯定有真的,况且刚刚那少女刻意提起桃妖,分明就是想引我们去试,否则一位开客栈的,对于客人意外死亡的事应该百般遮掩,万般美化,断不会将前因后果说得那么明白,还将收尸二字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安澜走进稍间,从红木圆桌上摆着的果盘中拿出一颗鲜亮的、这个时节不该有的粉桃。

      “太危险了。”赵侑泽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万一出事,他无法确保安澜的安全。

      云簪也极为反对:“若是姑娘想试,不如我来。”

      “你不行。”安澜摇摇头,“你特殊,引不出她来。”没有魂就等同于没有天阳,无法与神鬼相通。她看神鬼如同白雾,神鬼看她如同草木。

      。

      暗室内,铜镜前。

      安澜拿起梳妆台上的生犀梳静静梳理自己的头发,梳子手感生涩,刮擦着头发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用小刀在桃子表皮上划出五条线,再一点点将五片桃皮剥了下来。最后,用小刀划破左手心,让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桃皮上。

      静谧的夜晚,诡异的清凉。血液滴落的声音和着安澜的脉搏,一下高过一下。

      当鲜血侵染完最后一瓣洁白的桃皮,夜风便厉害了许多。

      吱、吱、吱。

      不知是哪扇窗户没关好,在黑暗中发出如同用锯条锯骨的尖锐声响。

      安澜用提前准备好的白布将手掌包扎好,在手背用牙和右手仔仔细细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正举起来对着月亮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周身的风慢慢变了味道,清新的桃香中混杂了甜腥邪恶的香气。

      她抬眼朝铜镜看去,借着月光,她能清晰地瞧出自己的脸,而在脸后面,她的身后,站着一条细长的黑影。这条黑影正小心翼翼地伸出无数条黑线,暧昧的、温柔的、细细密密地将她的身躯包裹。

      变得有些冷啊。她想。

      但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依旧穿着来时的衣物,什么都没有。

      她再次抬头看向铜镜,镜子里的黑影已经将她完全包裹、贴合,最后完美融为一体。

      此时,镜中的‘安澜’变了个表情,柔媚了起来,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呈现出来的却是一副媚入骨髓的形态,带着一股天生的招引男人的风情。

      ‘安澜’亲吻了一下手中的桃子,伸出舌尖轻轻□□,她略有潮湿的眼眸半眯着,像是在享受一道美味佳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火热的眼瞳,散落于肩头的长发撩过露出的肩胛,显得既慵懒又张扬,像是晨起贴在枕头上与人调笑,更像是在炙热的春日里与某个人有过一场厮混。

      铜镜前的安澜被莫名激发出了好奇心,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用那玲珑有致的身材蛊惑每一位看客。

      眼见镜中人脱得越来越清凉,安澜忍住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她从不穿襦裙,倒不是嫌勒,而是不喜欢街上某些人恶心的目光。

      空气中的腥甜味越来越重了,镜中人将拿着桃子的手伸出铜镜,伸到安澜面前,这双手很白皙,与安澜长满老茧的手完全不同,掌心的桃子有着雪白的桃肉,上面隐约可见一道红色的唇印,像是桃子长了嘴。

      “吃了它,我就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镜中的“安澜”嗤嗤笑着,空闲的手托着自己的腮,闲闲望着镜外的人。

      “吃之前,我有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安澜问。

      “吃了它,就回答你。”

      “那不行。”安澜笑了笑,拿起桌子上的小刀在指尖来回翻转,“我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说罢,手中小刀瞬间化为一柄匕首,左手一把抓住拿桃子的手,猛得向后一拉,将镜中的安澜直接拉出半幅身体,匕首刚要冲着颅顶刺下,就被那人一个转身直接甩开。

      力气之大,不像个闺阁女子。

      手中匕首化为直刀,手臂一震,身子笔直窜起,直冲那桃妖而去。然而,那桃妖远比安澜预想中要厉害,竟不闪不避,单用左手指微微一弹,便将直刀刀锋直接弹偏了去,引带着持刀的安澜都失了重心。

      眼见那桃妖伸手就要抓住安澜,一股股水箭急射而来,桃妖躲避不及,虽没能伤及他的命脉,却也落了两道伤,尤其一道还在脸上。

      这让他愤怒不已。

      “你竟敢伤我的脸!”桃妖抬手就朝赵侑泽杀了过去,却被一刀格开,接连后退数步。

      只见安澜手中的玉骨刀分为长短两柄,一柄格开了桃妖尖利的指甲,一柄刺向了他的后心:“那是你的脸吗?”

      寡不敌众,桃妖明显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比这个女人的威胁更大,虽然瞧着是个瞎子,但谁能保证不是装的呢?

