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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断弦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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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七年的春天,长安城是在一连串的丧钟声里开始的。
正月,太子太师魏征薨逝。那个一生谏言如剑、脊梁从未弯过的老臣,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李世民亲自为他撰碑文,罢朝五日,举哀之时,帝王握着魏征病中最后那份奏章,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那上面熟悉的字迹还在劝他“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可写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太子李承乾在灵前哭得几近昏厥。魏征于他,不只是老师,是他在朝堂风雨中最后的依靠,是他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下,那块最稳的基石。如今基石崩裂,太子整个人都颓了下去,眼神空洞,连走路都需要内侍搀扶。
二月,李世民强撑病体,命阎立本绘二十四功臣像,悬于凌烟阁。画成那日,他独自在阁中站了整整一夜,对着那些熟悉的容颜,有些还在世,有些已作古。月光透过高窗洒在画像上,给那些凝固的笑容镀上一层凄清的银辉。帝王咳嗽着,手指抚过杜如晦,最后停在魏征的画像前,久久不动。
“玄成啊,”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也走了……这凌烟阁,终究是留不住活人的。”
窗外春风已暖,可李世民只觉得冷。旧伤在阴雨天疼得钻心,咳疾也越来越重,有时一口痰里带着血丝,他悄悄用帕子掩了,不让任何人看见。徐慧日夜照料,太医署的药一碗碗送进来,可那具曾经纵横沙场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三月,齐王李佑在齐州叛变的消息传来时,李世民正在喝药。药碗“哐当”摔碎在地,褐色的药汁溅满龙袍下摆。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吐出的不是话,是一口猩红的血。
“逆子……逆子!”帝王嘶声吼道,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也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平叛的诏书颁得很快。李佑被赐死,牵连者数百。长安城的春色里,混进了刑场的血腥气。李世民杀红了眼,他杀的不是叛臣,是心里那头啃噬了二十年的野兽,是那个在玄武门之夜就埋下的、关于兄弟相残的噩梦。
而这噩梦,正在他儿子们身上重演。
东宫里,李承乾缩在榻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魏征的死抽走了他一半魂魄,李佑的叛变又碾碎了他最后一点侥幸。他害怕,怕父皇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怕李泰日益嚣张的气焰,更怕自己这个太子之位,不知还能坐到几时。
杜荷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走进了太子的视线。
自从娶了城阳公主后,杜荷沉寂了许久。他依旧当值,依旧勤勉,可所有人都看得出,那少年眼中的光熄了。他不再提科举,不再练武时拼命,甚至很少去找武明空,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看见她,看见她与李治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的样子,他就觉得胸口像被钝器重击,闷得喘不过气。而他又没有合适的身份去找她对话,他现在已经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城阳公主的驸马都尉,他要爱惜羽毛,洁身自好,他已经是有妇之夫,他没有资格再去招惹他心中那个明媚动人的女子,他自觉他没有做到他的城内,他想念与她的每一次亲密,他也后悔没有得到武明空的身体而早日与她结合,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机会有了。
武明空拒绝赐婚的消息,他是从大哥杜构那里听说的。杜构说得很委婉,只说陛下还在考虑,让他耐心等待。可杜荷不傻,若陛下真有赐婚之意,何须考虑这么久?他后来还从宫人那里听说是李治要娶武明空,看着李治一天天长大,他内心更痛苦了,他自知比不过这个早慧的男孩子,李治是皇子,那么小就能过科举,而他文不成武不就,靠着门荫入仕娶了公主,现在前途也毁了。
他开始酗酒。不当值的时候,就溜出宫去,在长安城的酒肆里喝到烂醉。有时喝多了,会对着空酒杯喃喃:“明空……为什么不要我……我对你那么好,我哪里不如那个小孩子……”
只有在喝醉酒后他才能忘了李治已经十五岁,不再是孩子。他忘了那个小孩子能在科举中名列前茅,能在父皇面前从容对答,能在他冲动行事时冷静分析利弊。他只记得武明空看李治时眼中的信任与温柔,那眼神,从未给过他。
直到某天夜里,他在酒肆听见几个世家子弟闲聊。
“听说了吗?陛下最近咳血,怕是……”
“嘘——小声点。不过太子也是不争气,魏征一死,整个人都废了。”
“要我说,魏王倒是有手段。你们没见昨日大朝会,陛下问政,太子支支吾吾,魏王对答如流?”
“这皇位啊,怕是要换人坐喽……”
杜荷手中的酒杯捏得咯咯作响。他想起武明空,若李泰上位,以他对武明空的觊觎,她会是什么下场?若太子被废,他这个“太子党”又会是什么下场?
