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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出使雪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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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瑶没有坐,她站在殿中,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武明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武才人明日便要远行了吧?”
“是。”
“去吐蕃,看望文成公主?”
“是奉陛下之命,送经书物资。”
萧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哭似笑的表情:“武才人真是好本事,好福气。能得陛下如此信重,还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直直看向武明空的眼睛,“武才人,你……是不是一直都不知道?”
武明空蹙眉:“知道什么?”
“太子殿下他……”萧瑶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甘与一种破罐破摔的凄然,“他心里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武明空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萧良娣慎言!此话何意?”
“何意?”萧瑶眼圈泛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殿下他喜欢你,不是对女官的赏识,不是对姐姐的依赖,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他想娶你,想和你在一起!你看不出来吗?他看你的眼神,他对你的特别,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和沉默……都是因为你啊!”
她越说越激动:“我有了身孕,他却常常心不在焉,夜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他书房里藏着你的字,他因为你和卢家那位郎君往来而失魂落魄,甚至私下找过卢九郎……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武明空彻底呆住了。萧瑶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某些从未细究的迷雾。李治那些复杂的眼神,欲言又止的试探,忽冷忽热的态度,纵容萧瑶挑衅又隐含期待的矛盾……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串联成一条她从未敢去触碰的线索。是啊,为什么她从未往那方面想?因为在她心里,他始终是那个需要她引导、照顾的“雉奴”,是身份尊贵、需要她辅佐的储君。她将自己定位在“臣子”与“长姐”的位置上,刻意忽略了两人之间早已悄然变化的年龄差,以及他日益明显的男子气概。
“我……”武明空张了张嘴,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该说什么。震惊之余,一丝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浮起。
萧瑶看着她错愕茫然的神情,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满腔的妒火与不甘,化为了深深的疲惫与悲哀。原来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些时日的煎熬、算计、针对,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情。”萧瑶苦笑了一下,抚着自己微凸的小腹,“也好……听说你快和卢九郎定亲了?若是真的……也好。至少,我和孩子……”她没有说完,转身慢慢朝外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落寞。
萧瑶离开后,清暑殿内一片寂静。武明空独自坐在灯下,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她想了很久,想李治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自己对他的感觉。那份依赖与信任,那份并肩作战的情谊,那份看到他成长出色的欣慰……里面,是否早已悄然掺杂了别样的情愫?只是被她用“责任”、“辅佐”、“姐弟”这些标签牢牢封住了?而那个温润如玉、允诺她安稳未来的卢九郎……她又该如何看待?
思绪纷乱如麻,直到深夜,她才带着满腹心事,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清晨,使团准备出发。宫门外,车马辚辚,装载着经卷、书籍、锦缎、药材等物资的车辆排成长列。武明空一身便于远行的胡服,外罩御寒的披风,正在最后清点人员。
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李治骑着马,独自一人赶来了。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虑与不舍。
“武才人。”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紧。
“参见太子殿下。”武明空行礼,抬眼看他。此刻再看这张已然褪尽稚气的俊朗面孔,那眉眼间的担忧,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盛满了千言万语却不敢倾泻的眼睛……萧瑶昨夜的话,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此去路远,高原苦寒,务必保重身体。”李治干巴巴地说着例行的嘱咐,眼神却黏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臣谨记殿下叮嘱。”武明空看着眼前这个初长成的男孩子。
李治似乎还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说出别的,只是近乎恳求地、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一定要回来。回来之后……我……我有话想对你说,有很多事……需要你,一定要回来啊,不要住太久,早点回来啊。”
