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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女性联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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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赶来的是蒙萨王妃。这位松赞干布的原配妻子年约二十五六,穿着朴素的吐蕃服饰,发间只簪一支旧银簪。她牵着个五岁的男孩,那是松赞干布的长子贡松贡赞。母子俩急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几个慌乱的侍女。
“放开我弟弟!”蒙萨王妃看见被绑在树上的青年,脸色煞白。
文成的侍卫横剑拦住:“此人刺杀王后,罪不容赦。”
“他没有!他一定是被人骗了!”蒙萨王妃急得眼泪直掉,她推着身边的男孩,“贡赞,去求你父王!快去!”
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正混乱间,松赞干布闻讯赶回。他今日去巡视新建的水渠,袍角还沾着泥土,一见这场面,脸色瞬间阴沉。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得像雪山的风。
侍卫简单说了经过。松赞干布走到那青年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用吐蕃语厉声问:“噶尔·东赞域松,你为何行刺王后?”
原来这青年名叫噶尔·东赞域松,是蒙萨王妃的表弟。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与愤怒:“赞普有了大唐公主,就再也不会理我姐姐了!你会把吐蕃送给大唐,我们会变成奴隶!我是为了吐蕃,为了姐姐!”
“胡说八道!”松赞干布暴怒,解下腰间马鞭,狠狠抽在青年身上。鞭声响亮,皮开肉绽。
蒙萨王妃尖叫着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弟弟:“别打了!要打就打我!”
松赞干布更怒:“是不是你教唆的?是不是你嫉妒王后,让你弟弟来杀人?”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蒙萨王妃心里。她愣愣地看着丈夫,看着这个她已经几年未曾亲近的男人,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我教唆?松赞干布,你自己想想!你有一年多没回吐蕃了吧?回来了也是忙着政事、忙着打仗、忙着求娶大唐公主!你可曾来看过我和贡赞一眼?可曾去探望过你眼盲的母亲?这几年来你一直想求娶大唐公主,从来没有理会过我一句,也不关心你的儿子。”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我父亲是为吐蕃死的!他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你,你说会照顾我一辈子!可现在呢?你娶了年轻漂亮的大唐公主,住着新修的宫殿,眼里哪还有我们母子?你甚至……甚至不许我们出现在大唐公主面前,生怕碍了你的眼!”
这些话句句诛心。松赞干布脸色青白交错,握鞭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他下意识看向正从屋子里出来的文成,生怕从她眼中看到厌恶或失望。
而文成,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在蒙萨王妃的哭诉中,听到了一个被忽视的女人的心碎;在松赞干布的暴怒中,看到了一个男人最深的恐惧。
就在松赞干布再次举起鞭子,这次是对着蒙萨王妃时,文成动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松赞干布挥动的鞭子,力道坚定。
“赞普,”她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女人,打自己的妻子,这是英雄所为吗?”
松赞干布僵住了。
文成松开手,转向蒙萨王妃,弯腰将她扶起:“王妃请起。此事我已查清,你弟弟是受人挑唆。真正的幕后主使,是那几个反对改革的老贵族。他们怕我带来变化,动摇他们的特权,所以编造谣言,利用你弟弟对姐姐的维护之心,行刺杀之事。”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她这几日暗中调查的结果,上面列出了几个贵族的名字,以及他们如何散布“赞普要卖吐蕃给大唐”的谣言。
松赞干布接过,越看脸色越沉。
文成又走到树下,亲自为噶尔·东赞域松松绑。青年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刚刚还想杀的女人,此刻正仔细检查他身上的鞭伤,然后唤来医官。
“你不恨我?”他哑声问。
“恨你什么?”文成一边让医官上药,一边说,“你保护姐姐,是出于亲情;担忧吐蕃,是出于忠诚。只是用错了方法,信错了人。”
她直起身,环视四周。不知何时,庭院外已围了许多吐蕃民众,都在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我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文成提高声音,用汉语说完,又让通译用吐蕃语重复,“我来吐蕃,不是来征服,是来加入。大唐与吐蕃,不是主仆,是兄弟,是夫妻。我要做的,不是把吐蕃变成第二个大唐,是让吐蕃成为更好的吐蕃。让孩童有书读,让病人有医看,让百姓吃饱穿暖,让这片高原上的每个人,都能活得有尊严。我是来发展这里来创造这里的。”
她顿了顿,看向噶尔·东赞域松:“你若不信,就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看我接下来做的每一件事,是让吐蕃人当奴隶,还是让吐蕃人挺直腰杆。”
青年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单膝跪地:“我……我暂且信你。若你食言……”