一个疯狂的念头,就在那一夜,如毒藤般缠住了他的心。
次日,他求见太子。在东宫那座日渐冷清的殿宇里,他看着形容枯槁的李承乾,一字一句道:“殿下,您还记得玄武门吗?”
李承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你……你说什么?”
“当年秦王殿下,也是被逼到绝路,才不得不奋起一击。”杜荷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毒的刀,“如今魏王就像当年的齐王,步步紧逼;陛下……陛下年迈病重,就像当年的高祖。殿下,您就是当年的秦王啊!”
“放肆!”李承乾厉声呵斥,声音却在发抖。
“殿下,您甘心吗?”杜荷不退反进,“甘心被废,被囚,甚至……被赐死?李佑的下场,您没看见吗?陛下连亲生儿子都能杀,何况一个失势的太子?还有李泰,倘若他反叛成功,你会是什么下场?你要选择成为当年的秦王还是成为当年的李元吉?”
这话击中了李承乾最深的恐惧。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杜荷继续蛊惑,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我们可以再来一次玄武门。趁陛下病重,趁魏王还没完全得势,起兵控制宫城,逼陛下传位。之后……让陛下做太上皇,安心养病;除掉魏王,永绝后患。殿下,这是唯一的路了!”
他声音里掺进了一丝温柔,那温柔是对自己说的:“等殿下登基,我就是从龙功臣。到时候让公主改嫁,把李治圈禁,把李泰赐死……到时候我就能娶明空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们。到时候我就是大唐最高贵的功臣,我就是大唐最优秀的男子,我的家族会水涨船高,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我能掌控住眼前这个病弱的太子,掌控整个大唐,实现世家统治的愿望,让皇帝安心做皇帝,统治权收回世家。”
最后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太子听,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在无数个被绝望浸泡的深夜里,这个念头成了他唯一的浮木:只要推翻现在的秩序,只要站在权力之巅,他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功名,爱情,自由。
李承乾怔怔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良久,他闭上眼,极轻地点了点头。他又睁开眼,眼中是新的火焰,那也是他对自由与权力的向往,他就全权交付杜荷,与之谋划大事。
从那天起,杜荷像变了个人。他不再酗酒,不再颓废,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亢奋。他暗中联络太子的亲信,联络那些对魏王不满、或对陛下近年严苛心怀怨怼的将领。计划在黑暗中悄然铺开,每一步都精心计算,除了一个人。
那个叫赵涵的小兵,是杜荷从金吾卫中挑选的。十八岁,家世清白,武艺不错,更重要的是话少,看起来老实可靠,已经跟了他好几年了,杜荷让他负责联络东宫与宫外的一处秘密据点,却不曾想,这个老实的小兵,心里藏着一段往事。
几年前,文成公主和武明空救了赵涵一命,还让太医署的人去给他看病。他病愈后,赵涵去谢恩,武明空只淡淡说:“好好当值,便是谢我了。”
这件事,杜荷不记得。他只知道赵涵办事稳妥,却不知这少年心里,武才人是救命恩人,是这冰冷宫城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所以当赵涵无意中窥见杜荷与太子密谋的只言片语,当他拼凑出那个可怕的计划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一个深夜,他悄悄找到正在稚乐园巡查的武明空,跪地叩首:“武才人,快逃……太子和杜荷他们要……”
武明空大惊失色,她扶起赵涵,脸色煞白,手却在颤抖中稳住了:“你确定?”
“小的亲耳听见……他们说,就在今晚……”
武明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我知道了。你马上离开长安,回老家去。记住,今夜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
送走赵涵,武明空没有回清暑殿,也没有去亮一点,而是直奔东宫附近的崇文馆,李治常在那里读书。她跑得急,发髻散了,裙裾沾了泥,推开馆门时,李治正对着烛火临帖。
“雉奴!”她声音发颤。
李治抬头,看见她的模样,脸色一变:“武姐姐,怎么了?”
武明空将门关上,压低声音,将赵涵的话一五一十说了。烛火下,十五岁的少年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竟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他们疯了。”李治轻声说,放下笔,“父皇虽病,却还是父皇。大唐的天,还没塌。”
他站起身,不知何时,他已比武明空高出了半个头,肩背宽阔,已初具青年模样。“武姐姐,我们去两仪殿。现在,立刻。”
两人连夜叩开宫门,求见李世民。帝王已歇下,被内侍唤醒时满脸不悦,可听武明空说完,那点不悦瞬间化作冰霜。
“杜荷……太子……”李世民喃喃重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徐慧慌忙为他拍背。等他直起身,眼中已是一片赤红,“好……好啊。朕的儿子,朕看重的臣子……都要反朕。”
“父皇,”李治跪地,“儿臣请命,调集宫中禁军,护驾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