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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春夜惊变 ...

  •   二月二十这天,长安城发生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儿。

      这事情发生在西市的槐树下。那棵百年老槐枝叶虬结,是孩童们最爱攀爬的地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为了掏鸟窝,爬到了三丈高的枝桠处,却不慎将左脚卡进了树杈的缝隙里。孩子疼得哇哇大哭,哭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李承乾就是被这哭声引来的。他今夜微服出宫,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原本是想暗中巡查长安城,这是太子的职责,也是他向父皇证明能力的方式。可那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计划与矜持。

      当他赶到槐树下,仰头看见那个卡在枝桠间、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时,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也是这样的槐树,八岁的李承乾因为顽皮爬树掏鸟窝,不慎失足坠落。虽然被侍卫接住,但左腿仍受了伤,落下了轻微的足疾。每到阴雨天,那旧伤就会隐隐作痛,走路时也会有些微跛。

      这成了他少年时期最深的梦魇。李泰和其他兄弟总会“不经意”地提起故意嘲笑他,宫人们也会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他用了整整十年,才从那种如影随形的自卑中走出来。

      “去救人。”李承乾的声音很稳,但握紧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侍卫正要上树,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李泰带着七八名侍卫策马而来,显然也是夜巡至此。二十二岁的魏王如今更加丰腴,骑在马上像座小山,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太子殿下好雅兴,”李泰勒马,目光在树上的孩子和李承乾之间转了转,“这是……要亲自上树救人?”

      李承乾没理他,对侍卫重复道:“快去。”

      “何必劳烦侍卫冒险?”李泰笑得更深了,“太子殿下若是腿脚不方便,臣弟可以代劳。毕竟爬树这种小事,对健全之人来说……”

      “李泰。”李承乾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适可而止。”

      可李泰今日似乎铁了心要激怒兄长。他翻身下马,踱步到槐树下,仰头看了看:“说起来,臣弟记得太子小时候最爱爬树掏鸟。后来摔了一次,就再也没爬过了吧?真是可惜。要不要今日重温旧梦?臣弟在下面接着你,保证摔不着。”

      这话太毒了。侍卫们脸色都变了,有人手按刀柄。李承乾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好。”他说,开始解披风。

      “殿下不可!”侍卫首领急忙阻拦。

      李承乾摆手制止,抬头看向树上的孩子。月光透过枝叶,照亮孩子满是泪痕的脸。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因为一点缺陷就被嘲笑、被孤立、在深夜里偷偷哭泣的小男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今日正要下雨,空气已经湿润,左腿的旧伤在发力时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住。这些年他刻意锻炼,虽不能如常人般矫健,但爬一棵树还难不倒他。枝桠粗糙,划破了他的手,渗出血珠,他却恍若未觉。

      树下,李泰的笑容渐渐凝固。他本只想奚落兄长几句,没想到李承乾真上去了。

      李承乾爬到孩子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卡住的脚从树杈中解放出来。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他一手揽住孩子,一手抓着树枝,开始往下退。

      “别怕,”他对孩子说,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树下的人听见,“小时候我也爱爬树掏鸟。后来摔了,腿落了点毛病。有些人就笑话我,说我瘸,说我废。”

      他继续往下:“但我现在明白了,那些笑话你的人,不是因为你真的不好,是因为他们自己心里有病。他们需要用贬低别人,来显得自己高。你不要信,不要听,更不要因此看不起自己。知道吗?”

      这话是说给孩子听的,更是说给李泰听的。字字句句,像鞭子抽在魏王脸上。

      李泰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被激怒了,不是为那句“心里有病”,是为李承乾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那种“我受了苦所以我比你高贵”的潜台词。

      冲动之下,他做了一件让自己后悔终身的事。

      李泰猛地撞向树干!

      他体型肥胖,这一撞力道不小。槐树剧烈摇晃,枝叶哗啦作响。正在下树的李承乾猝不及防,脚下一滑。

      “殿下!”

      侍卫们的惊呼声中,李承乾抱着孩子从两丈高处摔落。千钧一发之际,他本能地将孩子护在怀里,自己的背脊重重砸在地上。

      闷响。

      世界安静了一瞬。

      孩子没事,只是吓傻了,在李承乾怀里瑟瑟发抖。而太子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传……传医官……”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首领冲上前扶起李承乾,另外三人“唰”地拔刀,直指李泰:“魏王!你竟敢谋害太子!”

