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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傀儡无心(四) ,往往带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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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河又名天河,源头自昆陆山巅,途径定州城的部分想教上下游来说较为浅窄,前朝定州守备在斜穿定州城西的部分挖开一个缺口,引河灌溉农田,为定州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直到前朝覆灭,国家四分五裂,定州守军为减缓外敌入侵的速度,在距离定州城西五十里处的河段又扒开了七八个口子,任由河水冲垮农田、林地,行成一大片湖泊,而琥珀中央则散步着零星小渚。这些小渚大多仅有二、三十余亩,而被小渚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的三处小岛则有三四百余亩。
原先,这些小渚只是海鸟落脚之处,不知何时,有三位大能落脚于此,分别在三做岛屿上做起了营生,自称‘福禄寿’三王。
别看这些小渚小,但每一块小渚上都有建有一处洞天福地,从外瞧就像一处处巨石雕出的山洞,被各种各样的植物围绕,但走进洞中,缘溪而行,可见另外一番天地:有的饮茶卖茶、有的绘画题诗、有的剿丝织布、有的卜卦算命……各不相同。
但不论做什么,都要受‘福禄寿’三岛之主的辖制,要守规矩,不可乱来。而‘福禄寿’三岛的主人,分别来自于人、神、妖三界,三王行踪诡秘,不常显露于人前,更有传说说来自神界的寿王早已失踪,如今的缙云海市由人界禄王、妖界福王做主。
四人抵达岸边时,已是日暮时分,远远看去,只能从浓重的白雾中窥得几处淡灰色馒头形状的轮廓,这些形状大小不一,彼此连接在一起,像极了乱坟岗,因而当地人又管它叫“坟岛”。
定州城里的百姓平日里并不会去这边,毕竟这里人妖混杂,荒僻阴森,湖水虽浅但湖床却如同流沙一般,陷进去难以出来,死过不少人。会上“坟岛”的,只有做生意的、寻人的、患有疑难杂症的。
苏盈袖刚嫁到这里不久,就曾去过一回,是为丈夫求药,平安归家后,夫家见她毫发无损,便起了些小心思,指使她每月月初去“坟岛”一趟,淘一些“好货”放在店里卖钱。
一来二去,苏盈袖做成了一条固定的商路,为夫家赚了不少银子,让夫家成了定州城最大的商贾,甚至得了知事青眼,娶了小姨子做妾室。也正因如此,在苏盈袖的丈夫死后,夫家不想放过这颗摇钱树,非要她与小叔子成就好事,一辈子为夫家当牛做马。
苏盈袖逃不了,为保清白,答应继续为夫家维系商路,但坚决不会委身给小叔子。
夫家见状,为了防止她反悔逃跑,便在外污她名声,说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踩着她的名声捧高自己,将自己伪装成多么多么善良、宠溺着儿媳的大善人。
这些便是云簪与云月这些时日查出来的事儿,多半都是从邻里闲谈中了解到了,真假难辨。
不过,有一点很确定,在苏盈袖丈夫死后的第二年,苏盈袖便常年定居在“坟岛”,不怎么回定州城了。
安澜遥遥望着远方的灰色“小坟包”,对云星道:“你去找云月,在我回来之前,只盯着,不要轻举妄动。”
云星很清楚安澜现在的状态有多差,有些不放心:“还是让云簪去找她,我跟你一去吧。”
“不行。”安澜摇摇头,伸手握住云星冰凉如玉的手,“你没有肉身,人神妖共存的地方……我怕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渡口白雾蒙蒙,如火的夕阳落在众人的肩背上,安澜的脸被映红了狭长的一小绺,就像是一条被烫伤的疤。
簪星曳月四个人,在那场浩劫后醒来时,都发现自己遗忘了许多事,对有些人的记忆都是很模糊很模糊的,只是云簪太小,懵懵懂懂,云月沉稳,看得很开,云曳心思深沉,云星总觉得她只道点什么,可云曳的口风太严了,一星半点都探听不出。
云星虽然心大,但每当夜幕降临之时,她躺在床上,都会反复的想,她们原本叫什么呢?为什么安澜将她们当做界园的主人,还给了那么多东西?却从不提过往?尤其是平西侯府遭难前的时光?
以前,云月和云星都曾试探着问过她们的过去,可安澜一直三缄其口,不是装睡,就是岔开话题,就好像过去是洪水猛兽,是一段永远都回不来的故事。
水边的黄昏是温柔、美丽且平静的,但对于满腹心事的云星来说,即便站在炙热夏日的黄昏里,仍旧能感受到一点儿薄薄的凉意。
“安澜,保重。”她如此说道。
安澜站在渡口的木桥上,桥边泊着几只客舟,船夫们与其余处的不同,皆双手环抱坐在乌篷舱内,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一言不发。因而,显得渡口格外冷清。
她回头看向站在岸边细碎砂石上的云星,对方明明是笑着的,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小时候,她随父亲离开青州,站在客船尾端,哭着朝阮安素挥手的情景,当时的两人谁也不知道,这一别,等再见时,便是平西侯府遭难的那一天。
安澜朝云星走了一步,那头当归已经拉响了旗边的铜铃,清脆的铃声回荡在空落落的渡口,唤来摆渡的人。
“我会回来的,”她道,“这一次,我一定不会……”
不会什么?
