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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傀儡无心(八)   云簪和 ...

  •   云簪和当归回来时,梨树上只余落樱缤纷。

      屋门半掩,云簪悄声而入,只见碧纱橱半敞着,床帐遮掩,床前铺着一方褥子,褥子上躺着世子爷。

      云簪一惊,本以为是世子爷趁着姑娘熟睡闯进去了,但转眼一瞧,发现方桌上摆着的莲蓉舌饼被吃了一半,旁边还用碎屑摆出了一个‘好’字,可见姑娘醒过一次,与世子爷说过话。

      云簪走过去,轻拍了一下世子爷,见人醒了,就指了指外头。

      赵侑泽定睛望去,属于当归的魂炁很平稳。

      “爷,衣服买来了,还是尽快换上,免得落了病。”

      赵侑泽站起身,正要穿鞋,就听得床帐内传来一道迷糊的声音:“赵侑泽?”

      “我去换身衣服,你睡吧。”

      “好。”虽是这般应着,却也窸窸窣窣起了身,将脸探出床帐,看向一旁一脸迷茫的云簪,“外头如何?”

      云簪缓过神,认真答道:“我用了迷榖灯,但没找一星半点的痕迹,去买东西之前,我与当归借口去翻找能用的东西,绕去了西甲院,见客栈的劳力正在打扫,我试着跟他们搭话,发现他们好像木头人一样,只知道打扫,一句话都不说,其他事也不做。当归故意把其中一人撞到了,那人站起来也没拍掉自己衣服上的灰,而至两眼无神的回到被撞到前的位置,又重复起先前的动作,瞧着诡异极了。”

      安澜思索片刻,道:“我原先还只是猜测,如今倒是证实了。”

      “证实了什么?”赵侑泽已然换了一身新衣,广袖长衫,色泽宛如翠竹落于白玉,只是头发披散着,压了‘翩翩’二字几分。

      云簪瞧见世子爷入碧纱橱这般随意,登时瞪大了眼睛,还未言语,就听的安澜若无其事地回应道:“证实这里的人都是纸皮子做的。”

      她做过纸皮子人,也曾为救人将魂魄短暂引入纸皮子中过,自然晓得纸皮子是什么模样。

      只是这里的纸皮子人做得比她高明多了,制作他们的人也比自己的灵力强大。

      她掀开床帐,坐到了床边,脚踩在鞋凳上,对云簪道:“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云簪瞧瞧赵侑泽,再瞧瞧安澜,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去吧。”安澜催促。

      见安澜如此坦然,云簪压下心中疑虑,径直退了出去。在阖上屋门后,她忍不住回过头瞪了当归一眼,直将人瞪得疑云绕顶,不明所以。

      屋内,安澜将被子裹在身上,道:“你去追那人之后,我就将那位名唤兰英的少女赶走了,因为稍间罗汉塌上的被子薄,云簪素来畏冷,我就去找人再送一床厚实的来,谁知那些小厮丫头见了我就往后退,各个都要保持五步开外的距离,仿若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纱衣单薄,她觉得腿有点冷,往后坐了坐,将腿盘在床上,用被子包紧:“这种情况我在镇国公府见过许多次,单因江辰要练习御使纸皮人,所以鞣制了许多纸皮子,剪成人的模样,再将幽魂装进去……因我身上的真阳之力炽盛,他们不敢近身,每每都离我五步开外。因而有所猜测,让云簪借机试探,没想到还真是。”

      “这样制成的纸皮人,还会保有自己的思想,与凡人无异么?”赵侑泽好奇地问。

      安澜道:“不一定,得看御使之人怎么想,比如江辰,只要魂魄完整,他就乐意让他们保持神智、记忆,为的就是让他们讲故事给他听,他最爱听那些家长里短的坊间故事,总说比画本子里的情情爱爱有意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有人不讲他们当人看,拔了他们的天阳,这样一来,纸皮人就如同皮影戏里的驴皮影,只知晓听命行事。”