武明空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害怕,怕她不归、担忧、不舍与不甘,心中那层最后的窗户纸,终于被彻底捅破。她了然了。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忽然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与往日恭谨含蓄不同的、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复杂、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的浅笑,目光深深地看了李治一眼,轻声道:“臣,定当早日归来。”
这一笑,这一眼,这一句回应,让李治心头狂震,瞬间生出无穷的希望,又夹杂着更深的忐忑。她还愿意回来!她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吗?她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细想,使团首领已在催促。武明空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登上马车。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宫门,消失在长安街巷的尽头。
李治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心中七上八下,既因她那意味深长的笑容而雀跃,又因她的远去而空落,更因前途未卜而焦虑不安。他生怕她到了那片辽阔的高原,见了文成姐姐,便像文成当年一样,选择了留下,不再回到这令人疲惫的宫廷漩涡之中。
车轮滚滚,向西而行。马车内,武明空倚着车窗,看着沿途变换的景色,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得知李治心意的震惊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甜意的恍然,以及更深的思量。她想起李治从小到大的依赖,想起他成为太子后的努力与孤独,想起他那些笨拙的试探和隐忍的深情……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悸动,在心底悄然滋长。卢九郎给予的,是治愈后的平静与安稳;而李治代表的,是汹涌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却与她血脉中某种不安分因子隐隐共鸣的未来。
行至半途,在一处驿站休整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卢九郎。
他似乎是专程在此等候,风尘仆仆,却依旧风度翩翩。“听闻使团途经此处,特来相送一程。”他温言道,目光清和地看着武明空。
两人在驿站旁的凉亭坐下。卢九郎没有过多寒暄,沉吟片刻,竟将前些时日李治夜访他、倾吐对武明空全部心意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包括李治那些炽烈的表白,痛苦的挣扎,甚至幼稚的威胁与哀求。
“殿下对才人情深意重,几近痴狂。清源闻之,亦觉动容。”卢九郎的语气平静而坦诚,“此事,本不该由我转述。然,清源以为,才人有知情之权。况……”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着君子的坦荡与自信,“清源虽不才,亦有心与殿下,公平一争。才人此去吐蕃,山高路远,正好静心思量。待归来之日,无论才人作何抉择,清源皆愿尊重。”
武明空听完,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笑了出来。她想象着李治那样一个骄傲又别扭的少年太子,跑到情敌面前,红着眼睛语无伦次诉说衷肠的模样,实在是……又傻气,又可怜,又有点可爱。这笑声冲淡了连日旅途的疲惫,也让她心中某个角落变得更加柔软。
她看着卢九郎,真心实意地道:“卢郎君君子之风,明空感佩。”他明知说出此事可能会让自己偏向李治,却依然选择坦诚,这份气度,确实令人心折。
卢九郎拱拱手:“才人一路保重。清源在长安,静候佳音。”说罢,便洒脱地告辞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武明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一个是情深似海、身份特殊却充满变数的少年储君;一个是温润如玉、能给予安稳未来与平等尊重的世家君子。这道选择题,似乎比任何宫务都要棘手,却也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漾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使团继续西行,道路越发崎岖,景色也从关中的富庶平原逐渐变为陇右的苍茫群山,最后进入真正的高原地带。空气稀薄寒冷,阳光却格外炽烈明亮。当雄伟的逻些城和依山而建的红山宫堡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数月之后。
宫堡前,早已得到消息的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亲自出迎。文成公主穿着吐蕃贵族女子的盛装,脸颊上有着高原阳光留下的淡淡红晕,眼神却比在长安时更加沉静明亮,周身散发出一种融合了唐家贵女风华与吐蕃王妃威仪的独特气度。松赞干布站在她身侧,高大英武,目光锐利,看向文成时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骄傲。
“明空!”文成公主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武明空的手,眼中瞬间涌上泪光,那是他乡遇故知的狂喜与激动。
“文成!”武明空也反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个含泪的笑容。姐妹二人执手相看,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长安宫中的无忧岁月,然而彼此眼中沉淀的阅历与风霜,又无声地诉说着别后种种。
松赞干布微笑着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道:“武才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公主日夜期盼,今日终于得见。”他的态度友善而尊重,显然对这位妻子的挚友十分重视。
武明空连忙向赞普行礼。抬头望去,只见雪域湛蓝如洗的天空下,红山宫堡巍然屹立,远处雪山连绵,阳光洒在宫殿的金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这片天地是如此壮阔、纯净、充满力量,与她所熟悉的精致繁复的长安,截然不同。
她随着文成公主步入宫堡,心中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而那一路萦绕心头的、关于两个男人与未来抉择的纷乱思绪,在这片截然不同的天地与挚友温暖的笑容前,似乎也暂时得到了安抚,等待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沉淀,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