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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傀儡无心(五) 夜,越来越 ...

  •   沿渡口往里走,穿过一片桃花林,便可见一条水波漾漾东流的蜿蜒小溪,一座石桥藤萝密,两岸新柳淡笼烟。走过小溪上的拱桥,有三方粗石大门龙珠倚挂,门旁有四株仙桃粉黛含青。

      四人行至其中一扇刻有潦草‘寿’字的石门前,瘦藤缠绕,约有两人宽,站在门外往里瞧,只能看见一片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桃花林。

      当归伸出手触碰了一层水样的薄膜,他的手腕在薄膜中搅动了一圈,感受到一股冰凉,确认没有危险后,他率先走了进去。

      见当归的身影在门内消失,安澜问赵侑泽:“你看见的是什么?”

      “一个散发着紫红色、被血雾萦绕的光球。”赵侑泽没有隐瞒的意思。

      安澜蹙了蹙眉:“血雾?”她四下望了望,岛上的天细雨霏霏,雨气幻化成白雾,遮蔽了天上的太阳,只余下一片雾蒙蒙的蓝灰色。桃木蓊蓊郁郁,偶有鸟鸣声混着湿湿的凉意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指尖泛凉,心脏狂跳,不知何故。

      安澜捂住心口,攥住赵侑泽的袖口,拉住云星的手,一同走了进去。

      雀喧鸠聚,沸反盈天。

      与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众人眼前是一条蜿蜒、宽阔的大街,左边头一家是一间酒栈,门口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晃着摇椅、哼着不成调的曲,摇扇四望。

      瞧见站在石门前的四人,眼睛一亮,跳下摇椅跨着熊步就跑来了。

      “几位可是头次来海市?”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两眼放光地打量着四人,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他心想,虽然这四人衣着打扮很朴素,但那股上位者的气势是骗不了人的。

      安澜瞧了他一眼,身着青锻长袍,肚子上的肉从腰间束着嵌碧玉革带上方翻出来一部分,宽宽的脸蛋让他变得细眉细眼。尤其在听到当归询问无忧客栈时,那双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隙,比棉线宽不了多少。

      “竟然是苏老板的贵客,那可真是巧嘞,”他搓搓手,引着四人往自己的酒栈去,“鄙人孟勋,寿岛的引路人,平日闲来无事经营着背后的这间浮萍酒栈,无忧客栈的酒都是从我这儿定的,前日苏老板回寿岛时,又定了十大坛浮生白,今日正要送去,各位不如随我一道?”

      这么巧?安澜心生警惕。

      孟勋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绝,见他们不说话,便挺直身板,笑嘻嘻地道:“放心,海市不同于那些城中的坊市,在这儿,想去哪儿,得有路引。”

      “什么是路引?”

      “就是你手中这张纸。”孟勋指了指当归手中的那份订单契约,“只有被邀请的客人才能登岛,其余人,即便上了摆渡人的船,也只会成为白雾的食物。”

      只见孟勋从革带上的香包中掏出一张纸,伸手虚抚了一下,那张纸就自己折成了一只鹤的模样,围着孟勋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当归也学着虚抚了一下手中的契纸,无事发生,他有些狐疑地瞅了孟勋一眼。

      孟勋嘿嘿一笑:“小后生,你不是契主,它是不会回应你的。”说罢,又看向赵侑泽,“不出意外的话,您就是与苏老板结契的契主吧?”

      并不是,赵侑泽心想。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装。

      他让当归把契纸收起来,对孟勋道:“是与不是,并不重要。倒是孟掌柜的如此热心,想必是有所图谋吧?”

