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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雪域初晴 ...

  •   侍女正要动手,帐帘被掀开,松赞干布走了进来。他看见文成脸上的赭纹,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公主不喜此俗?”他问。

      文成点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习惯本来的样子。”

      松赞干布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对帐外的侍卫下令:“传令:自今日起,吐蕃禁止赭面之俗。公主不喜,便是此俗不当。”

      命令用吐蕃语说了一遍,又用汉语重复。帐外传来整齐的应答声。

      文成怔住了。她没想到他如此果决。

      松赞干布转回身,对她笑了笑:“公主既来吐蕃,便是吐蕃的主人。主人的喜恶,便是规矩。”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斤。文成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路万里风霜,或许真的值得。

      三日后,车队再次启程,向逻些城进发。松赞干布亲自为文成驾车。不是象征性的,是真的一路执缰。李道宗骑马跟在车旁,看着这个吐蕃赞普对自己侄女细心呵护的样子,眼中满是欣慰。

      沿途经过部落时,吐蕃民众纷纷跪拜。文成看见,许多人脸上已洗净了赭纹,露出本来的面容。他们好奇地张望着她,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善意。

      有一次休息时,几个吐蕃孩童大着胆子靠近,递给她一串用野花编成的花环。文成接过,戴在头上,对他们笑了笑。孩子们欢呼起来,用生硬的汉语喊:“公主!美!”

      松赞干布站在她身侧,轻声说:“他们在学汉语。我请了随行的汉人先生,在每个部落设学堂。虽然现在只能教最简单的,但也是个开始。”

      文成转头看他。阳光下,年轻的赞普眉眼坚毅,眼中却有着与这高原天空一样辽阔的温柔。

      “谢谢你。”她说。

      “该我谢你。”松赞干布望向远方雪山,“你来了,吐蕃才真正有了光。”

      车队继续南行。文成坐在车中,望着窗外渐变的景色,草原、雪山、河谷、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

      她想起武明空信中所写,想起禄东赞的忠义,想起松赞干布为她和弘化公主所做的一切,想起李世民那句“这样的吐蕃,值得你付出心血”。

      心中最后一点迷茫,终于散去。

      前路还长,雪山还高。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大唐,有武明空、李治、陛下,为她守着归途;在吐蕃,有松赞干布,有禄东赞,有千千万万正在改变的民众,等着与她共创未来。

      秋风吹动车帘,送来高原清冽的气息。文成眼中燃起坚定如雪山的光芒。

      她来了。带着大唐的文明火种,带着一个少女的宏图壮志,也带着对这片土地最深切的尊重与期待。

      逻些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而属于文成公主的传奇,即将在这片雪域高原上,写下第一笔浓墨重彩。

      逻些城的秋天,来得比长安要早得多。当文成公主的车队缓缓驶入这座高原都城时,城外的格桑花海已经凋谢大半,只余星星点点的紫色在寒风中摇曳。但整座城池却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热闹之中,为了迎接大唐公主,松赞干布下令全城张灯结彩,从城门到红山宫殿的路上,铺满了新织的毯子,两侧站满了身着节日盛装的吐蕃民众。

      当文成走下辇车的那一刻,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叹声。

      她今日穿的是李世民特意命尚服局赶制的婚服,正红色蹙金绣凤大袖襦裙,外罩同色遍地金妆花缎披风,头戴九翟四凤冠,额前十二旒白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洒在她身上,金线银绣反射出璀璨光芒,宛如神女降临。

      但最让吐蕃人震撼的,不是婚服的华美,而是文成身后那支庞大的队伍:八十名训练有素的侍女,身着统一制式的浅碧色宫装,步履整齐如一人;百名工匠抬着各式工具器械;医官们背着装满药材的木箱;僧侣手持经卷,神态庄严;还有那些满载书籍典籍、种子农具、丝绸瓷器的马车,一车接一车,仿佛把半个长安的精华都搬来了。

      “天啊……那些箱子得装多少宝贝?”

      “听说大唐公主识文断字,还会治病救人呢!”

      “赞普为娶这位公主,在红山上修了整整三年的宫殿!”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许多吐蕃贵族原本对这场联姻心存疑虑,此刻亲眼见到大唐公主的气派与嫁妆的丰厚,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或许,这位公主真的能给吐蕃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婚礼持续了整整七日。

      前三日按大唐礼仪。文成与松赞干布在临时搭建的“青庐”中行却扇礼、合卺礼、结发礼。李道宗作为女方长辈,端坐主位,接受新人跪拜。当文成与松赞干布双双向他叩首时,这位沙场老将眼中竟泛起泪光,他想起早逝的弟弟李道兴,想起弟媳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羲和就拜托大哥了”。

      第四日起,转用吐蕃婚俗。松赞干布牵着文成的手,走上红山山顶新建的宫殿布达拉宫。这座依山而建的宏伟建筑尚未完全竣工,但主殿已可用。殿前广场上,吐蕃各部首领、贵族、高僧齐聚,松赞干布当众为文成加冕,将一顶镶嵌着雪山图腾的金冠戴在她头上。

      “自今日起,”松赞干布的声音响彻广场,“文成公主便是吐蕃的王后,与我共同治理这片土地。她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她的意志,便是吐蕃的意志!”