“若我食言,你可再来杀我。”文成说得坦然,“但下次,记得带把更快的刀。”文成从侍女手里拿回刚刚行刺她的弯刀递给他。
这话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随即有人忍不住开始鼓掌,紧张的气氛,竟就这样化解了。
松赞干布站在一旁,心情复杂如潮涌。他看着文成从容处理这一切,看着她在危机中展现出的智慧与胸怀,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炽热的情感取代,不只是欣赏,是深深的倾慕。
可同时,他也感到一阵刺痛。文成为蒙萨王妃说话,为刺客求情,行事公正坦荡,却独独没有女子该有的醋意或委屈。她太清醒,太理智,清醒理智到让他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政治盟友。
“赞普。”文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松赞干布抬头,见她正看着自己,眼神清澈如高原的湖泊:“王妃这些年不容易,你该多陪陪她和孩子。还有,你母亲眼疾,我带了长安的太医,现在便去诊治。”
她又转向蒙萨王妃,行了一个平辈礼:“王妃若不嫌弃,以后我称你一声姐姐。我初来乍到,吐蕃的许多事都不懂,还要向姐姐请教。”
蒙萨王妃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华丽、容貌倾国的大唐公主,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善意,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不是委屈,是感动。
她跪下行礼,却被文成用力扶住。
“姐姐这是做什么?”文成皱眉,“女子之间,本该互相扶持。我武明空姐姐说过,女性是天生的同盟。在这世上,女子活得不易,若我们还互相为难,岂不是让那些想欺负我们的人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直白,却像一道光,照进了蒙萨王妃心里。她握着文成的手,泣不成声:“王后……妹妹……谢谢,谢谢你。”
从那天起,逻些城的风向悄然改变。
文成公主亲手为赞普原配松绑、称其为姐、为其弟求情的事,很快传遍了吐蕃。人们起初惊讶,继而敬佩。这不是一个仗势欺人的大唐公主,这是一个有胸襟、有智慧、真正想为吐蕃做事的王后。
那些原本观望的贵族,开始重新审视这场联姻;那些心存疑虑的民众,开始期待这位王后带来的变化。
而文成,也真正开始了她在吐蕃的事业。
她与蒙萨王妃成了真正的朋友。王妃教她吐蕃的风俗禁忌,她教王妃读书识字;王妃带她走访各部族老,她为王妃调理身体,治好了困扰多年的头痛病。贡松贡赞也喜欢上了这个公主,常黏着她学写汉字,听她讲长安的故事。
松赞干布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开始抽出时间陪伴蒙萨母子,去探望年迈的母亲,也更加努力地,想走进文成心里。
他会在深夜处理完政务后,去文成的书房,看她对着舆图沉思;会在她教授吐蕃女子时,悄悄站在窗外聆听;会在她为某个难题蹙眉时,递上一杯热腾腾的酥油茶。
文成总是礼貌地道谢,继续忙碌。她开始着手第一项改革,在逻些城设立医馆,让随行医官教授吐蕃人辨识草药、防治常见病;第二项是在各部落设立简易学堂,先教孩童认写吐蕃文,再逐步引入汉文。
阻力当然有。老贵族们暗中使绊,散布谣言,甚至有人威胁要退出联盟。但每当这时,蒙萨王妃会站出来,用她家族的影响力斡旋;禄东赞从长安返回后,也坚定地站在文成这边;更让人意外的是噶尔·东赞域松。那场刺杀未遂后,他成了文成最忠诚的护卫,谁敢说王后一句不是,他第一个拔刀。
深秋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文成站在布达拉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这座渐渐熟悉的城池。
松赞干布走到她身边,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她肩上。
“冷么?”他问。
文成摇头,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赞普,你看东边那片空地,我打算开春后建一座佛寺。吐蕃人信佛,但缺乏系统经义。我从长安带来的经卷,该有个妥善存放和讲解的地方。”
“好。”松赞干布点头,“需要什么,只管说。”
文成转头看他,忽然笑了:“赞普,你就不怕我真把吐蕃变成大唐的藩属?”
松赞干布也笑了,笑容在雪光中温柔:“你不会。你要的不是藩属,是一个能让你施展抱负的地方。而我要的,也不是一个唯命是从的妻子,是一个能与我并肩看这江山的知己。倘若吐蕃真的成为大唐的番薯,那也是吐蕃的荣幸。”
他内心一个声音:“文成,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爱我。但我会等。等你看清,我松赞干布要的,从来不只是政治联盟。”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红山,覆盖了逻些城,也覆盖了所有过去的伤痕与猜忌。
文成望向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她知道,此刻的武明空或许正在灯下处理政务,李治正在学习治国,陛下或许又在两仪殿忙碌到深夜。
而她,在这片离长安万里的雪域高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棋子。是文成公主,是吐蕃王后,是一个正在用双手一点点改变这片土地的女子。
路还很长,雪还很深。但她已不再孤单。
身后有蒙萨王妃这样的姐妹,身旁有松赞干布这样的盟友,远方有武明空、李治、陛下这样的后盾,就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下台阶。狐裘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道划破寒冬的暖光。
吐蕃的冬天,就要来了。但文成知道,春天,也不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