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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山河故人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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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长安的暑气正盛,远在青海湖畔的文成公主,却已感受到了高原初秋的凛冽寒意。
车队行至青海时,蔚蓝的湖水在阳光下闪耀如巨大的宝石,四周草原辽阔,远处雪山连绵。文成走出辇车,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这里的风与长安不同,带着青草、湖水与冰雪混合的气息,陌生,却有种直击肺腑的清澈。
她正要吩咐扎营,却见远处尘烟滚滚,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绛红与墨绿相间的吐蕃礼炮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松赞干布。
年轻的赞普在距车队十丈处勒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落地。他快步走向文成,却在三步外停住,郑重地行了一个吐蕃大礼:“赞普松赞干布,恭迎文成公主。”
文成还礼,抬起头时,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松赞干布起身,又走向一旁的江夏郡王李道宗。这一次,他行的竟是汉家子婿之礼,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吐蕃松赞干布,拜见郡王殿下。”
李道宗连忙扶起,这位沙场老将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化为欣慰:“赞普多礼了。”
“应当的。”松赞干布说得诚恳,“郡王不远万里送公主至吐蕃,一路辛苦。赞普已命人在逻些城外为公主筑新城郭,一应规制皆仿长安。公主日后在吐蕃,绝不会有半分不适。”
他顿了顿,看向文成,琥珀色的眼中映着青海湖的波光:“公主一路劳顿,先在此歇息几日。我已命人准备了毡帐、热汤,还有公主可能想念的长安糕点。”
文成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穿的竟是汉家纨绮,月白锦袍绣银色云纹,玉带束腰,若非那深蜜色的皮肤和深邃的眉眼,几乎像个长安贵族公子。
“赞普费心了。”她轻声道。
当夜宿在青海湖畔。吐蕃人搭起了巨大的白色毡帐,帐内铺着厚实的牦牛绒毯,炭火盆燃得很旺,驱散了高原夜寒。文成洗漱更衣后,侍女端来了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几样点心,竟真是长安风味,桂花糕、杏仁酥、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
“这是赞普特意让随行的汉人厨子做的。”侍女用生硬的汉语说,“赞普说,公主初来,怕吃不惯吐蕃饮食。”
文成对吐蕃侍女温柔笑笑,说:“没事哒没事哒没事哒,谢谢你们。”她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长安的上元夜,和武明空挤在清暑殿的暖阁里,分食一碟新出的点心。
她忽然很想写信。
摊开信纸,研好墨,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窗外传来吐蕃武士巡逻的脚步声,还有他们低沉的交谈声,用的是吐蕃语,她听不懂,但那语调里有种草原特有的粗犷与豪迈。
最终她提笔,先写下了“明空如晤”四字。
而此时的长安,武明空刚协助吕才完成了《阴阳杂书》的初步校订。这项工作比她想象中繁琐,那些关于天文、历法、占卜的古老典籍,许多字迹已经模糊,需要对照多个版本逐一勘误。徐慧本是最佳人选,她过目不忘,思维迅捷,可她对这类“虚妄之术”兴趣缺缺,只帮着核对了最难辨的几卷,便又埋头处理政务去了。
倒是武明空,在整理这些古老智慧时,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平静。那些关于星辰运行、四季更替、万物生克的论述,让她想起文成曾说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这日午后,她刚从弘文馆出来,便遇见李治。十三岁的少年如今已有几分沉稳气度,见了她,眼睛一亮:“武姐姐!”
“殿下。”武明空行礼,却被他拦住。
“说了多少次,私下里叫雉奴就好。”李治笑道,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父皇刚下的旨,让我遥领并州大都督,开始参与政事了。”
武明空接过一看,果然是加盖了玉玺的诏书。她眼中闪过惊喜:“恭喜殿下。陛下这是……开始培养你了。”
“嗯。”李治点头,眼中却没有得意,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哥和四哥的争斗……父皇大概想多一个选择。”
这话说得直白。武明空怔了怔,轻声道:“殿下,这条路不容易。”
“我知道。”李治望着远处两仪殿的飞檐,“但武姐姐,我想走。想像文成姐姐那样,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而不是永远做个被保护在深宫里的皇子。”
这话让武明空心头一热。她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成长的少年,忽然想起几年前他还是个会因为变声期而自卑的孩子。如今,他已经开始寻找自己的路了。
“我会帮你。”她郑重道。
李治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温暖:“谢谢武姐姐。”
两人正说着,有内侍来传话,说陛下召武明空去两仪殿。武明空向李治告辞,匆匆而去。
两仪殿内,李世民正在看一份奏报,见她来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明空,你来看看这个。”帝王将奏报递给她,“禄东赞要回吐蕃了。”
武明空接过,快速浏览。奏报是鸿胪寺呈上的,说吐蕃大相禄东赞已完成在长安的学习,不日将启程返回。李世民已在奏报上朱批:授禄东赞右卫大将军,赐婚琅邪公主外孙女段氏。
她看完,有些不解:“陛下,这是……”
“朕本想厚待他。”李世民揉了揉眉心,“此人是吐蕃栋梁,对松赞干布忠心耿耿,又深明大义。若能以姻亲留之,对大唐有利。可你猜他怎么说?”