      这话说得极重。台下不少贵族变了脸色,但看着文成身后那支象征着文明与财富的队伍,看着松赞干布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终究无人敢当面反对。

      加冕礼后,是持续三日的盛宴。牦牛肉、青稞酒、酥油茶源源不断,吐蕃武士跳起雄浑的锅庄舞,歌者唱起古老的赞歌。文成虽然听不懂歌词,却能感受到那种质朴而热烈的情感。她学着松赞干布的样子,端起银碗,向每一位上前敬酒的部落首领致意。

      李道宗在逻些城住了近一个月。这期间,他仔细观察松赞干布对文成的态度,不是新婚燕尔的激情,而是一种深沉的尊重与信任。赞普会认真听取文成关于农耕、水利的建议,会带她巡视各部,会当着众臣的面说“王后以为如何?”

      更让李道宗放心的是文成本人的变化。那个在长安时还有些少女娇气的侄女,如今言谈举止间已有了主政者的气度。她能用简单的吐蕃语与民众交谈,会仔细询问老农青稞的收成,会蹲下身查看生病孩童的舌苔,然后让随行医官诊治。

      一日傍晚,叔侄二人在布达拉宫的回廊上散步。夕阳将雪山顶染成金色,远处传来法号低沉的回响。

      “伯父,”文成忽然轻声说,“我最近常想起阿爷阿娘。”

      李道宗脚步一顿。

      “阿娘走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只知道哭。”文成望着远山,“后来阿爷也走了,那时我觉得,天都塌了。”

      她转头看向李道宗,眼中水光潋滟:“但现在我明白了,阿爷阿娘给我最好的礼物,不是锦衣玉食,是让我读书识字,是让我见识天地。他们知道我总有一天要飞,所以早早为我长了翅膀。”

      李道宗喉头哽住,良久才道:“你阿娘临终前说,她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活得明白、活得痛快。你如今可痛快?”

      文成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明亮耀眼:“痛快。伯父,我从未如此痛快过。在这里,每件事都有意义。教一个孩子识字有意义,帮一个妇人接生有意义,甚至和那些老贵族周旋、争取一点改革的空间,都有意义。我觉得我终于活成了自己希望的样子。”

      李道宗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高原阳光下皮肤渐成蜜色、眼神却愈发明亮的侄女,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九月初,李道宗启程返回长安。文成送他到逻些城外三十里,叔侄俩洒泪而别。车马远去,消失在苍茫群山之间。文成站在山口,久久未动,直到松赞干布轻轻揽住她的肩。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

      文成点头,没有回头:“我知道。”

      她确实知道。这一个月来,松赞干布待她如何,她都看在眼里。但她也知道,这高原之上,暗流从未停歇。

      果然,李道宗离开不到半月,变故就发生了。

      那日文成正在新建的学堂中教授几个贵族女子汉字。这是她提议设立的学堂,第一批学生是各部首领的妻女。午后休息时,她独自在堂后的庭院散步,思考着如何将《齐民要术》中的农耕技术简化成吐蕃人能懂的口诀。

      突然,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

      文成反应极快,几乎在对方落地的瞬间就侧身避开。来人是个二十出岁的吐蕃青年,面容与蒙萨王妃有几分相似,手中弯刀寒光凛冽,直刺她心口。

      “公主小心!”随行的两名侍女惊呼,却并不慌乱。她们都是李世民精心挑选的,不仅识文断字,更习武多年。两人一左一右攻上,招式利落。

      那青年显然没料到看似柔弱的侍女竟有这般身手,仓促间被逼退几步。文成此时已拔出袖中短剑正是独孤谋送的那柄。她没有进攻,只是护在身前,冷静观察。

      不过五六个回合,青年就被制服。一名侍女反剪他双手,另一人夺下弯刀。文成走近,用刚学的吐蕃语问:“谁派你来的?”

      青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文成也不逼问,只对侍女戏谑地说道:“绑了,挂在院外那棵老树上。让大家都看看,刺杀本公主是什么下场。”

      这做法很吐蕃,直接,粗暴,却有效。消息很快传遍了逻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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