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长安道》翩若西鸿

58、心思婉转

　　李世民在震怒过后，看着东宫紧闭的宫门，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悔意与补偿心理。他杀了太子心爱之人，父子隔阂更深。该如何弥补？他想到了杜荷。杜荷是太子的心腹近臣，才干出众，若能将他更紧密地与皇家绑在一起，既是给太子的慰藉与支持，也是对杜荷之前求婚武明空不成的交代。毕竟，是他这个皇帝，为了更长远、更稳妥的布局，否了那桩婚事。

　　于是他将最宠爱的嫡女、性情温婉善良的城阳公主嫁给杜荷，堪称佳偶。城阳公主是太子的亲妹妹，在他心中，这既能安抚太子一系，又能彻底绝了杜荷对武明空的念头，为晋王李治铺平道路。他是帝王，也是父亲，自认在做着对所有人都好的安排。他选择亲自来做这个“坏人”。

　　赐婚的旨意很快下达。杜如晦的长子、杜荷的大哥杜构，领着面色苍白的杜荷入宫领旨谢恩。太极殿内，杜荷跪得笔直，叩首领命时，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沁出血痕。他听得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却发不出任何异议。皇命如山，何况赐婚的是陛下最珍视的城阳公主，这是无上的恩宠。

　　消息传到尚宫局，武明空正在核对一份宫廷用度清单。笔尖微微一滞，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怔了怔，随即神色如常地换了一张纸，重新誊写。心中并非没有波澜，但那波澜里，竟奇异地带不出一丝尖锐的悲痛。她清晰地知道杜荷的心意，也深知城阳公主的纯善。她甚至开始冷静地分析陛下的用意：莱国公府树大根深，将最爱的公主下嫁，是隆恩，是加固与太子一系的纽带，或许……也是对她武明空的一种变相保护与期许？陛下大概是想让她看清现实，放下不合时宜的执念，去等待、去选择那条更“正确”的路。

　　“也好。”她对自己说，将誊写好的清单仔细收好。“大哥说得对，门第悬殊。陛下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我且安心做好眼前事。”她甚至为未来勾画了一幅可能的图景：待城阳公主与杜荷成婚几年，若公主改嫁，到时局势明朗，她或许能与杜荷再续前缘？眼下，杜荷爱的是她，公主是好相处的人，而陛下总不会亏待她。这念头带着一丝苦涩的妥协，却也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她将全副心神投入到协助韦贵妃筹备公主大婚的繁杂事务中，每一处细节都力求完美，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那点残余的不甘与期待，也一并妥帖地安置好。

　　李治这段日子，极少出现在武明空面前。他依旧温和地对待兄长，恭敬地侍奉父皇，在贤妃宫中请安时也乖巧如常。只是偶尔，他会避开武明空可能出现的路径。他怕自己眼底深藏的、与年龄不符的谋划与算计，会被那双过于敏锐的眼睛窥破。他像一只织网的幼蛛，耐心等待着猎物踏入，也谨慎地隐藏着自己的踪迹。

　　李世民、韦贵妃、贤妃，都暗暗留意着武明空的情绪。见她照常处理宫务，协助婚仪，言行举止毫无怨怼悲戚之态，只当她果真懂事明理，放下了小儿女情长，不由都松了口气，心中更是赞许。唯有李世民，在欣慰之余，看着灯火下武明空沉静秀美的侧影，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能清晰捕捉的怅然。这女子，太过通透，也不知是福是祸。

　　最煎熬的，莫过于新婚的驸马杜荷。城阳公主确实如传闻般温柔可人，举止娴雅，对他这个“夫君”礼敬有加。然而，每看到公主年轻娇美的脸庞，他眼前晃动的却是另一张明媚鲜活、带着倔强的容颜。婚后的府邸华丽而空旷，他给了公主最大的尊重与物质上的优待，却吝于付出丝毫温情。他几乎不陪公主用膳，总以公务繁忙为由宿在前院书房，夜夜对着一盏孤灯，直到烛泪堆叠如小山。他在等，等一个解释，等武明空或许会传来的只言片语，哪怕是一个怨恨的眼神。可是，没有。她像是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安静地待在宫中。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令他痛苦不堪，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热情与骄傲。愤怒、不解、被背叛的痛楚，还有对皇权那双无形巨手的无力与怨恨，在他心底混合、发酵，逐渐酿成一坛浓烈的毒酒。他依旧在人前保持着杜家二郎的英挺与驸马都尉的尊荣，只有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日益深重的阴霾，泄露着内心冰山的一角。

