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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守得云开见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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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了不起。会写几句诗,能拉几下弓,在那帮斗鸡走马的纨绔里,算是出挑的。可直到今天,直到我看见那些真正的人才,直到我看见……”他看向李治,声音哽住了,“直到我看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中甲等第七……我才知道,我算什么?”
这话说得重了。李治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被武明空按住。
武明空拉着杜荷在石凳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声音很轻:“杜荷,你先喝口水,慢慢说。”
杜荷握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喝。他低着头,声音丧的:“我大哥总说我该建功立业,该配得上你。我也这么想。所以我拼命读书,拼命练武,我想证明我可以。可今天……今天我才看清,我离‘可以’还差得远。我不是天才,甚至连人才都算不上。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
初夏的风吹过庭院,带来太液池的荷香。院角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可杜荷觉得心里一片灰败。
良久,李治开口了。
“杜大哥,”少年的声音清澈平静,“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人才’?”
杜荷愣了愣。
“是科举高中、金榜题名?是武艺超群、勇冠三军?还是像徐慧那样,过目不忘、智近乎妖?”李治看着他,眼神认真,“如果是这样,那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算不得人才。”
他走到杜荷面前,十三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眼神却坚定如磐石:“我父皇曾跟我说,治国如烹小鲜,需要各种料。有盐,咸得发苦,单独吃不下;有糖,甜得腻人,也不能独用。但若调配得当,咸甜相济,才能成就美味。”
“人才也是。”李治继续说,“有人单科突出,像徐慧,她是盐,不可或缺;有人全能但单项不拔尖,像杜大哥你,你就是那锅底的高汤,不显山不露水,却能让所有食材都活起来。”
这话说得新颖。杜荷瞳孔放大,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武明空接过了话头:“雉奴说得对。杜荷,你仔细想想,你能文,虽不是顶尖,但通晓经史;能武,虽不是魁首,但弓马娴熟;你待人真诚,处事周全,在侍卫中人缘极好;你熟悉长安世家脉络,懂得人情往来。这些能力单看或许不突出,但合在一起,就是难得的全才。”
她握住杜荷的手,掌心温暖:“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觉得自己有些小聪明,能帮陛下处理些事情,就算优秀了。可自从认识了徐慧……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她十四岁,处理政务的速度是我的三倍,看问题的深度是我望尘莫及的。我难道就该因此否定自己吗?”
杜荷抬眼看她。
武明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经历风雨后的通透:“不。我反而更清楚了,我不必成为徐慧,我只要成为更好的武明空。我的长处不在过目不忘,不在思维如电,而在耐心、细致、善于协调、懂得体恤。所以陛下让我去照顾年幼的皇子公主,让我协助韦贵妃打理后宫。这些事徐慧做不来,她没那个耐心;但我做得好,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声音更轻柔了:“杜荷,你也一样。你不必成为科举状元,不必成为武举魁首。你只要找到适合自己的路,然后在这条路上,做到最好。门荫入仕怎么了?只要入了仕后一心为国、勤勉做事,就是好官,就是人才。”
李治点头:“武姐姐说得对。杜大哥,你知道吗?我这次去考试,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验证自己所学。中了第七,我高兴;但就算不中,我也不会气馁。因为我知道,我还在成长,我还有时间。你才十九岁,急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温暖的水,渐渐化开了杜荷心中的坚冰。他听着,想着,忽然觉得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焦虑、自卑、不甘,一点点松动、消散。
是啊,急什么?
他才十九岁。文成十六岁远赴吐蕃,是为了理想;武明空十七岁执掌部分宫务,是因为担当;李治十三岁暗中科举,是为了验证。他们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有快有慢,有顺有逆,但都在走。
而他杜荷,为什么非要和别人比?为什么非要在一条不适合自己的赛道上拼命?
“我……”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就是……有点不甘心。总觉得,该做得更好。”
“那就慢慢来。”武明空握紧他的手,“守得云开见月明。这句话是文成临走前跟我说的。她说,迷茫的时候,就做好眼前的事。一点一点做,路会越来越清晰。我曾经迷茫,现在也迷茫,但只要做正确的事,我相信总能拨云见日,不用着急焦虑,过好每一天,时机到了自然就明朗了。”
她望向南方,眼神悠远:“文成现在应该也在迷茫吧?那么远的路,那么陌生的地方。但她每封信里都说,她在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学。她不急。”
提到文成,杜荷心中一动。是啊,那个红衣少女,一个人走向雪域高原,她难道不害怕?不迷茫?可她选择了走,选择了在行走中寻找答案。
“我明白了。”杜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光,“我不该和别人比,该和自己比。今天的我比昨天进步一点,今年的我比去年更好一点,这样就行。”
武明空和李治相视一笑。
那日杜荷在清暑殿待到黄昏。走的时候,武明空送他到门口,忽然说:“杜荷,你要相信,你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优点。至少在我眼里,你比那些科举状元、武举魁首,都更珍贵。”
这话说得直白,杜荷脸一红,心中却暖洋洋的。
回到杜府,大哥杜构正在书房等他。见他回来,放下手中的书:“去看榜了?”