      “贵客误会了,海市的规矩与别处不同,我们这些引路人平日里就是专门为贵客们引路的,每引一趟,就能从岛主那儿得‘元灵’一壶,这玩意儿能增加修为,”他搓着手道,“当然,如果贵客们愿意给我们跑腿费,我们也是不介意的。”

      当归看了赵侑泽一眼,得到对方点头之后,便应了,但耍了个心眼:“用你的路引去,我们人生地不熟,万一被骗了路引,这生意黄了,我们这些做活计的回去定会被主君杖责的。”

      孟勋笑了下,一双细线般的眼睛扫了一眼众人,谨慎道:“这……你们不怕被我带到别去处?”

      赵侑泽也回以笑容:“若真是如此,你怕是直接会变成一条烂鱼。”话音未落,他的手心一翻,周围的水汽源源不断地朝他的手心涌动,最终汇聚成一条小溪,缠绕在他的小臂、手腕上,这股水有刺骨的寒意,带着如同冰刺一般的锋锐灵力。

      孟勋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他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口水,磕巴道:“哈,是鄙人有眼不识泰山,那个、那个,现在就走?”他用袖子擦了擦额间冒出的冷汗。

      “请。”

      “好好好,我去让伙计们把酒装车。”孟勋转过身,在四人看不见的地方,右手飞快捏了个法诀,伴随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一条小指长的透明游鱼甩着尾巴飞快地游了出去。

      赵侑泽瞥了他一眼,没做声。

      。

      孟勋来到渡口,租了一艘渡船,让劳力将酒坛都搬进船舱里,这才邀请赵侑泽四人登船。一上船,安澜就发现摆渡的人正是之前那位船夫,可仔细一瞧,又觉出两人之间的不同,之前那位的红痣在眼下,而这位在鼻侧。

      一路上,船夫都佝偻着背,眼神无光,沉默着摇着桨,像是一尊立在船头的石像。

      安澜忍不住问道:“你们这里渡船的不是人吧?”

      孟勋笑说:“自然,寻常人没有路引,是会被白雾吃掉的,所以摆渡人并非任何生灵,只是一张纸皮,不过随着摆渡的客人多了,慢慢染上了人气,也变化出了各种各样的性格。”

      “可是用的枥树果、祝余草、桂木皮制成的纸?”安澜问。

      “咦?姑娘也知道?”

      安澜笑笑:“喜欢看神神鬼鬼的话本子,了解过一些。”实话是,江辰便是用的这种方法鞣制的纸张,给她做了一张纸皮,方便她离魂的时候将魂魄吸入。

      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讲了。按照她的经验,这些纸皮人肯定不会是单纯的纸皮,内里得有魂魄才能让他们变得像人,至于孟勋口中沾染人气之后变化出了各种各样的性格,只怕是真假掺半。

      不过,她记得江辰提过,这种方法并非江家所创,而是恭亲王所授,但奇怪的是,自从恭亲王从定州回来之后,好似忘记了这个方法,再也没用过御纸术。

      。

      无忧客栈在一处遍是桃树的小渚上,按理说桃花的香气是很弱的,可船行至渡口,就闻到一股浓烈到撞人的香气,似月季般肥俗。

      众人下船,改乘鹿车,坐在竹棚里的守卫在鹿角上挂了一盏质地如琥珀的灯,引着一对拉车的白鹿进了山洞。山洞无光,不见天日,仅一盏琥珀灯引路,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鹿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安澜倚窗观景,瞧着远处由青而黛的山色,于黑沉沉的夜幕之中,缓慢延伸进雾霭深处,幻化成了一卷用色浓厚的水墨画。

      “这儿啊,算是整个海市最美的地方了,许多客人来了就不想走。”孟勋热情地介绍着。

      众人不答,只一味观景,倒是当归时不时应和两声,不至于冷了场。

      鹿车又行了约一刻钟,眼前忽现一蜿蜒小溪,桃花花瓣缤纷落在江面上,江面倒映着水榭园林中错落有致的灯光,光影浮动间,有白墙黛瓦、山岚似织。

      安澜下车,仰头望去,只瞧见明亮的月光下,有千峰排戟,万仞开屏,蒙雨初歇收黛色,微光乍泄映长春。

      “果真是美不胜收。不敢想,若是白日,该是何等美景。”

      客栈正门旁有一条小道,雀鸣莺啼,松花渐满,蜿蜒如走蛇,直通侧门。只是有不少客商打扮的人堵在路口,反倒搅了这番美好意境。

      当归正要上前叫门,忽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尖着嗓子在喊:“我若骗你,一辈子离不开‘断魂渡’!”

