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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情敌面对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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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凭借着最后一口气,找到了卢九郎在京中的宅邸。夜已深,卢九郎对于太子的突然到访十分惊讶,但仍保持着礼节,将他请入书房。
烛火下,两个男人相对而坐。李治失去了所有太子的矜持与冷静,他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将这些年对武明空积压的感情、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笨拙的讨好、痛苦的醋意、绝望的挣扎,甚至是自己对萧瑶的矛盾利用……像倒苦水一般,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倾泻而出。
“……卢清源,你听明白了么?”李治喘着气,死死盯着卢九郎,“我心悦她,很早很早就心悦她!不是因为她是女官,不是因为她能干,就是因为她这个人!武明空!我知道我有些做法很蠢,我伤了她的心,但我……我不能没有她!你……你能不能……能不能……”那“退出”二字,在舌尖滚了千百遍,却因最后一丝自尊和知道其荒谬而无法出口。
卢九郎一直安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在李治说到某些深情处或痛苦处时,眼中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他没想到,这位年轻太子心中,竟藏着如此深重而炽烈的情感。这份感情的真实与炽热,让他这个经历过生死别离的人,也为之触动。
待李治说完,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许久,卢九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肺腑之言,臣……闻之动容。殿下对武才人情深至此,确是难得。”他目光清澈地看向李治,“然而,情之一字,并非仅凭心意深浅便可定夺。殿下贵为储君,将来乃至天下之主,您能给予武才人的,或许是无上荣宠,但其中亦必掺杂无数政治权衡、后宫倾轧,如现今萧良娣之事,恐非孤例。武才人性情高洁,志向不凡,却也渴望寻常女子的安稳与纯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继续道:“臣不才,忝居范阳卢氏,门第或许不及天家尊贵,但诗礼传家,清誉尚存。臣能给予武才人的,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之位,是家族内部的尊重与相对简单的人际。臣承诺过她,婚后她可依心意行事,或主持中馈,或经营田庄,或读书教子,皆随其便。范阳卢氏的影响力,足以保她生活优渥,不受轻慢。更重要的是,”他转过身,直视李治,眼神坦荡而执着,“臣与武才人,皆曾历失去挚爱之痛,更能理解彼此心中的伤痕与对平静的渴望。我们是在互相治愈,共同向往一份褪去繁华、归于本真的生活。这种生活,殿下给不了。”
“臣,亦心悦武才人。”卢九郎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并非因她曾是殿下看重之人,而是因她本身就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坚韧、聪慧、通透,值得被珍重以待。臣既有幸得她青睐,必竭尽全力,护她余生喜乐安康。殿下之情,臣感佩,但恕难相让。”
说罢,他拱手深深一礼:“夜色已深,殿下还请保重。臣,恭送殿下。”
李治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卢九郎挺拔而决绝的背影,听着他那一番有理有据、无懈可击的陈述,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卢九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他给不了的,卢九郎能给;他无法承诺的,卢九郎能承诺;甚至,连那份“互相治愈”的深刻理解,他也无法企及,他从未真正失去过武明空,却仿佛已经失去了千万次。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卢府,怎样回到东宫的。只记得那夜的风格外冷,冷得刺骨。他躺在冰冷的榻上,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只觉得心中那片曾经为武明空燃烧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冰冷的灰烬。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他连争取的资格和立场,都被卢九郎那番君子之言,剥夺得干干净净。
暖风袭来,玄奘法师历经十七载跋涉,自天竺载誉而归,携回佛经六百五十七部,佛像、舍利无数。长安城万人空巷,迎接这位传奇僧侣。随后的译经事业,成为举国瞩目的盛事。弘福寺内,译场常开,高僧大德、文人学士汇聚,夜以继日地将梵文贝叶转化为汉字般若。