      左右昨日刚进过补,现下也不着急,好汉不吃眼前亏,桃妖瞥了一眼铜镜,想要化为一阵烟气逃跑,谁知刚有苗头,安澜手中的短刀就直冲着铜镜飞去,哐啷一声,将铜镜扎穿掉到了桌子下面。

      桃妖眼见铜镜被毁,一咬牙,直接化为烟气飞出敞开的窗户。

      安澜正要追,谁知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贵客,您怎么了?可是摔着了?要我进来服侍吗?”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说了在休息,你怎么还硬闯?”云簪质问道。

      “屋里出了那么大动静,定然是有事发生,你做丫鬟的应该赶紧进去看看你的主子,而不是在这里拦着我。”那人数落道。

      云簪从未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被气得脑子发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瞧着桃妖就要逃出院子了,安澜正要翻窗去追,就见赵侑泽拉开里间的后窗,直接跳了出去,只在安澜的脑海中留下一句“我去追”,便没了踪影。

      安澜这才响起两人在三清观藏书阁的时候,互相留下过神魂印记,一时间不知该思考这印记怎么还没有消除,还是思考这家伙什么都看不见,怎么追人?

      正值脑内一片混乱之际,房门被敲响,少女的声音再次传来。安澜整理了一下衣襟,确认没有任何伤处,这才拉开了房门。

      门外,当归、云簪、和那名引路的少女行成掎角之势。

      安澜问:“你有什么事?”

      少女柔柔笑着:“方才听闻里面传出巨大的响动,一位是贵客出了事,这才来瞧瞧,不知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安澜瞄了一眼气鼓鼓的云簪,又瞅了一眼眉目冷厉的当归,说道:“这是你们客栈的规矩吗?不顾客人阻拦,硬闯院子?还是说,你知道我今晚必定出事,早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少女一惊,脸上笑容有些僵:“贵客这是说得什么话?好似我们这里是黑店一般。”

      “是不是黑店你自己心里清楚,方才的事便算了,明日待见过苏老板,清点过货物,以后便不会再上这儿来了。”说罢,她又看向云簪和当归,“送客之后你们也早些休息,明日交了钱收了货,咱们就得启程回去。”

      “是。”

      安澜又瞥了那少女一眼,白眼珠满织着红色的纹丝,墨翡一般的眼瞳里,绿光比先前更胜,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兽性。

      她耸了耸鼻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而她手腕上缠绕着的一对细线正晃动着,红色的琉璃珠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随着细线的摆动而摇晃。

      。

      赵侑泽的眼前被红色的血雾盈满,需要凝聚心神才能窥得隐藏在血雾中的玉色丝线,这些丝线的其中一头零散地分布在客栈的各处,而另一头皆汇聚在客栈东侧的一处小院里。

      桃妖的魂炁虽然也是血色,却比血雾浓郁,顺着气味,观察者血雾浓淡的走向,不难判断桃妖逃离的方向。

      他摧动灵力御使空气中的水汽裹挟着眼前的事物,原本看不见的草木石块的轮廓,正随着他前进的方向,以相同的速度一点点在他眼前呈现。

      就在他缀着桃妖抵达玉色丝线汇集处的外围时,右侧不远处的小路上,忽然冒出一道充满英气的女声。

      “客官,这里是小店的储物间,您是迷路了吗?”

      赵侑泽停下脚步,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让他失去了桃妖的踪迹。

      “客官?”苏盈袖摇着罗扇闲闲走来,见赵侑泽双眼被绸布蒙着,便认定了他是迷了路,柔声道,“这位客官,我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名唤苏盈袖,您是今日刚入住的吗?不知如何称呼?”

      赵侑泽没想到会遇到苏盈袖,御水的手背到身后,手指一勾一弹,便将凝聚的水汽悄无声息打散。

      “原来是苏老板,在下云染,是温然庄的管事,负责西边的布匹生意,我家掌柜的在您这儿定了一批货,特遣我来取走。”

      “原来是汴京薛小公子的人,当真是神仙手下皆神仙,”苏盈袖上下打量着赵侑泽,面露疑惑:“贵客这双眼……”

      “哦,这是路上伤了,不至于全瞎,隐隐还能看到些光亮,没事,过几日便好。”对方说话客气,赵侑泽自然说话也很客气,这样斯抬斯敬的,总不至于将对方惹恼了,也好把方才的事一笔带过。

      拉扯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尖叫声,赵侑泽耳朵极灵,一下子就辨认出是安澜的声音,完全顾不得苏盈袖,扭头就跑了回去。

      苏盈袖站在原地,望着他被水色搅得朦胧的背影,不由喃喃道:“妖?他怎么会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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