武明空摇头。
李世民笑了,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无奈:“他说:‘臣国中自有妇,父母所聘,不可弃也。且赞普未得谒公主,陪臣何敢先娶!’”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武明空心中一震,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吐蕃大相,忽然生出几分敬意。
“朕本想强行赐婚,”李世民继续道,“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这样的人,强留不得。与其让他心生芥蒂,不如全其忠义,让他感念大唐的宽容。”
他看向武明空:“你把这事也写进给文成的信里。让她知道,她未来要共事的是怎样一群人,主君英明,臣子忠义。这样的吐蕃,值得她付出心血。”
武明空领命:“是。”
那夜回到清暑殿,她开始给文成写信。烛火下,她细细写下长安的点点滴滴:
“文成如晤:见字如面。长安已入夏,太液池的荷开始绽放,。你走时种的那株石榴,今年开了很多花,红艳艳的挂满枝头,昆玉常对着它发呆,说‘公主若在,定会高兴’。
吕才先生主持刊定《阴阳杂书》,我与徐慧帮着校订。徐慧真乃奇才,最难辨的残卷,她看一遍就能补全,思维之快,让我望尘莫及。有时我会想,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
雉奴开始参政了,陛下让他遥领并州大都督。这孩子长大了,眼神越来越像陛下,但心性更温和些。他说想像你一样,做点有意义的事。我答应会帮他。
另有一事趣闻:禄东赞大相将归吐蕃,陛下授他右卫大将军,欲以琅邪公主外孙女段氏赐婚。你猜他如何答?他说:‘臣国中自有妇,父母所聘,不可弃也。且赞普未得谒公主,陪臣何敢先娶!’陛下虽未遂愿,却更敬重他了。文成,你有这样的臣子辅佐,是幸事。
杜荷考试未中,但他已不再焦虑。他说要慢慢来,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他现在常去左武卫衙署,跟着老将军们学习军务,虽无职衔,却学得认真。他大哥杜构说他‘终于像个大人了’。
我一切都好。只是清暑殿空荡荡的,有时夜里醒来,还会习惯性地想和你说话。但我知道,你在做更重要的事。
盼你安好,盼见来信。
明空”
信写好后,她仔细封好,交给信使。望着那人骑马消失在视线中,她站在清暑殿的廊下,久久未动。
一阵风吹过,带来凉意。她想起文成此刻应该已在青海,那里的气候,该比长安冷得多吧?
青海湖畔,文成读着松赞干布带来的另一封信,这是弘化公主写给她的密函。
信写得很急,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惊心动魄。原来吐谷浑丞相宣王独专朝政,竟阴谋袭击弘化公主,欲劫持吐谷浑王诺曷钵投奔吐蕃。诺曷钵王察觉后,仓皇逃往鄯善。四月,唐将席君买率一百二十精骑突袭宣王,大败之,杀其兄弟三人。吐谷浑威信王这才得以迎回诺曷钵。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松赞干布暗中协助,他不仅拒绝与宣王合谋,更暗中传递消息给弘化公主,还在唐军行动时,命吐蕃骑兵在边境制造动静,牵制宣王部分兵力。
弘化公主在信末写道,“此次多亏赞普相助。他本可坐收渔利,却选择站在大唐这边。此人重信守诺,是真正的君子。你能嫁他,是福气。”
文成放下信,望向帐外。夜色已深,青海湖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远处吐蕃武士的营地里,传来低沉的歌声,苍凉悠远。
松赞干布正在与李道宗饮酒。隔着毡帐,她能听见两人的交谈声。李道宗在讲当年随陛下征战的旧事,松赞干布认真听着,偶尔发问,语气恭敬。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要让她慢些走。不是吐蕃有内乱,是他要去帮弘化公主,去兑现对大唐、对李世民的承诺。而他不告诉她,是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因此居功。
第二日清晨,文成起身梳洗时,侍女端来一面铜镜。她揽镜自照,忽然愣住,镜中人的脸颊上,被侍女用赭石粉画上了吐蕃传统的面纹,鲜艳而诡异。
“这是……”她蹙眉。
侍女慌忙跪下:“公主恕罪!这是吐蕃习俗,女子都以赭涂面,以示吉祥。奴婢以为……”
“你不要慌乱,给我洗掉即可,以后不要再画了。”文成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