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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毁灭与新生 ...

  •   李世民看着他,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眼中不属于十五岁的沉稳与决断,他叹息,缓缓点头:“去吧。朕……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翻起什么浪。”

      乌云压城,风里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杜荷一身玄甲,手持长枪,站在两仪殿前的广场上。他身后是三百亲兵,有太子的,有他自己的,还有那些被许诺了前程的亡命之徒。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映得狰狞如鬼。

      殿门缓缓打开。

      李世民走了出来。未披甲,只着一身常服,甚至未佩剑。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当他站定,抬起眼看向杜荷时,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像当年睥睨沙场时一样,锐利如刀。

      “杜荷,”帝王开口,声音沙哑,“你要反朕?”

      杜荷握枪的手紧了紧。有那么一瞬,他想跪下,想求饶,想回到从前,回到他还是那个骄傲的杜二郎,武明空还会对他笑的时候。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却强迫自己说下去,“如今的魏王李泰、晋王李治就像当年的齐王李元吉,而太子李承乾就是当年的秦王,末将只是效仿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为太子李承乾争一条对的路,一条活路。太子仁德,当承大统。请陛下……传位太子,颐养天年。太子将奉陛下为太上皇,陛下可像当年太上皇那般颐养天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底下是什么。李世民笑了,那笑声苍凉得像冬夜的风:“好一个‘颐养天年’。杜荷,你父亲若在,看见你今日这般,该作何想?”

      提到父亲,杜荷心头一刺。可他已没有退路。

      “陛下若不肯,”他咬牙,“末将……只能得罪了。”

      他挥手,身后亲兵如潮水般涌上。可几乎同时,两仪殿四周的宫墙上,火光骤亮!李治一身银甲,立于墙头,手中长剑一指:“护驾!”

      禁军从四面八方杀出,瞬间将杜荷的人马反包围。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血在青石地上漫开,空气里弥漫起浓重的铁锈味。

      杜荷红了眼。他挥枪冲杀,招式狠厉,竟无人能近身。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进去,抓住李世民,逼他写诏书。只要诏书写下,一切就都结束了。他会是功臣,会是英雄,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杜荷!你看清楚!”

      一声厉喝穿透混乱。杜荷转头,看见武明空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前台阶上。她未着甲,只一身素色衣裙,手中持弓,箭已上弦,正对准他。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冰冷的、陌生的光。

      “明空……”杜荷喃喃,手中的枪慢了半拍。

      就在这一瞬,李世民动了。老帝王虽病,可沙场磨炼出的本能还在。他夺过身旁禁军的刀,踏步上前,刀光如雪,竟是当年征战天下时最凌厉的“破阵刀法”!一刀斩下,三人毙命;再一刀横扫,又倒一片。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叛军如麦秆般倒下。

      杜荷看得心惊。他没想到,病成这样的李世民,还有如此战力。更没想到,李治的布置如此周密。不仅禁军,连城防军都被调来,显然早有准备。

      计划败了。这个认知如冰水浇头。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一切。

      混乱中,他看见李世民背对着他,正与几人缠斗;看见李治从墙头跃下,挥剑向这边冲来。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杀了李世民,或者杀了李治。只要他们死了,太子就能登基,他就还有机会。

      他抬起弓,搭箭,瞄准。第一个目标是李世民,可老帝王身形一晃,箭擦肩而过。第二个目标是李治,少年敏锐地侧身,箭钉入他身后的廊柱。

      第三箭……他看见了武明空。

      她就站在那里,弓已拉满,箭尖对着他。那双曾经对他笑过的眼睛,此刻只有冰冷的决绝。

      “明空……”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然后他看见,她的手指松开了弓弦。

      箭离弦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杜荷能看清那支铁箭旋转着飞来,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像一道注定要贯穿他命运的流星。他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如果这一箭是她射出的,那他躲开,又有什么意义?