　　长安城的秋风，卷起公主府外落叶，也卷动着深宫内苑无人知晓的暗涌。一场盛大婚典正的华美外壳之下，掩盖着几颗各自零落、却又被命运强行捆缚在一起的心。而那只在幕后悄然拨动棋子的手，依然年轻，却已稳如磐石，静静等待着下一阵风的到来。

　　雪域高原上，文成公主收到武明空的信件与长安的邸报，她内心明白了一切，她看出来了李世民的心思，也看明白了背后的真实。因为她发现这一切的变化都没有李治的身影，那个早慧的少年。已经治理吐蕃一年多的文成公主看明白这一切，这一定是李治的手笔，他长大了，他想成为太子，所以他暗中算计了太子哥哥和李泰。他想娶明空，所以他想方设法让杜荷娶了城阳公主。这样既给了杜荷体面，又能把明空留在他身边。

　　文成公主想明白了这一切，但她没有写信跟武明空说，她想到了她的理想信念，她担心路上有人看见信件会影响李治的前途。她支持的就是李治，李治作为她最亲近的弟弟，他们姐弟情深，她要支持李治做皇帝，她要以整个吐蕃的力量支持她理想中的大唐，她想要的那个继承人，她认可的那个太子，她希望太子是李治，李治可比那几个哥哥聪慧善良多了。“雉奴更适合做太子，也更适合做皇帝。他表面纯善，内心又通透有手段。”文成公主心里说着。

　　“他也更适合做明空的另一半。”文成公主想到这里，她暗自笑道。“我以前怎么没有想过呢？让我最好的弟弟和最好的闺蜜成为一对，让这两个我在世界上关系最好的两个人去统治大唐，我则统治雪域，天下尽归我手，如果李治和武明空真的能携手成功夺权成功，在我们三个的努力下，百姓能和平享福百年了。我要帮助他们。”文成公主小声说着，她掩饰不住喜悦之情。

　　“是在我们四个的合作努力之下。”松赞干布不知何时来了，他听见了文成公主小声的嘀咕，看见了文成的信件。“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也爱和平，爱公平，厌恶旧贵族，我会以吐蕃之力，支持我们想支持的人，达成我们共同的心愿。”松赞干布抱住文成公主。

　　文成公主靠在松赞干布怀里，“我要给明空写信，不提别的，就告诉她让她不要想杜荷了，让她一心支持帮助李治即可，我会告诉她过了杜荷这个村就进城了，时机到了时局自会明朗，让她潜心蛰伏即可。我会告诉李治，无论他什么选择，我这个远在雪域高原的姐姐文成公主会一直支持他，让他放心大胆去做。”

　　松赞干布给她研磨，她写起信来。

　　在长安，收到信的武明空相信文成公主的话，虽然她还有一些不明朗，她没有看明白李治的心思，她还是只把李治看做一个孩子，但她知道她要去支持李治，她要去等待去蛰伏，她不再纠结于杜荷的事情，反而集中注意力做自己的事情，处理政务，管理后宫。虽然城外好多士族子弟在对她闲言碎语，说杜荷只是玩一玩她，到最后还是娶的陛下最宠爱的最温婉贤淑的公主。可是那又怎么样，她武明空何时在乎过别人的看法。

　　一直以来在乎别人看法的就只有杜荷那样的人，他觉得他没有完成承诺，他娶了最高贵的公主，却辜负了他的内心，辜负了他的爱情，他真爱的女子，那个明媚张扬又有些脆弱的武明空，他的内心痛苦不堪，日日心如刀割，即使太子对他更加信赖，他还是接受不了他爱情上的搁置。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他想要和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而不是高贵的公主。

　　至于城阳公主，她则完全自洽，她完全明白陛下将她嫁给杜荷，只是出于政治考量，杜荷也算是才貌双全的男孩子，也不委屈她。她也知道杜荷对武明空的一番心意，她也不委屈，不在乎。反正她就是做好一个公主的职责，每天自由自在地做好那个吉祥物即可，男人对她怎么样又能如何呢，她完完全全不在乎一个不爱她的男孩子怎么想的。她对每个人都是很礼貌，热情善良，内心疏离着每一个人，正如她从不参与冰苑公主们的聚会一般。

　　李治收到文成公主的信，感到十分喜悦。他知道这个姐姐理解他，支持他，武明空、文成公主、还有他自己，他们三人组会是最好的联盟。他相信多年后，天下会在他们三人的联合中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而现在只是彩虹来临前最后的风雨，他只需要暗中谋划。带到时机成熟，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会是整个天下地位最高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