“嗯。”杜荷点头,“没中。”
杜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杜荷坐下,等着挨训。可杜构开口说的却是:“我年轻时第一次考进士,也落榜了。那时觉得天都塌了,在房里关了三天。后来祖父把我叫去,说了一句话——‘功名是路,不是目的地。走慢些,看得更清。’”
他看向弟弟,眼神难得温和:“我让你去考,不是非要你中,是想让你看看外面的天地,让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如今你看到了,也知道了,这就够了。”
杜荷鼻子一酸:“大哥,我……”
“你不必成为谁。”杜构打断他,“杜家有你大哥我撑着,你只要不走歪路,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做个对社稷有用的人,就够了。功名,慢慢来。你还年轻。”
这话和武明空、李治说的如出一辙。杜荷忽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有真心待他的爱人,有智慧通透的朋友,有包容引导的兄长。
“我懂了。”他郑重道,“我会好好学,慢慢来。不着急。”
杜构点头,眼中闪过欣慰。
而就在这个初夏,遥远的陇右道上,文成的车队正缓缓西行。
她没有按原计划疾行,因为收到了松赞干布的信。信写得很坦诚,说吐蕃几个部落因草场分配起了争执,有些小规模冲突,还有些内乱,他需要时间调停安抚。
“文成,你走慢些。”他在信中说,“不必急着赶路。沿途看看大唐的山水,体察民情,等你到吐蕃时,会是一个更成熟、更了解这片土地的你。而我也会处理好所有事,以一个安稳的吐蕃,迎接你的到来。”
于是文成放慢了行程。车队每日只走三十里,遇州县城池便停留一两日,她会去拜访地方官员,查看农田水利,探访市集学堂。江夏郡王李道宗起初不解,后来却渐渐明白。这个侄女不是在游山玩水,是在学习,在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用眼睛观察这个帝国。
在秦州,她看见因去年旱灾而荒芜的农田,便召集当地老农和府吏,讨论引水灌溉之法;在兰州,她发现茶马交易中吐蕃商人常被欺压,便建议设立公平交易的市令官;过祁连山时,她记录沿途植被、水源、道路状况,画成详细舆图。
夜晚宿营时,她常坐在篝火边写信。给武明空的信里,她写沿途见闻,写心中感悟;给李世民的奏报中,她写民生疾苦,写治理建议;甚至给李治,她也会写些轻松见闻,像姐姐对弟弟的叮咛。
“以前在长安读万卷书,总觉治国理政不过如此。”她在给武明空的信中写道,“如今行万里路,才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百姓的苦,官吏的难,边疆的险,都不是奏章上冰冷的字句能说清的。明空,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陛下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信使往返需要时间。武明空收到这封信时,已是半月后。她坐在清暑殿的灯下,反复读着那些字句,仿佛能看见文成在篝火旁写信的样子,能看见她眼中跳动的、越来越坚定的光。
她提笔回信,写杜荷的成长,写李治的聪慧,写徐慧的天才,也写自己的迷茫与坚持。最后她写道:“文成,你说得对。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着,有快有慢,但方向一致,我们都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为了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
信写完时,天已微黑。武明空推开窗,看见西方天际泛起晚霞,那些在深夜里互相温暖的心,那些在迷茫中互相指引的手,那些在成长路上互相扶持的情谊,都像晚霞一样绚烂。
武明空深吸一口气,准备睡觉,明天开始新的一天。稚乐园的孩子们还在等她,韦贵妃那里还有宫务要商议,徐慧或许又处理完了一堆文书,需要她帮忙整理。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就像文成在信末写的那句:“明空,别急。我们还有一生,去成为想成为的人。”
是啊,一生很长,足够慢慢走,慢慢长,慢慢守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而在那之前,他们要做的,就是做好眼前的事,走好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向着光的方向。