武明空以其出色的组织能力、严谨细致的作风,以及早年因协助处理佛道相关事宜积累的经验,被李世民特旨调入弘福寺译场,并非直接参与深奥的佛理翻译,而是负责统筹经卷整理、誊录校对、物资供给以及与宫中的联络协调。这项工作繁重琐碎,却极为重要。她穿梭于弥漫着檀香与墨香的殿堂库房间,指尖抚过那些来自遥远国度的贝叶、桦皮经卷,看着一个个庄严的汉字在译师笔下流淌而出,心中常有一种超越宫闱纷争的宁静与宏大感。
一日,在整理一批新译好的《大菩萨藏经》时,武明空忽然心有所动。她想起远在吐蕃的文成公主。吐蕃人信佛,当年和亲,便有佛像、经卷随行,但在那高原之地,经典定然匮乏。这些新译的经文,若能为她带去,必是极好的慰藉与支持。她将这个想法禀报了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为如何进一步稳固唐蕃关系、安抚思念故土的公主而思量,闻言大为赞许。“此议甚好。明空,你与文成情同姐妹,又熟悉译经事务,便由你亲自挑选一批适宜之经卷,并宫中近年所出新书、工匠器物、药材锦缎等,组成使团,代朕前往吐蕃探望文成,以示天家恩泽不忘。”他看着眼前越发沉静干练的女子,“你也趁机出去散散心,高原风光,或可开阔胸襟。”
这趟远行,就此定下。消息传出,有人羡慕,有人担忧高原苦寒,也有人暗中揣测陛下此举是否另有深意。
出发前的日子,武明空异常忙碌。清点物资,挑选经卷,既要考虑佛理深浅,也要兼顾文成可能的需求与兴趣,安排随行人员,学习一些简单的吐蕃语问候……她将自己投入这些具体事务中,似乎有意无意地,也在避开某些人或某些思绪,比如东宫的某些人。
然而,避无可避。在一次向太子李治例行汇报译场物资支取情况时,她清晰地看到了李治的变化。
不过几个月未见,十七岁的李治,仿佛经历了一次蜕变。少年的青涩轮廓进一步被英挺取代,身量更高,肩膀更宽,常年习武和参与政务让他身上沉淀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气质,仍有蓬勃朝气,却已初具威仪。他坐在那里听她禀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武明空的心,竟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初识杜荷时,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也是这般十七岁的年纪,意气风发,眼神炽热如朝阳。而眼前的李治,比当年的杜荷,多了几分沉静,几分被责任磨砺出的韧劲,那份皇家独有的贵气与隐隐的孤独感交织,形成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吸引人的气场。
她自己,也已过了二十周岁,迈向二十一岁。若说二十岁时美在纯粹的清丽,那么此刻的武明空,在经历了更多世事、掌管过更繁杂的事务后,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初具风情的、内敛而动人的女人味。不是刻意矫饰的妩媚,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智慧与阅历沉淀后的光华。她依旧穿着女官服制,身姿挺拔,举止端庄,但偶尔凝神思索时微蹙的眉尖,唇角浅淡的笑意,乃至行走间裙裾拂动的韵律,都悄然流露出属于成熟女子的韵味。
李治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那不止是少年慕艾的炽热喜欢,更掺杂了一种日益强烈的、属于男人的渴望与占有欲。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优美的颈项,握着卷册的纤长手指,心中翻腾的,是白日里不敢宣之于口的绮念,是深夜里辗转反侧时,想象中将她拥入怀中、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炙热画面。他甚至开始清晰地幻想,若她为他生下子嗣,该是怎样聪慧可爱的模样;幻想她不止站在他身后辅佐,更能与他并肩立于朝堂之巅,共享这万里江山。这些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可他不敢说。萧瑶怀孕后愈发敏感多疑,时常试探哭泣,他需分心安抚,虽然心中不耐,却也知这是责任。更多时候,他只能将这份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渴望与思念,强行按捺下去,投入到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和课业中,投入到对几个年幼庶子的偶尔关心中。他像一个守着珍贵火种却不敢添柴的人,既怕它熄灭,更怕它燎原烧毁一切。他怕一旦表白,得到的不是回应,而是武明空彻底的远离,是她当真辞官离去,嫁给那个年长稳重的卢九郎,去过他永远无法给予的“寻常日子”。每一刻,他都在极致的渴望与极致的恐惧中煎熬。
萧瑶的焦虑,在李治这种心不在焉、时而烦躁时而恍惚的态度下,达到了顶点。她怀着身孕,身体不适,情绪本就起伏,更能敏锐地察觉到李治心中真正装着的人是谁。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天涯的感觉,让她备受折磨。她所有的聪慧与心机,在太子明显偏移的心意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终于,在武明空出发前往吐蕃的前一天傍晚,萧瑶挺着已经明显的孕肚,独自一人来到了清暑殿。她没有带侍女,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倦色,但眼神却异常执拗。
武明空对于她的到来十分意外,尤其见她形单影只,更是警惕。“萧良娣怎么来了?快请坐。”她保持着礼节,却带着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