      说起这个,她似乎陷入了回忆:“说起来,那少女身上的气息,似曾相识……早年,母亲曾用金珠点活过一只皮影,盖因皮影的主人年迈,又孤独一人,儿女不孝,恨不得她早早死去,母亲心善,瞧她所制皮影精美绝伦,却无人慧眼识珠,便都买了下来,还将她珍藏的一只皮影点活,替代儿女陪着她,也算一种慰藉。那少女身上的气息,跟那皮影很像。”

      “难不成,是你母亲当年点活的皮影?”

      安澜摇头:“不会,母亲死了,她点活的东西都会失去元灵变回死物。所有与之相关的,都跟泡沫一样,一点就破。更何况,那皮影是个男子。”

      一提到母亲,安澜的情绪明显低沉了下来。

      “山里真安静,静得跟没有活人一样。”她低声道。

      赵侑泽望了一眼窗外,山里的雾气重了许多,听不到鸟鸣,看不到翠林,只有风吹梨树,如同翻腾地白浪。

      “自从父母去世后,我就很讨厌安静,也讨厌汴京城里的尔虞我诈,所以选择跟着师傅出去云游,哪怕尝遍人间疾苦,也好过待在寂静地宅子里,不断地回想着过去。”

      安澜将腿屈着,双臂环于其上:“其实,我的过去挺美好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出事的前一个晚上,母亲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沉湎于过去,不要后悔,不要懊恼,不要报仇,就笔直地往前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我不明白,她明明知道即将要遭逢什么,却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将我藏在铁皮箱子里,坦然赴死。”安澜笑了笑,却笑得难看,“她不爱我吗?不是,她只是知道,她的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她轻叹了一声,又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算了,都过去了。”

      说罢,她将被子一掀,直接躺了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

      赵侑泽走过来,掀开地上的被子,坐在了鞋凳前,问道:“那只肥遗,真的是杀你父母的凶手吗?”

      “凶手之一吧。”安澜道,“他身上的印记是我留下的,但他身上没有金珠的味道,说明他没接触过这东西。但那日在善河村的山上,与我打斗的黄芪却知道金珠,甚至还见过,他说金珠就在他主人手中。”

      赵侑泽目光一顿,与安澜四目相对。

      安澜紧紧盯着赵侑泽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一字一顿地问道:“他的主人是恭亲王,那么,你觉得,恭亲王会是幕后之人吗?”

      一时之间,赵侑泽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月亮不知何时变了个方向,一束光从半开的窗户缝中投来,模模糊糊地照亮了赵侑泽眼周,星辉落在他碧蓝色的眸子上,给那无神的瞳画上一笔夜光。

      “我也不知道答案,甚至不知道现在的父亲是真的还是假的。”赵侑泽平静地开口,神情看不出一丝端倪,“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是个很内敛的人,因为一句传言,他成为官家锦上添花的一笔,成为人们口中的‘祥瑞’。但他本人并不喜欢这样的身份,他只喜欢下棋、画画,偶尔外出去寻一株好看的花,将它挖出来,栽在他和母亲的院子里,与母亲一起养育。”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你,可你却觉得清风、树影、繁花等等周遭一切的一切都在替他言语。”

      闻言,安澜忍不住转过身,侧躺着望着他。

      赵侑泽还在描绘着:“他好像能跟万物沟通一样,你就远远站着对他对望,就能轻而易举地通过花鸟鱼虫,感知他想表达的东西。”

      “像神一样。”安澜接话道。

      “对,像神一样。”

      “但父亲从定州回来之后,一切就变了,”赵侑泽话锋一转,“他现在什么模样你应该有所耳闻,总之,与过去大相径庭。”

      “神仙眷侣变怨偶,我听说过。”