      李泰也傻了。他看着兄长痛苦的表情,看着那扭曲的腿,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想让李承乾出丑,没想让他受伤,更没想……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下意识后退。

      可他带来的侍卫见对方拔刀,也立刻刀剑出鞘。双方侍卫在槐树下对峙,寒光映着月光,杀气在春夜里弥漫。

      “保护殿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原本寂静的西市,瞬间变成了小规模战场。路过的更夫吓得扔了梆子就跑,附近民居的灯火次第熄灭,没人敢管皇子的争斗。

      混乱中,一名太子侍卫趁隙突围,翻身上马,他要去搬救兵,要找能镇住这场面的人。

      而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正在过生辰的杜荷。

      这就是杜荷匆忙离开的原因。

      武明空着急忙慌赶到两仪殿时,内侍说陛下出去处理事情还未回宫。她在偏厅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消息传来:事态已平,太子被送回东宫医治,魏王被押回府邸闭门思过,陛下狠狠训斥了两位皇子。

      武明空松了口气。既然陛下亲自处理,那就不会出大乱子。她转身回清暑殿,脚步却比来时沉重许多。

      春夜的宫道很静,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和更鼓声。月光清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去年此时,文成还在,两人常在这样的夜晚并肩而行,说些闺中密语。如今只剩她一人,走在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深宫长夜里。

      回到清暑殿,她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在灯下坐了许久。烛火跳动,映着她沉思的面容。

      她在盘算——盘算这场突发变故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太子受伤,若伤势严重,会不会影响储君之位?魏王被罚,是会收敛还是变本加厉?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会因此重新站队吗?还有杜荷……他今夜在场,会不会被卷入?

      以及,最让她在意的:李治。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今遥领并州大都督,开始参与政事。他聪明,早慧,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隐藏锋芒。若太子与魏王两败俱伤,他会不会……

      正想到此处,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谁?”

      “武姐姐,是我。”

      是李治的声音。

      武明空起身开门。少年站在月光下,一身月白常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沐浴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让武明空心里微微一颤。

      “殿下怎么来了?这么晚……”

      “睡不着。”李治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榻边坐下,“听说大哥和四哥的事了。”

      武明空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陛下已经处理了,殿下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他们。”李治摇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我是在想……武姐姐,你觉得我大哥,是个好太子吗?”

      这问题太直接,也太危险。武明空沉默片刻,才谨慎道:“太子仁孝,陛下常称赞。”

      “仁孝,”李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是啊,仁孝。所以他会上树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所以他会因为一句嘲讽就冲动冒险。武姐姐,你说这样的人,适合当皇帝吗?”

      武明空心头一震。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不过半年多没仔细打量,他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开始硬朗。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那种清澈下的深邃,那种温和下的锐利,越来越像李世民,这段时间似乎每次见他一次都能发现他身高的长高。

      “殿下,”她轻声说,“有些话,不能说。”

      “在武姐姐面前,我什么都能说。”李治抬眼看她,那双和李世民极似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伪装,只有坦诚,“因为我知道,武姐姐永远不会害我。”

      这话说得笃定。武明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那殿下想说什么?”

      李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介于少年的轮廓。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武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争那个位置,你会支持我吗?”

      殿内一片死寂,武明空愣了几秒才恍然回神。她看着李治的背影,挺拔,孤直,在月光下像一株正在疯长的青竹。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劝“你还小”,甚至没有说“那是你大哥的位置”。因为她知道,李治问出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看清了棋局,也选好了自己的位置。

      “殿下,”武明空缓缓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同一轮月亮,“我会支持你,但你可知道,那条路有多难?”

      “知道。”李治点头,“大哥是嫡长,名正言顺;四哥得世家支持,势力庞大。而我……我只有父皇的疼爱,和一点小聪明。”

      “我会支持你,但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争?”

      “因为我不想看见吐蕃的事,在大唐重演。”李治转头看她,眼中燃着某种炽热的光,“武姐姐,你我都见过文成姐姐信中所写,吐蕃贵族为保特权,不惜刺杀王后,挑拨离间。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改变,怕失去既得利益。”

      他声音更沉:“大唐也一样。世家把持朝政,兼并土地,垄断知识。父皇想改革,但阻力重重。大哥仁厚,若他继位,必被世家裹挟;四哥与世家勾结太深,若他上位,改革更无望。而我……我若有机会,我想做完父皇没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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