云星怔愣了一瞬,泪水莫名其妙地开始流,许多陌生的画面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她怎么都抓不住。
渡船头竖着一枝小小的竹竿,杆上挂着一只迷榖灯,碧蓝色的火焰燃烧其中,游游荡荡,宛如魂灵。
竹竿抵着岸一用力,小船便游游荡荡地朝雾里去了,安澜坐在船尾,朝云星挥了挥手。
和缓的风吹散了人声,有鸟落在乌篷船上,被船夫敲打着棚顶赶走,一切又归于平静。
云星望着小小的黑影被白雾一点点吞没,与砂石路相接的黄沙滩已经失去了光泽,黑夜压了下来,远处的灰白色轮廓彻底消失,一道月光映在水面上,闪着银色的碎光。
坐在船中的安澜有些难过,她将人救回来,又选择离开,自欺欺人的过着凡人的生活,假装忘记了灭门的仇恨,假装生活平静,一切相安无事,不过就是因为在府上几十人的血仇和朋友四人的性命中,选择了朋友。
可现在呢,她能清醒地明白自己正在走的路,正在做的事,是极为危险的,正逐渐与初心背离,很可能要搭上她们的性命。
她迷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走,又不断随着波浪前行。
其实,她可以不登上这条船,选择回去,当她登上这条船,一切迷茫都是她逃避现实的借口,她已经做出选择了,这点毋庸置疑。
“别多想。”云簪握住安澜的手,“你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其实,我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或许是亲姐妹之间的默契吧,我总能对云星云月的想法有所感应,但看不透云曳的想法。就好像……就好像她跟我们不太一样……”
她沉默了片刻,将这股无法形容的感觉压下去:“以前的时候我也想过我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但后来我觉得过去不那么重要,脚下正在走的路才最重要。我们是自由的,但我们选择留下来,是因为我们想举着灯,在黑暗中与爱我们的、我们爱的人再相逢。”
此刻,安澜再忍不住眼泪,任由其大颗大颗地落下,顺着皮肤的纹路四散又汇集,在冷白的脸上铺陈出一片水光。
船舱上,传来水浪轻轻的拍打声,云簪抱住安澜,静静地望着水面上的银闪闪与黑茫茫。雾在流动、在凝聚,悠悠扬扬,就像堆积在坟场上的云,遮蔽在每一位生者与死者身上。
赵侑泽一声不吭地坐在斜对角的昏暗里,试图捕捉破碎在空气中的哭声,并“凝望”着黑暗中与橘红色光芒交缠的绿色光点。
从他见到云家四姐妹的第一眼起,便知道这四人里只有一个是人,而另外三个,就像是被切成三段的蚯蚓,好似是一体,却偏偏是独立的三个。
她们是游离在人鬼两界中的一团炁,一个没有肉身有神魂,一个没有神魂但有肉身。可偏偏又如同正常人一样在凡间活着,所有路过的鬼差都对她们视而不见。
他不知道安澜为什么突然哭了,但他能感受到这哭声中的悲痛,而这种悲痛是从那位叫云星的姑娘说要陪她一起时开始的,在他们登上船离开渡口时达到巅峰。
她们之间,一定有一段很特别的故事,他想。特别到,成为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赵侑泽无意去窥探他人隐私,偏开头去,望向正在摇浆的船夫,对方穿着一身浆果样的红,像是天空的淤血。他站起身,走过去,与对方攀谈起来。
“平日里去岛上的人多吗?”他问。
船夫侧过头瞄了他一眼,黝黑的脸庞像是枯败的叶,右眼下的那颗红痣正在潮湿中静静等待腐烂,而这双眼,却亮如明月。
只听得他缓慢说道:“不多,除了病入膏肓,没人会去送死。”
“哦?为什么这么说?”赵侑泽有点兴趣。
“这里的人称这片荒岛为‘缙云海市’,不去的人称它为‘坟岛’,但去过的人称它为了‘断魂渡’。断魂断魂,进去的时候是人,出来的时候就不能保证是什么了。那里面啊,藏着秘密,它就像一条腐烂的鱼,必须用冰小心冻着,一旦冰化了,鱼烂了的秘密也就暴露了。凡是去过还能活着回来的,都变得像一块封鱼的冰,不融化、不相认、不开口。”
他瞥了一眼赵侑泽被蒙住的双眼,问道:“你是去治眼睛的吗?”
赵侑泽遥遥头:“我是去做生意的,我向城南沤珠布庄的苏老板定了一批鲛纱,苏老板说还有一批新制成的珍珠纱,邀我去瞧瞧。我这双眼……”他自嘲道,“治不好了,我也不强求。”
听到这话,船夫喝喝笑了起来,痣红得透亮,如同一颗熟得要爆浆的石榴籽,被周围的枯枝败叶挤压着:“不强求,是好事,不过有些东西既然是你的,去争一争倒也无妨。”
说罢,他重重摇了几下浆,船头破雾而行,不一会儿一簇簇生得红艳的桃花便展露在众人面前,赵侑泽蹙了蹙眉,他看到的不是桃花,而是一片片鲜红的血雾。
船夫将船停靠在渡口,目送着他们下船,他像一只摆在木托盘上的血红果子,似新鲜又糜烂,正朝他们怪笑。
“苏老板是个不好不坏的人,她在寿岛的桃林中有一间客舍,名为‘忘忧’,客官如果真的想买珍珠纱,可以去那边瞧瞧。肉,往往带血最好吃,上乘的料子,就得和着眼泪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