      “噗嗤——”

      箭入血肉的声音很闷。杜荷低头,看见箭杆没入自己左胸,血正从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玄甲下的衣袍。不疼,真的不疼,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凉,从伤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抬起头,看向武明空。她仍保持着射箭的姿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在颤抖。他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隔着背叛与杀戮,隔着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明空……”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真的……不要我啊……你竟然为了别人杀我……”

      原来她说的“不想成亲”,是真的不想。原来她看李治时眼中的光,永远不会给他。原来他筹谋的一切,功名、爱情、自由,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血越流越多,力气正从身体里快速流失。杜荷踉跄后退,靠在一根断裂的旗杆上。他看见李治已杀到近前,看见叛军节节败退,看见大势已去。

      “也好。”他想,“这样也好。”

      他拔出腰间佩剑,不是对敌,是对着自己。剑刃冰冷,贴在颈侧时,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婚礼上看见武明空,她站在文成身边,眼神清亮如星;想起她生病时他去送药,她难得柔弱的模样;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眼中曾有过的温柔;想起他们亲密接触时那种火热。

      那些都是真的吗?或许吧。只是那些真的,都被他自己亲手碾碎了。

      “杜荷!不要!”武明空嘶声喊道,声音里终于有了哭腔。

      可杜荷笑了。那是解脱的笑,也是绝望的笑。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看了这漫天火光、满目疮痍,看了这个他爱过也恨过的世界。

      然后,手腕用力。

      剑刃划过咽喉的刹那,不疼,只有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他倒下去,倒在血泊里,倒在这个他曾经梦想着要征服的宫城前。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武明空的哭声,听见李治在喊“武姐姐”,听见李世民疲惫的声音:“逆臣伏诛……其余人等,缴械不杀……”

      声音越来越远,黑暗吞噬了一切。

      杜荷不知道,在他断气后,武明空跪倒在地,捂着脸,肩头剧烈颤抖。李治冲过来扶她,她却推开他,踉跄着走到杜荷尸体边,蹲下身,伸手想碰他血迹斑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她终究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轻声说:“杜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配碰你,我为了我的理想,杀掉了你的理想和你对你我的理想……”

      话没说完,泪已满面。

      李世民走过来,看着地上年轻的生命,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愤怒,也有深深的疲惫。他挥挥手:“抬下去。以……以普通将士之礼葬之。”

      他不愿承认这是叛逆,不愿在史书上给这个曾经骄傲的少年留下污名。这或许是一个帝王,对一个走错路的年轻人,最后的仁慈。

      叛乱平息了。太子李承乾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如同一场猝然而至的暴风雪,将朝堂的平衡与李世民心中最后的侥幸,彻底冰封。喧嚣与刀兵声止息后,是比寒冬更刺骨的寂静。魏王李泰在最初的狂喜与积极运作后,其过于露骨的急切和围绕他形成的“新太子党”影子,反而像一面镜子,让李世民照见了自己当年玄武门前的影子,以及可能预演的、下一轮兄弟阋墙的惨剧。这令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与厌倦。

      其他皇子,或才具平庸,或年幼不识事,似乎都非承继大统的合适人选。朝臣们或明或暗地站队,奏疏里藏着机锋,每一次廷议都暗流涌动。李世民连日来夙夜难寐,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独自徘徊在两仪殿,目光掠过御座上方的匾额,又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这个他亲手打下、苦心经营的江山,该托付给谁,才能避免重蹈覆辙,延续这来之不易的“贞观”气象?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了那个一直以来最安静、甚至被一些人认为有些“仁弱”的晋王李治。

      雉奴。李世民在心中默念这个乳名。这个孩子,在承乾与李泰光芒四射、激烈争夺时,总是安静地待在一边,读书,习字,陪伴妹妹,或是来向自己请安时,说些体贴却从不涉及朝政的话语。他记得李治幼时体弱,长孙皇后格外怜爱;记得他在皇后病榻前无声落泪的早慧与哀恸;也记得前些时日,他鼓起勇气说想娶武明空时,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认真与坚持。

      起初,李世民并非没有疑虑。李治太温和,缺乏杀伐决断的魄力,似乎难以驾驭这庞大帝国错综复杂的势力与边境虎视眈眈的强敌。但深究下去,他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同。李治的弱,或许并非无能,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避让与沉潜。在两位兄长斗得如火如荼时,他并未真正卷入,反而保全了自己,也未曾对落败的兄长落井下石。这份沉静,在经历了承乾激进叛逆与李泰急功近利的冲击后,显得尤为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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