      “小时候,我其实天不怕地不怕,与江辰玩儿地极好,他还是我的伴读呢,”赵侑泽轻笑一声,“后来就变了,父亲刚领回官桂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在气母亲,就跟江辰去挖了一团蚯蚓回来,直接丢到了官桂的脸上,把人吓得不轻。”

      “那时候你的眼睛还看得见?”安澜问。

      “算是吧,只是有些昏暗,读不得书了,官家也没有让我离开太学的意思,还纵着我和江辰到处捣蛋。”赵侑泽道,“那件事被父亲知道后,用铁鞭狠狠抽了我一顿,把背上的皮肉都抽开了,甚至露出了骨头,若不是母亲护着我,只怕我早就不在了。”

      “从那时候开始,我明白了什么是恐惧,什么是害怕,我开始拒绝跟所有人交流,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黑布遮住门窗,谁也不见,就连江辰来了,我也是怒骂一通将人赶走。”

      “过去的父亲,即便拖着一身重伤,都会回来轻轻抱起我,安慰我没事、莫怕,而现在的父亲,视我如空气,只要我有一星半点反抗的意思,他就会打得我皮开肉绽。”

      “所以,你的问题我根本无法回答,我就是个瞎子,一个没用的人,连眼前之人是真是假都辨不明。”

      明明诉说的是一段悲伤,可他却面无表情,像是一尊不知从哪儿挖出来的冰冷石像,即便最后的最后,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却丝毫没有释怀的感觉。

      那笑,就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被人凿出了一条细窄的裂缝,渗出来的水是冷的,雾也揉着冰渣。

      安澜知晓赵侑泽没有博同情的意思,也没将这段话当做博同情去听。她枕着枕头,玉的冰凉让她近日颇为浮躁的心获得了片刻宁静。

      夜色寂静,两人再次无话。正当赵侑泽想要起身离开的时候,突然被安澜叫住了。

      他回过头,望向安澜。

      只见安澜从被窝中伸出手,对他道:“你把手伸过来,搭到我的手腕上。”

      “啊?”赵侑泽愣住。

      安澜抬抬手指:“快点。”

      赵侑泽左右瞧了瞧,不明所以地撩起衣袍,摸到鞋凳坐下,手刚抬起来就被安澜半撑着身子抓住,放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感觉到了吗?”

      “感觉什么?”

      “你留在我手腕里的灵力啊。”安澜道,“我原以为早就消失了,结果在西甲院的时候,你心念一动,我就听见了你的心声,这才发觉它居然还在。在被那桃夭激得灵力失控的时候,全凭着它我才能稳住心神,不至于像在善河村那次……”

      说到这儿,安澜突然想起在善河村的时候,她化出真身的模样好像被赵侑泽看见了。

      不过转念一想,赵侑泽阳眼是瞎的,阴眼只能看见灵力和魂炁,即便她化出了真身,灵力和炁是不变的,赵侑泽应该察觉不出异常。

      “善河村那次怎么了?”赵侑泽问。

      “没什么。”安澜道,“我之前说的那句阴阳调和也不是虚言,你要不然再给我点儿灵力,我这幅破烂身体,总不能走哪儿点哪儿吧。”

      “管用?”

      “当然!”安澜做起身,被子滑落至腰间,“你的灵力还是很厉害的,至阳之火啊,除了云月云星,你是第三个能直接扑灭它的人,不过云月云星特殊,你们之间没什么可比性。”

      特殊在她有魂无身吗?赵侑泽忍不住腹诽。

      一股凉意从手腕起始,顺着经络逐渐蔓延至全身,安澜抬头看向赵侑泽,他嘴角微微勾起,碧蓝的眼眸泛着水光,宛如岚山黛色。

      原本情绪低落的是自己,没想到最后还要自己去安慰他。

      待冰凉的感觉消失,安澜提议道:“明日你去会会苏盈袖,我去找兰英如何?如果苏盈袖不肯见你,你就告诉她,她妹妹身上有肥遗的气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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