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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萧良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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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交锋,让李治倍感屈辱,却也像一盆冷水,让他清醒了几分。卢九郎说得对,他再这样下去,父皇那里……他想起近日李世民考校他课业时眼中闪过的失望,心中警铃大作。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几乎全部精力投入到政务学习中去,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那份因武明空而起的剧烈情绪,被暂时压抑到心底最深处,表面上,他又成了那个勤奋好学、温和稳重的储君。
或许是他的改过让李世民满意,也或许是出于更深的朝局平衡考虑,年后,兰陵萧氏主动向皇室示好,表示愿意将家族中一位聪慧美丽的嫡女萧瑶,送入东宫为太子良娣。兰陵萧氏是高门,清贵无比,向来眼高于顶,此次主动联姻,既是见皇权日益稳固欲加深绑定,也暗藏将来倚仗外戚身份更进一步的心思。李世民乐见其成,山东豪族与皇室的联姻有助于稳定局面,便欣然应允。
于是,十七岁的萧瑶,在一片煊赫中进入了东宫。她确实生得极美,眉眼如画,顾盼生辉,更难得的是那份与年龄不符的玲珑心窍和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自幼被家族精心培养,熟知各种人情世故,懂得如何讨人欢心,也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她对李治,有对储君未来的投资,有对少年郎君俊朗外貌与才华的欣赏,也确实掺杂了几分真心的喜欢。毕竟,李治是她所能接触到的、最优秀的同龄男子。
李治面对这个主动送上门来、美丽聪慧又明显倾慕自己的萧良娣,心情复杂。他一方面仍为武明空与卢九郎的日渐亲近而心痛,另一方面,萧瑶的热情与崇拜,又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受挫的男性自尊,也提供了一个暂时逃避痛苦的温柔乡。他开始将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萧瑶身上,给予她宠爱,与她谈论诗词,听她说些俏皮话解闷。萧瑶总能恰到好处地迎合他,又不会过分纠缠,分寸拿捏得极好。李治有时会恍惚地想,或许这样也好,找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聪明的女子,忘了那个永远可望不可即的武明空。
然而,萧瑶是何等敏锐之人。她很快便从李治偶尔的走神、他对清暑殿那位武才人不同寻常的关注,即使他极力掩饰,以及东宫一些陈年旧事的蛛丝马迹中,窥见了太子心中真正藏着的人是谁。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股对李治的喜欢,瞬间掺杂进了强烈的嫉妒与不甘。她萧瑶,兰陵萧氏的嫡女,才貌双全,主动屈就良娣之位,竟还不如一个出身不如她、年龄还大些、心里还装着死人的女官?
她没有像寻常妒妇那般大吵大闹,而是将这份心计用在了更隐秘的地方。她开始偶遇武明空,言语间总是恭敬有礼,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但那些看似无心的问话、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对李治与她之间恩爱细节的无意透露,总能让武明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压力。萧瑶的笑,太完美;萧瑶的话,太周到;可那周到背后,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冷静地评估、算计着什么。
武明空对人心有种本能的直觉,她感到了萧瑶身上那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过于精明的气息,让她隐隐发怵。她写信给文成,提到了这位新入东宫的萧良娣。
文成的回信很快,语气罕见地严肃:“明空,见字如面。萧瑶此女,我幼时在宴集上曾有一面之缘,彼时她尚是垂髫女童,已显露出远超常人的伶俐与察言观色之能。其聪慧,非徐慧那般钟灵毓秀的天地清气,而是浸染世故、洞悉人心的那种‘聪明’,甚至可说是‘心机’。你需多加小心,勿与之深交,凡事留个心眼。”
武明空本就对萧瑶观感不佳,收到文成的信后,更是打定主意敬而远之。她尽量减少与东宫内眷的接触,尤其避开萧瑶。然而,萧瑶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她总能找到机会,或是在公众场合用一些只有武明空能听懂的话暗暗挤兑,或是在李治面前,用天真烂漫的语气提起“武才人似乎总躲着妾身,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吗?”,将武明空置于尴尬境地。偶尔,她还会不经意地展示李治给她的赏赐,或者提起李治与她夜话的亲密,那种隐晦的炫耀,像细小的芒刺,虽不致命,却让人不适。