      又有人道:“他说得不错,我也听说了,就是昨晚,客栈里又死了个人,又是心脏被人掏了,血流了一地!就在西甲院!”

      当归叫门的动作一顿,看向赵侑泽,后者示意他继续叫门,自己转而朝人声传来的地方走去,却只是站在外围听着。

      “听说这回死的是个女人,年纪不大,被发现的时候没穿衣服,八成是做那种营生的。”

      “听说是引蝶香的一位舞姬,年老色衰被老鸨嫌弃,来无忧客栈散心的。”

      “不是吧?听说是贾府的夫人,偷人被抓了,但贾老爷开罪不起岳家,就借口生病,将人丢到这无忧客栈,让她自生自灭。”

      “嗨,这种女人就该死,不守妇道。”

      听说听说,永远都是听说,安澜翻了个白眼,听着几个人围在一处,七嘴八舌地用流言蜚语拼凑出一个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赵侑泽闻到了一股妖娆的香气,血腥味中带着一股桃子的清甜,让他忍不住追寻这股味道。

      安澜察觉到他的异样,上前扶住他的小臂,顺着他的脚步往正门走:“你是不是闻到什么了?”

      “很奇怪的香气,有血的腥味,有浓厚的花香,有桃子的清甜,你没闻到?”

      安澜摇头:“没有。”

      赵侑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仔细询问,正门便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位少女,约摸十三四岁,焦黄剔透的月光斜斜擦过屋檐,落于她的脚边,门上挂着的牛角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好像渡了一层油蜡一般,寻不见半点血色。

      “今日客栈歇业,若是住店还是过日子再来吧。”她那双俏丽恬静的眉眼子在四人身上游移,充满了好奇。

      “我们是来找苏老板的。”赵侑泽将契约奉上。

      少女没有接,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纸面,有灵性翠绿的光团从纸面上析出,在她指尖亲昵地萦绕两圈后又钻了回去。这一瞬间,她的眼瞳化为幽绿色,像极了坟堆里飘荡的魂火。

      安澜低下头,漫不经心地一瞥,瞧见了少女一双手腕上缠着一圈莹白细线,上面缀着两三枚珍珠、一颗樱桃大的血红琉璃,在琉璃的末端还伸出一截线,尾尖微微朝天空翘着,随风飘动。

      “原来是薛老板,请进。”少女让出位置,迎四人入门。

      在经过少女面前时,安澜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那是一股以水果香为基调,充斥着血液的腥甜、花草的清新,刚一进入肺腑,就被流淌在经络中的至阳之火焚烧得一干二净。

      手下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紧绷如砖石,她看向身侧的赵侑泽,只见对方紧紧蹙着眉,好像理智与感性正在进行一场拉锯战,最终由理智获得惨胜,从他脖颈的青筋与隆起的肌肉不难看出,他对这座客栈产生浓厚的厌恶之情。

      她又看向当归,原本如虎豹般锐利有神的双眼似乎被剥落了一层皮,掺入了一点恍惚,当赵侑泽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时,竟用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要带着自己眼盲的主子往前走。

      真奇怪。

      她又瞧了一眼云簪,这丫头倒是半点没变,依旧对见到的一切都保持着十足的好奇,一脸的清澈又愚蠢。

      这些反差,让安澜有所觉察,想必她此刻闻到的味道,就是先前赵侑泽闻到的那股香味,这味道里有催眠的作用,或许是为了让人迷失,或许是为了“忘忧”。

      夜,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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