李治察觉到了萧瑶这些小心思,起初他有些不悦,但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武明空因此感到不快,会不会是在吃醋?这个想法让他心中死灰复燃般亮起一点火星。他非但没有制止萧瑶,反而开始有意无意地配合,甚至鼓励。他更加频繁地赏赐萧瑶,与她出双入对,默许甚至纵容萧瑶那些针对武明空的、不伤大雅的小动作。他怀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期盼,希望武明空能因此感到被刺痛,能跑来质问他,能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不久,萧瑶诊出了身孕。这个消息让东宫上下喜气洋洋,李治再为人父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因萧瑶有孕而带来的现实考量。而武明空面对一个孕妇,即使心中再厌烦其为人,也只得更加退避三舍,无法与之计较。
与此同时,武明空清晰地感觉到,李治对她,似乎真的不同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流露出依赖或寻求安慰的神情;他任由萧瑶挑衅,甚至隐隐推波助澜;他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时灼热,有时冰冷,有时又带着一种让她不安的期待。她开始觉得,宫中这份曾经让她感到充实至少是忙碌的差事,变得有些令人疲惫和心烦。萧瑶的存在,李治微妙的态度变化,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而另一边,与卢九郎的相处,则如清风流水,让她感到平静与治愈。卢九郎尊重她的过去,理解她的志向,也欣赏她作为女子却拥有的能力与胸怀。他们谈论未来时,卢九郎说:“若你愿意,嫁与我后,不必困于后宅方寸。我知你非池中物,即便不在宫中,亦可做许多事。我家在京郊有田庄数顷,亦有几间铺面。你若喜欢,可以打理这些,或读书,或教习族中子弟,甚至……若你想做些什么小生意,只要你欢喜,我都支持。每日我下朝归家,能见你安然,听你说说一日琐事,或一同灯下读书,便是人间至乐。”他描绘的那种生活,平淡、安稳、充满烟火气,却又给予她足够的尊重与自由。那是一种与宫廷争斗、情感煎熬完全不同的图景。
武明空心动了。她确实想尝试另一种生活,一种有丈夫、有家庭、有琐碎日常却也拥有平凡幸福的生活。与卢九郎在一起,她能感到自己被珍视、被理解,也能在另一种形式上实现自己的价值。掌管田庄铺面,经营一个家,相夫教子,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就与责任?这并非“困于后宅”,而是选择了另一种形态的“战场”与“舞台”。每一种选择都值得尊重,每一种幸福都应被平等看待。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一次李治难得单独见她、神色复杂地询问她近来如何时,武明空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决定和盘托出。
“殿下,”她目光清澈,语气平静却坚定,“臣近日思量许久。宫中岁月虽好,然臣渐觉疲惫。臣与卢郎相处日久,彼此心意相通,颇得慰藉。卢郎为人端方,性情相合,且承诺婚后予臣尊重与自由。臣想辞去宫中职务,嫁与卢郎为妻。日后或居于京郊,打理田产,相夫教子,过些寻常百姓的安稳日子。每日绣花持家,等他下朝归家,灯下闲话,亦是一种平淡的幸福。臣想去尝试这样的生活。”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李治心上。他站在那里,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看见武明空的嘴唇在动,却几乎听不清她后面说了什么。辞官……成亲……嫁与卢九郎……寻常百姓……安稳日子……每一个词,都让他心如刀割。
她连辅佐他都不愿意了?是因为萧瑶吗?是因为他纵容萧瑶伤了她的心,所以她失望了,要彻底离开他,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去过那种他永远无法给她的“寻常生活”?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淹没了他。他想抓住她的手,想嘶吼着让她不要走,想告诉她他心里只有她,想说他可以给她一切……但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能说什么?以什么身份?他给不了她正妻之位,给不了她远离宫廷纷争的平淡,甚至给不了她全然的安全感,萧瑶的存在就是证明。卢九郎能给的,他似乎都给不了。
他最终只是面色惨白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无数激烈的情绪,痛苦、哀求、愤怒、无力。然后,猛地转身,踉跄着快步离去,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彻底崩溃。
武明空看着太子骤然离去、近乎逃窜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和不解,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未来选择的坚定。她以为太子只是震惊或不舍她这个得力助手,并未深思那背影里蕴含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深情与绝望。
李治失魂落魄地回到东宫,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他枯坐至深夜,一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去见卢九郎,把一切都说清楚!告诉他武明空对自己有多重要!哪怕……哪怕只是祈求,哪怕显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